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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在场的人 雨停以后, ...

  •   雨停以后,临州的天仍旧阴着。
      邵公馆的花园里积了水,园丁一大早便拿着竹扫帚,将落叶从排水沟里清出来。
      闻令舒下楼时,姚静已经坐在饭厅里了。
      她换了吴妈找来的一身干净衣裳,脸色比昨夜好些,只是眼睛有些红肿。
      桌上摆着粥、鸡蛋和几碟小菜。
      姚静面前那碗粥几乎没有动过。
      “昨夜睡得怎么样?”闻令舒问。
      姚静站起来。
      “打扰您了。”
      “坐吧。”
      闻令舒在她对面坐下。
      “昨夜雨那么大,您总不能往街上跑。”
      姚静勉强笑了一下。
      “我待会儿就走。”
      “去哪儿?”
      “回家。”
      闻令舒看着她。
      “昨日您还说,有人在您姐姐家楼下守着。”
      “可我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我又没有赶您。”
      姚静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闻小姐,您待我这样好,我心里很感激。可我丈夫的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我知道。”
      “您不知道。”
      姚静抬起头。
      “我从前在报馆做事,见过许多这样的事情。一个人好端端地不见了,家里的人四处找,找来找去,最后连自己也惹上麻烦。”
      闻令舒拿起筷子。
      “那您就不找了?”
      姚静不说话。
      “您若真打算不找,昨晚就不会冒雨来我家。”
      闻令舒替她盛了一小碗热汤。
      “先吃饭。别的事情,吃完再说。”
      姚静望着那碗汤,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忙拿手帕去擦。
      “对不起。”
      闻令舒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汤匙放在她手边。
      邵砚衡今日难得在家吃早饭。
      他比往常晚起了些,进饭厅时还带着一份当天的报纸。
      “早。”
      闻令舒抬头。
      “早。”
      邵砚衡向姚静略微点头,随后在妻子身边坐下。
      吴妈替他盛粥。
      他展开报纸,看了两眼,忽然皱起眉。
      闻令舒注意到了。
      “怎么了?”
      邵砚衡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报纸折了一下,递给她。
      “你看看。”
      闻令舒接过。
      第二版下方有一则短讯。
      《北埠货栈纵火案,警方追查沈姓账房》
      消息称,东平码头附近一处货栈前夜发生火灾,损失尚在清点。据知情人士透露,负责相关货运账目的沈姓男子有重大嫌疑,目前下落不明,有关方面正在追查。
      新闻末尾还写着一句:
      据悉,此人与数家运输商行有财务纠纷,是否涉及蓄意毁损账目,尚待调查。
      闻令舒看完,抬头看向姚静。
      姚静已经察觉到不对。
      “写了什么?”
      闻令舒迟疑片刻,将报纸递过去。
      姚静只看了几行,脸色便白了。
      “胡说!”
      她猛地站起来。
      “敬之怎么会放火?”
      邵砚衡放下筷子。
      “沈太太,您先坐。”
      “他不会的!”
      姚静声音发抖。
      “那间货栈是他的客户租的,他为什么要烧?”
      闻令舒伸手扶住她。
      “沈太太,报纸上只说有嫌疑。”
      “可报纸已经写出来了!”
      姚静看着她。
      “别人看见,只会觉得他是犯人!”
      这句话说得并不错。
      临州的报纸向来喜欢登些耸动的消息。
      一旦一个人被写成纵火嫌疑犯,哪怕后来证明清白,也未必有人肯登同样大小的更正。
      邵砚衡将报纸拿回来。
      他重新读了那篇短讯,随后问:
      “沈先生做生意,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姚静摇头。
      “我不知道。”
      “有没有欠过钱?”
      “做生意有些往来账,是常事。可他不会为了几笔账便放火。”
      邵砚衡点头。
      “这我明白。”
      他将报纸折好,放到桌边。
      “不过这篇消息很有意思。”
      闻令舒看向他。
      “哪里有意思?”
      “昨夜才失的火,今日一早,报纸便有了嫌疑人的名字。”
      他端起茶杯。
      “记者消息倒灵通。”
      闻令舒听出了他的意思。
      “有人故意放出去的?”
      “也未必。”
      邵砚衡笑了笑。
      “只是查案的人尚未找到失踪者,写新闻的人倒先知道他有嫌疑了。”
      姚静攥紧了手帕。
      “邵副局长,那怎么办?”
      邵砚衡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
      “先别急。我会去问问这消息从哪里来的。”
      他没有说一定能救出沈敬之。
      也没有替一个自己并不认识的人担保清白。
      饭后,他把闻令舒单独叫到走廊里。
      “令舒。”
      “嗯?”
      “沈太太可以再住一天,但不能长久住在这里。”
      闻令舒看着他。
      “怕惹麻烦?”
      “是。”
      邵砚衡答得坦然。
      “她丈夫如今牵扯进一桩案子。她住在我这里,外头难免要说我插手调查。”
      “可昨晚是她自己找来的。”
      “外头的人未必在乎这个。”
      闻令舒沉默片刻。
      “我明白。”
      邵砚衡放缓语气。
      “我可以替她安排别的住处。”
      “不用。”
      闻令舒想了想。
      “我名下还有一间闲置的公寓,在静文书局后面。地方小些,但家具都在。”
      邵砚衡点头。
      “那倒合适。”
      他看了一眼妻子。
      “不过你别亲自送她去。”
      “为什么?”
      “有人若盯着沈太太,也可能盯着你。”
      闻令舒笑了一下。
      “您什么时候也这样小心了?”
      邵砚衡望着她。
      “我一直很小心。”
      他说这话时仍然带着笑。
      闻令舒却忽然想起,他是怎么一步步坐到今日这个位置上的。
      她点头。
      “那就让老严送。”
      “好。”
      邵砚衡抬手看了看表。
      “我得去局里了。”
      临走时,他又道:
      “令舒,费仲勋的事情,暂时也不要去问他。”
      “为什么?”
      “如今沈家的案子已经牵扯到瑞昌。你再去找费仲勋,他便会知道你在查些什么。”
      闻令舒抬眼。
      “您也觉得瑞昌有问题?”
      邵砚衡微微一笑。
      “我只是觉得,做买卖的人未必都喜欢别人翻旧账。”
      她看了他片刻。
      “知道了。”
      邵砚衡满意地点头,拿起帽子出门。
      上午十点,岑肃川在办公室里看到了同一篇报道。
      许绍安站在桌前。
      “处长,报馆那边查到了。”
      “谁送的稿?”
      “一个姓周的通讯员。”
      “消息从哪里来?”
      “他说是调查局的人告诉他的。”
      岑肃川抬起头。
      “谁?”
      “他不肯说。”
      “那就把他请来。”
      许绍安犹豫了一下。
      “处长,他是记者。”
      岑肃川看着他。
      “记者便不能问话?”
      “不是。”
      “去。”
      许绍安应声转身。
      走到门口时,岑肃川又叫住他。
      “等等。”
      “处长?”
      “别动手。”
      许绍安有些意外。
      岑肃川把报纸扔到桌上。
      “我要的是消息从哪里来的,不是叫你把人打得什么都肯认。”
      “明白。”
      门关上。
      岑肃川拉开抽屉,取出昨夜从货栈里找到的那本残破账簿。
      纸页已经烘干。
      有些地方黏在一起,稍一用力便会碎。
      他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三笔款项。
      其中两笔有完整日期。
      另一笔被火烧掉了大半。
      可收款商号的印章还留着。
      永丰行。
      岑肃川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从瑞昌商行的旧登记资料里查来的。
      上面列着这家商行最早的几位合伙人。
      费仲勋的名字赫然在列。
      岑肃川皱了皱眉。
      四年前的永丰行,与如今的瑞昌,原来并不是毫无关系的两家公司。
      它们之间一直有人暗中往来。
      只是改了商号,换了出资人,外表上便成了两桩生意。
      他正要继续翻,桌上的电话响了。
      “岑处长。”
      是门房的声音。
      “邵太太来了。”
      岑肃川抬起头。
      “谁?”
      “邵副局长的太太。”
      岑肃川停了一瞬。
      “请她去会客室。”
      闻令舒没有带姚静来。
      她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面前放着一只浅色手包。
      岑肃川进门时,她正在看墙上的钟。
      听见脚步声,便站起来。
      “岑处长。”
      “嫂夫人。”
      岑肃川将门留了一道缝。
      “您找我?”
      “是。”
      “有什么事?”
      闻令舒从手包里取出报纸。
      “这篇报道,您看过了吗?”
      岑肃川扫了一眼。
      “看过。”
      “是真的?”
      “哪一部分?”
      “沈敬之是纵火嫌疑犯。”
      岑肃川看着她。
      “我们目前没有证据认定他纵火。”
      闻令舒轻轻松了口气。
      “那是谁告诉报馆的?”
      “正在查。”
      “这倒奇怪。”
      她将报纸放到桌上。
      “昨夜人还找不到,今早便有人说他放火。”
      岑肃川没有回答。
      闻令舒抬起眼。
      “岑处长,您昨夜答应过沈太太,找到她丈夫便会告诉她。”
      “我记得。”
      “您现在找到什么了?”
      岑肃川看着她。
      他本可以用一句公务机密将她打发回去。
      但他想起昨夜姚静坐在邵公馆客厅里,听见丈夫可能遇害时的模样。
      也想起闻令舒问他的那句话。
      ——您会告诉沈太太吗?
      他沉默片刻。
      “有人在沈先生约定赴会的地方附近接走了他。”
      闻令舒坐直。
      “谁?”
      “暂时不能确定。”
      “他是自己上的车,还是被人强行带走的?”
      “我们只查到车的去向,没查到接人的经过。”
      “车现在呢?”
      “找到了。”
      闻令舒等着。
      岑肃川却没有继续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岑处长,您还是这样。”
      “哪样?”
      “说话说一半。”
      “其余部分不适合告诉您。”
      “为什么?”
      “因为您不是办案的人。”
      闻令舒望着他。
      过了片刻,她点头。
      “说得对。”
      岑肃川反倒有些意外。
      闻令舒继续道:
      “我今日来,并不是想打听您正在查什么。我只想知道,沈太太如今究竟该怎么办。”
      岑肃川看着她。
      “先别让她回原来的住处。”
      “我已经安排了别的地方。”
      “邵副局长知道?”
      “知道。”
      岑肃川沉默了一会儿。
      “那便好。”
      闻令舒将报纸收回包里。
      她原本打算问完便走。
      可站起来时,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岑处长。”
      “嗯?”
      “您在查瑞昌商行?”
      岑肃川的目光微微一动。
      “嫂夫人怎么知道?”
      “费仲勋如今在瑞昌做事。您那晚提醒我留意他。”
      岑肃川没有否认。
      闻令舒继续道:
      “他是我姐姐从前的丈夫。”
      岑肃川看着她。
      “我知道。”
      “那您知不知道,四年前他曾拿着我姐姐的授权书,去银行办过一笔钱?”
      岑肃川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什么银行?”
      “华通。”
      “金额多少?”
      “不清楚。”
      “什么时候?”
      “姐姐出事以前。”
      岑肃川想了想。
      “嫂夫人为何忽然查起这件事?”
      闻令舒没有立即回答。
      她从手包里取出那份旧报纸。
      摊开在桌上。
      岑肃川低头看去。
      《申江晚报》。
      四年前的日期。
      那则关于费宅女眷去向的短讯,被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
      “我姐姐去世以前,费仲勋曾告诉记者,说她已经回了临州。”
      闻令舒说道。
      “但她没有回来。”
      岑肃川仔细读了一遍。
      “记者找过了吗?”
      “找过。”
      “她怎么说?”
      “她在报道见报前一天,还见过我姐姐。”
      岑肃川抬头。
      闻令舒继续道:
      “姐姐当时问她,回临州的船票贵不贵。”
      屋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岑肃川问:
      “令姐后来是怎么去世的?”
      闻令舒看着他。
      “投江。”
      他没有说话。
      “至少当年所有人都是这样告诉我的。”
      闻令舒将报纸重新折好。
      “岑处长,我不是来请您替我查家事的。只是如今费仲勋牵扯进您的案子,万一那笔钱同瑞昌有关,也许对您有用。”
      岑肃川望着她。
      他没有料到,闻令舒会把这件事直接告诉自己。
      尤其她明明知道,自己与邵砚衡并不亲近。
      “您为何不先告诉副局长?”
      “我告诉过他。”
      闻令舒答得坦然。
      “但他有他的事情要忙。您既然在查瑞昌,那我便直接告诉您。”
      岑肃川微微点头。
      “明白了。”
      闻令舒收起手包。
      “那我告辞。”
      “嫂夫人。”
      她停住。
      岑肃川站在桌边。
      “那份旧报纸,可以暂时留给我吗?”
      闻令舒想了想。
      “可以。”
      她把报纸取出来递给他。
      “不过还请您替我保管好。”
      “自然。”
      “这份报纸是姐姐遗物里找到的。”
      岑肃川接过。
      动作比平日稍轻了一些。
      “我会还给您。”
      闻令舒微微一笑。
      “多谢。”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
      “岑处长。”
      “还有事?”
      “您前两天说,沈先生不见了。”
      “是。”
      “可现在有人急着把他说成纵火犯。”
      岑肃川看着她。
      闻令舒轻声问:
      “您觉得,一个人若已经死了,别人还有必要这样败坏他的名声吗?”
      岑肃川没有立即回答。
      良久,他说:
      “有时候有。”
      “为什么?”
      “为了让活着的人不敢替他说话。”
      闻令舒沉默了。
      岑肃川又道:
      “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他还活着。”
      闻令舒抬起头。
      岑肃川看着她。
      “只是不方便露面。”
      闻令舒离开以后,岑肃川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将那张旧报纸展开。
      短讯只有寥寥几行。
      没有任何了不起的秘密。
      但纸张上有两道清晰的折痕。
      显然曾经被人反复翻看。
      他想起闻令舒说起姐姐时的神情。
      不是声泪俱下。
      也没有求他主持公道。
      她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件件讲出来。
      什么能够证明,什么只是猜测,分得很清楚。
      这与他在临州见惯的那些官眷不大一样。
      岑肃川将报纸夹进文件夹。
      随后按响电铃。
      许绍安进来。
      “处长?”
      “华通银行那边,正式发函。”
      “查什么?”
      “四年前费仲勋经手的一笔款项。”
      许绍安拿起纸笔。
      “名义呢?”
      “瑞昌商行旧账调查。”
      “是。”
      岑肃川想了想,又说:
      “别提邵太太。”
      许绍安抬头。
      岑肃川看着他。
      “查案不必扯上她。”
      “明白。”
      许绍安退下以后,岑肃川坐回桌前。
      他知道闻令舒姐姐的事情很可能只是巧合。
      四年前的一笔私人款项,未必与如今失踪的无线电设备有什么关联。
      但费仲勋这个名字,已经在两份不同年份的账目上出现了。
      而且越往下查,牵出来的人便越多。
      这就值得查一查了。
      下午,邵砚衡在局长办公室里见到了裴绍嵩。
      裴绍嵩今日没穿制服。
      他坐在办公桌后,正对着一盆新送来的兰花端详。
      “砚衡,来看看。”
      邵砚衡走过去。
      “局长又添了好东西。”
      “老朋友送的。”
      裴绍嵩笑道。
      “说是春兰,养得好,来年能开花。”
      邵砚衡弯腰看了看。
      “花叶倒精神。”
      “可惜我不会养。”
      裴绍嵩叹气。
      “这东西娇贵,水多了不行,水少了也不行。”
      邵砚衡笑着应了几句。
      两人谈了一会儿花草。
      裴绍嵩忽然问:
      “听说你家里住了位客人?”
      邵砚衡神色不变。
      “局长消息真灵通。”
      “谁呀?”
      “一位沈太太。”
      “哦?”
      裴绍嵩把茶杯放下。
      “是不是那位失踪账房的太太?”
      “正是。”
      邵砚衡笑道。
      “她与令舒认识,昨夜淋着雨找上门。我太太心软,便留她住了一晚。”
      裴绍嵩点头。
      “原来如此。”
      “不过如今人已经搬走了。”
      “搬去哪里?”
      邵砚衡看了他一眼。
      “令舒替她安排的地方。”
      裴绍嵩笑了。
      “你们夫妻倒热心。”
      “局长过奖。”
      邵砚衡端起茶杯。
      “不过这沈敬之也真是麻烦。自己一声不响没了踪影,倒连累老婆四处找人。”
      裴绍嵩慢慢靠进椅背。
      “人若做了亏心事,自然不敢露面。”
      “也是。”
      邵砚衡停顿片刻。
      “只是今早那篇报纸,我看着有些不妥。”
      裴绍嵩抬眼。
      “怎么?”
      “案子还没查明白,便有人给沈敬之安了个纵火的名头。”
      “哦。”
      裴绍嵩笑了笑。
      “报馆就喜欢写这些。”
      “可惜的是,文章里还提了调查局。”
      “那又如何?”
      邵砚衡放下茶杯。
      “若日后查出来他是清白的,外头的人只怕要说咱们办案不公。”
      裴绍嵩看着他。
      片刻后,缓缓道:
      “砚衡。”
      “局长。”
      “你是不是很在意这位沈先生?”
      邵砚衡笑了。
      “怎么会?”
      他摊了摊手。
      “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裴绍嵩也笑起来。
      “那就好。”
      他端起茶杯。
      “一个做账的小人物,不值得你费太多心思。”
      邵砚衡微微颔首。
      “局长说得是。”
      他没有再问。
      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裴绍嵩不仅知道沈太太住在邵家。
      还知道沈敬之与货栈失火的关系。
      甚至十分笃定,这位失踪的账房并不值得旁人费心。
      至于那辆把沈敬之接走的汽车,老头子却只字不提。
      邵砚衡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裴绍嵩果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
      沈太太是在下午搬走的。
      老严将她送到静文书局后头的一处小公寓。
      房子在二楼,原本租给一位教书先生。对方年初搬去了南京,屋子便一直空着。
      闻令舒叫人提前打扫,换了床单,还送去一些粮食和煤球。
      她自己没有露面。
      只托赵老板过去看了一趟。
      傍晚,赵老板打电话报平安。
      “人已经住下了。”
      “屋子还好吧?”
      “好着呢。”
      “她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许多谢您的话。”
      闻令舒笑了笑。
      “叫她先好好休息。”
      “明白。”
      挂下电话后,闻令舒走到书桌前。
      桌上摆着姐姐的几封旧信。
      她拿起其中一封。
      是姐姐刚到上海时写的。
      信里说,上海的百货公司比临州热闹得多,橱窗里的洋装漂亮得叫人眼花。
      又说费仲勋待她很好,虽然忙,但每逢休息总肯带她出去走走。
      最末尾还写着一句:
      等明年春天,你来上海,我带你去吃最好吃的奶油蛋糕。
      闻令舒看着那行字。
      忽然想起姚静说过,姐姐去世前不久,还曾在咖啡馆买过一只奶油面包。
      她小时候总觉得姐姐太容易相信别人。
      如今却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至少没有像姐姐那样,为了一个男人便什么都舍得。
      她将信放回信封。
      外头有人敲门。
      “太太。”
      “进。”
      是吴妈。
      “书房那边送来一份东西,说是给您的。”
      闻令舒有些意外。
      “什么?”
      吴妈递来一只牛皮纸袋。
      袋口没有封。
      闻令舒打开。
      里面是一只银质烟盒。
      烟盒表面已经有些磨损,边缘刻着简单的花纹。
      她一眼便认出来。
      这是姐姐从前的东西。
      不是费仲勋送回闻家的那一只,而是另一只。
      姐姐私奔前,曾拿着它给她看过。
      那时闻令舒还取笑她:
      “姐姐,您又不抽烟,拿这个做什么?”
      姐姐笑着说:
      “费先生说,这个可以装名片。”
      闻令舒当时嫌样式老气。
      姐姐却喜欢得很。
      如今这只烟盒竟然重新出现在眼前。
      她翻过来看。
      底部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正是她记忆里的那一只。
      纸袋中另附着一张便条。
      字是邵砚衡写的。
      令舒:今日有人送来,说是费仲勋托人转交的旧物。既是你姐姐的东西,便替你收下了。——砚衡
      闻令舒将便条放下。
      她打开烟盒。
      里面空空的。
      只有底部衬着一层暗红色绒布。
      她想了想,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层绒布。
      边缘有一处微微翘起。
      像是曾经被人揭开过。
      闻令舒拿来一把小镊子。
      小心夹住绒布的一角。
      轻轻掀开。
      下面藏着一张折成四折的薄纸。
      她动作顿住。
      过了片刻,才将那张纸取出来。
      纸已经泛黄。
      展开以后,上面只有几行字。
      不是信。
      是一张收据。
      最上头印着:
      华通银行临州分行。
      日期是四年前。
      收款人一栏写着费仲勋。
      金额一栏,是一笔颇大的数字。
      而最下方的签名,却不是姐姐。
      是另一个人。
      沈敬之。
      闻令舒怔怔看着那张纸。
      许久没有动。
      她终于明白,姚静为什么说丈夫曾翻过四年前的旧账。
      也明白沈敬之为什么会问:
      费太太究竟是哪一天死的。
      因为这张收据上的日期——
      是姐姐去世后的第四天。
      夜里,岑肃川收到了一份新的报告。
      不是关于货栈失火。
      也不是关于瑞昌商行。
      而是关于那辆汽车。
      许绍安将一张抄录的调度单放在他面前。
      “处长,查到了。”
      岑肃川低头看去。
      那辆登记在总务处名下的轿车,前夜确实出过门。
      调度单上写着:
      公务派遣,北埠接人。
      签发人一栏,有一个名字。
      岑肃川看见那个名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谁签的?”
      许绍安站在一旁。
      “处长,您看。”
      岑肃川抬起眼。
      许绍安压低声音。
      “签发人写的是曹庆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曹庆生已经死了。
      死在调查局的看押室里。
      尸体由法医验过。
      死亡时间没有争议。
      而这张调度单的日期,却是两天前。
      一个死去的人,竟然在死后签发了一辆公务汽车。
      岑肃川将纸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
      许绍安忍不住问:
      “处长,这是什么意思?”
      岑肃川把调度单放回桌上。
      “意思是有人连换一张新单子都懒得费工夫。”
      “您是说,用了从前的空白调度单?”
      “也可能是故意让我们看见。”
      他抬起头。
      “毕竟死人不会开口解释。”
      许绍安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
      岑肃川沉默片刻。
      “把原件拿来。”
      “是。”
      “还有,查清楚当天开车的人是谁。”
      “明白。”
      许绍安正要走,岑肃川又道:
      “别让总务处知道我们查到了这个。”
      许绍安点头。
      “是。”
      门关上。
      岑肃川独自坐在办公桌前。
      窗外已经没有雨了。
      空气却仍旧潮湿。
      他望着那张调度单,许久没有动。
      曹庆生死后,仍有人用他的名字办事。
      沈敬之失踪以后,又有人急着将他写成纵火犯。
      这两桩事情看似不同,却有一个相似之处。
      有人不怕死人。
      也不怕失踪的人。
      因为在他们看来,只要一个人不能开口,便可以替他说任何话。
      岑肃川拿起钢笔。
      在调度单旁边写下三个字。
      裴绍嵩。
      他看着这个名字,过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下另一个。
      邵砚衡。
      两个名字并排放着。
      岑肃川没有急着判断谁才是幕后的人。
      他将纸折好,放进抽屉。
      随后拿起电话。
      “给我接华通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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