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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返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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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戒线外一背阴处,不到十人正站在一起等待。地面蒸腾的热气一阵阵往人们裸露在外的毛孔里钻,远处的临时停机坪被日头晒得发白,空气浮动着,一切建筑的轮廓都要融化似的。
这些人大约都是有些政府关系、准备接受撤离的中企高级员工。有人即使仓促出逃,依然衬衫笔挺;也有人本就大腹便便,此时更顾不上体面,领口敞开,皮带勒在突出的腹部,脸上的油和汗液混在一起。
烟头被踩灭在脚边,皮鞋底碾过时发出虫子尸体被踩碎的滋滋声响。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太阳炙烤的气息,以及一种无人挑明却无可忽视的焦躁情绪。
陈嘉致也在这群人中,远远见到路鸣,抬手打了个招呼。
路鸣带着下属走过去,在陈嘉致的介绍下,和余下的人一一见过。
这群在海外打拼的同行,平时里或多或少都有些交往,有名字的都不陌生,没见过面的也很快熟络起来。
“人都到齐了吗?这直升机还坐得下吗?”问话的男人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突出的肚皮也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块,头上则仿佛热气蒸发冒起了白烟。
“应该就差方总和封朗了。”有人答。
“方总?大领导怎么在这儿?”
“大领导也要下沉一线喽。要不是大领导在,你上哪跟直升机回国去?”
众人找到新话题,又七嘴八舌聊了起来。
“方总成家生孩子了吗?”
“想啥呢,也不看她都多大年纪了?”
“听说有个独子。她在外面出差,老公孩子怎么办?”
“人家是大领导,要你操心这个?”
“我看还是不行,女人就该在家带孩子。乱了套了,要不是女人执政,缅甸能政变?出去留学就跟外国佬搞在一起,说什么民主,这都是西方资本的阴谋,从学生下手搞造反,简直把好好一个国家搞得不得安生。”
又有人问:“刚刚是不是说封朗也来?他不是AEG的吗,跟我们一起回国?我还以为他是美国人呢。”
“不是美国人也胜似美国人,你们没见过?那可真够舔的,跟狗腿子似的,又帮着美国打压我们中国公司,不是汉奸是什么?”
“哈哈哈,据说封朗有可能要从AEG离职,你们听说了吗?”
“那个趾高气昂的小白脸?要被洋主子踹了?”
不怪这群人说话难听,众中资企业与AEG积怨已久,从国内打到国外,从太平洋打到大西洋,无一处商场不是战场。
AEG以逆变器在美国起家,又迅速做起光伏组件、支架、运维系统,诺大的集团涉足全产业链,早年间凭借先进技术,在全球市场上遥遥领先、独占鳌头。近些年来,AEG的技术突破逐渐有被中资企业迎头赶上的趋势,在中国的市场份额一再萎缩。再加上中资企业有着小强般坚强旺盛的生命力,不仅打不死,还给点阳光就灿烂,又带着国内激烈竞争、一卷再卷达到的低价,如蝗虫般飞向每一片有希望有潜力的海外市场沃土,迫使AEG不得不正视这些原本根本瞧不上的竞争对手。
而封朗便是AEG在亚太地区的战略总监。一张年轻英俊的纯东方面孔,成为西方企业进军亚洲的代言人与总舵手,在这群中资企业的大本营与后花园里处处与他们竞争作对,总让人有些不好听的联想。
众人正哄笑着,却见一辆低调却一尘不染的黑色轿车驶来,原本嘈杂的人群立刻不自觉安静了几分。
车才刚刚停稳,后座车门已从里面被推开。一名身穿电力工装的干练中年女人率先下车,眉头不展却眼神坚毅,不怒自威,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华网国际二把手方瞰。
刚刚还在嘴臭的一群男人纷纷凑上来夹道欢迎,感谢方总挂念,带着他们快速撤离,言辞之真诚,语气之恳切,比变脸翻书还快。
方瞰点点头,径直走过人群。她身后的车门还敞着,冲出来一阵凉意,还没吹到众人身上,又在炙热的空气里转瞬即散。
随后,一双包裹在西裤下的笔直修长的腿从车内迈下。
那年轻男人下车时微一低头,等直起身来,便显得比周遭所有人都要身形挺拔几分。艳阳之下,仍身着长袖衬衣,衣料挺括,领口一丝不苟扣到了喉结之下,依稀印出肩臂紧实宽阔的肌肉线条。他手里只拿着一只黑色手提包,与狼狈背着双肩包的大家格格不入。
阳光落在他坚硬高挺的眉骨与鼻梁上,仿佛映照在古老欧洲教堂彩色玻璃花窗画着的天使身上,显出他一副高高在上的、圣洁的禁欲天神模样。
“这是封朗,你们见过吗?”陈嘉致侧身对路鸣耳语道。路鸣微一摇头。
众人心下疑惑却不敢表露,封朗为何能与方瞰一起来?难道封朗这厮竟然抱上了方瞰的大腿,要改邪归正、弃暗投明?要回中国?要加入华网国际?这小白脸凭什么?
方瞰站定,回头问道:“人都到齐了吗?差不多了就上机。”
众人纷纷响应,打破了因封朗下车而造成的短暂沉默。
“请大家不要拍照录像,也不要传播,谢谢配合。”
负责接应的中方工作人员组织排队登机,一时无话。
楼梯上,路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缅甸的大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又承载了他两年奋斗的地方,下一次来不知道是怎样的光景,回国后也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
按序坐好后,直升机准备起飞。旋翼越转越快,机器的轰鸣声铺天盖地般从头顶压下,震得人的耳膜与胸腔共振。强大的气流掀起地上的尘土,也吹得周围警戒线猎猎作响。
窗外大地下沉,道路、园区、写字楼,和远方的人们,都一点点缩小,直至被盛大的日光与云层吞没。
每个企业、每个人在这片土地付出的心血、汗水、酒精和尼古丁,好像都如风般被高高卷起,然后全部挥散掉了。
路鸣的视线落在前排封朗的发顶上。阳光穿透舷窗,为他的黑发镀上一层金边,在他的发旋处落下一小块晃眼的光斑。那光斑随着机身震颤,一下一下,像极了某种催眠,使路鸣很快放松下来,闭上眼睛陷入了睡眠。
路鸣再次睁眼,是感受到陈杰一直在轻而急促地用胳膊肘捣他。
按照飞行计划,直升机将在中途下降停留一次来补充燃料,届时机上人员需要全部下机,在临时补油点稍作等待。
热风里吹来煤油的味道,众人三三两两站在警戒线外交谈。封朗站在稍远的地方,仿佛局外人一般,始终没有开口加入任何谈话。
大肚皮男人又摸一把汗,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预备点燃,还仗义地问周围的人要不要一起抽。
路鸣皱了皱眉,这人怎么把打火机带上了直升机,还要在加油的地方点燃,没有一点常识和公德心。
封朗在不远处冷冷开口,“这时候抽烟?”
那男人一愣,“抽烟怎么你了?”
在场的也各个是人精,见情况不对,那男人身边的人连忙出来打圆场,“哎哎,正加着油呢,抽啥烟。等下咱都一起炸这穷乡僻壤里了。”
“年轻人说话没轻重,跟人家一般见识。”说话的人拍拍男人肚皮。
路鸣看了一眼早已扭过头去的封朗,没有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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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直升机顺利降落在滇省境内一军民两用机场。
众人下机后,只见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奥迪从远处平稳驶来。
“诸位同胞,咱们现在已经安全到达中国境内,接下来就请大家自行过海关入境,后面的行程我们不再做统一安排了。期待着在海外电力行业和大家再次相见。”
在一片“谢谢方总”“方总再见”的点头哈腰声中,方瞰颔首坐进黑色轿车,在司机关上车门前最后意味不明地看了封朗一眼。封朗很快把头低了下去。
路鸣眼尖注意到二人之间的小动作,不由疑惑,这又唱的是哪出?
来接其他人的摆渡车也很快到了。那抽烟的大肚男人走过来,笑嘻嘻地对路鸣与陈嘉致说:“路总,嘉总,晚上有安排吗,一起玩啊?”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引得众人哄笑。
至于玩什么,大家心知肚明,无非就是吃喝闝赌四个字。
路鸣本就不太热衷这类声色犬马的活动,更何况还有一堆工作上的麻烦事要处理,不免面露难色,正准备编个借口拒绝,就感受到了封朗那边正巧扫过来的轻蔑眼神。
这人又在清高什么呢?路鸣一时间忘了该说什么。
路鸣还没张口,陈嘉致已揽着他往后退了半步,自己却欺身向前,拍拍那男人以示亲近,若有所指地笑道:“路总和我有点事儿要商量,这次只好失陪了。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啊。”
路鸣一边缓过神附和着“下次啊,下次啊,”一边忍不住朝封朗看去,却发现封朗早已收回了目光,竟然有几分说不出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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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路鸣几人抵达了一家颇有历史的宾馆。
车沿着院内道路缓慢驶入,宾馆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留下的老建筑,米黄色的楼身端正沉静,隔着一片浓荫立在园区深处,显出一种旧日时光特有的庄重与安宁。院内道路宽阔平直,横平竖直地向前延展,两旁高大的棕榈科乔木次第排开,树干修长,羽状长叶在半空舒展;低处灌木修剪齐整,花木扶疏,深深浅浅的绿意层叠铺开,与边城的阳光与风雨一同享用着漫长的生命。
路鸣产生了片刻恍惚,是此刻的安静、秩序、平淡流淌着的生命是梦,还是失去的信号、封锁的道路、仓促的撤离是梦?
宾馆楼前,两株总理亲手栽下的中缅友谊树静静生长着,历经半个多世纪,依然枝干苍劲,浓荫如盖,像一段被岁月留存下来的旧日情谊,温和地沉默地,做着边境和平的见证者。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路鸣在树影下抬头望着,又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伤感。
和陈嘉致约好晚餐,路鸣回到房间。
房门在身后合上,房间里冷气开得很足。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床铺,垂下的窗帘,嗡嗡不断的空调声。路鸣站在门口没动,房间里的一切和过去的两年那么相似,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缅甸。
但他很快又回过神来,有些东西或许永远被关在了他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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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亚天气湿热,爱讲究的人一天要洗几次澡,路鸣也习惯了一出门回到室内就冲个澡。温水从头顶浇下,顺着发梢、肩颈和脊背流淌。他在花洒下闭着眼站了许久,却仍然觉得郁气难消。
洗罢,路鸣瘫倒在床上,不去管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工作消息,却仍然翻来覆去没有睡意,也无法思考摆在面前的所有未知。未完成的项目,未决定的将来,一桩桩一件件,都横亘在他的脑子里。
路鸣愈发烦躁,干脆直接去了泳池。
泳池的空气更加湿热,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水气充盈,气温升高,路鸣又无可自拔地陷入在东南亚的日子里,痛苦地抓了抓脑袋。
场馆里出奇地静,竟然连一个人影也没有,甚至安全员也不见踪迹。
水面潋滟,只有日光从玻璃顶棚斜斜照下来,好像不会受到任何打扰,也不会有任何烦恼。
路鸣走到池边,正欲下水,余光却捕捉到泳池中央的一团深色影子。
他动作一顿。
那影子沉在光斑之下,隐约像个人形。
路鸣眯着眼看了几秒,水面下的人一动不动。
“喂!”
“有人吗?”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心下一紧,路鸣再没有一句废话,立刻跳进水里。
池水漫过头顶,外界的一切声音都瞬间被压成遥远而模糊沉闷的回响。光线在水下变了形,摇晃细碎的波纹一寸寸滑过那人悬在水中的身体。
路鸣没两下便游到池中心,一手从那人腋下穿过,斜勒住他的前胸与肩颈,另一手牢牢锢着那人的腰,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把人从后背捞起就往岸边拖。
怀里的人猛地动了一下,像是突然从失去意识的边缘惊醒。
路鸣心头一凛,反倒把人扣得更紧。溺水之人失去理智时,总容易本能地死死抓住施救者,一不小心就会把人拖下去,造成更大的悲剧。路鸣顾不上分辨怀里的挣扎是无意识的求生还是清醒的反抗,双腿用力蹬水,卯足了劲继续挟着人往岸边冲。
对方又试着挣脱,手臂在水中抬起,似乎想把路鸣推开。
路鸣咬紧牙关,心想:果然是神智不清了,最怕这种脑子不清醒还力气大的人,赶紧救人!
路鸣“砰”的一声重重撞到岸边墙面,略显锻炼痕迹的肩背当场麻了半边,咬着牙奋力拽着怀里的人破水而出,惹得水花四溅。他用着最后一口气大叫道:
“有什么想不开的?!”
那人终于挣脱开路鸣的挟制,借着池壁站稳身子,抬手抹去脸上的水,并将湿透的后发向后捋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眉骨。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一路滚到喉结,再滑向锁骨以下。
只见他肩背宽平舒阔,胸肌挺拔饱胀,腰线利落收窄,腹肌沟壑分明,两条人鱼线斜插进泳裤。
路鸣看直了眼,忍不住后退一步,与他对视。
那双眼里还满是没有来得及收回的冷漠与疏离,像被强行唤醒的异世界生灵。而这冷意之下又泄露出一丝正被压制的焦躁,随后才慢半拍地浮现起一点措手不及的惊愕。
一瞬间路鸣也惊呆了,眼前这人剑眉星目,黑眸幽深,不正是一同回来的封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