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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解蛊 ...


  •   沈鱼是被尿憋醒的。

      他睁开眼,石室里还是那盏油灯,火苗小了一圈,寒九不在。他坐起来,肚子里那颗珠子安安静静地跳着,节奏比昨天慢了一些,但更沉,更有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皮,皮肤下面隐约能看见一条极细的青线,从肚脐往两边延伸,像树枝一样分叉。

      他站起来,走到石室角落的马桶边解决了一下,顺便看了一眼草席上的婢女。她还在睡,但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有了血色,呼吸也重了。沈鱼蹲下去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

      他收回手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点东西。黑色的,黏糊糊的,像干了的血。他翻过婢女的脸看了一眼,她的左耳后面有一道细小的口子,还在往外渗黑血。

      沈鱼从桌上拿了一块布,蘸了水给她擦了擦。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婢女忽然动了一下。

      她的眼皮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

      沈鱼往后一退,后脑勺差点又撞上棺材。婢女的眼睛是黑色的,正常的黑色,瞳孔清亮,没有幽绿。她看着沈鱼,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渐渐清明。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是……小鱼?”

      沈鱼喉咙一紧。小鱼。他娘就是这么叫他的。

      “我是。”他蹲回去,“你叫翠儿?”

      婢女看着他,眼泪忽然从眼角滑下来。她抬起手,手指抖着去摸沈鱼的脸,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自己衣服上使劲蹭了蹭,像是觉得自己手脏。

      “像,”她哽咽着,“你跟你娘长得真像。眼睛像,鼻子也像。”

      沈鱼握住她的手,把她从草席上扶起来坐着。翠儿靠墙坐着,喘了几口气,视线在石室里转了一圈,看见那三口棺材的时候,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别怕。”沈鱼说,“那些是——”

      “我知道。”翠儿打断他,“我听见了。你跟那个黑衣人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鱼,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你肚子里有蛊胎?”

      沈鱼点头。

      翠儿的脸色变了。她一把抓住沈鱼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几个月了?”

      “我不知道。刚发现。”

      “你娘……”翠儿咬着嘴唇,眼泪又涌出来,“你娘当年就是被蛊胎害死的。”

      沈鱼愣住。

      “你娘体内也有一只蛊胎。”翠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她怀你的时候,蛊胎和胎儿一起长。她拼了命把蛊母和蛊胎分开,蛊母种给了你,蛊胎留在了自己体内。生你的时候,蛊胎差点把她撕碎。她撑了七年,撑不住了,蛊胎快孵化了,她才把你托付给你爹——”

      “我爹?”沈鱼的手攥紧了,“我爹不是——”

      “你爹不知道。”翠儿摇头,“你爹以为你娘疯了。你娘不敢告诉他,蛊胎的事只有教里的人知道。你娘跑了之后,教主一直在找她,就是为了取她体内的蛊胎。你娘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她死之前把蛊胎从体内逼了出来,封进了你的手心。”

      沈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符……”他喃喃道。

      “那个符就是封印。”翠儿说,“你娘在你手心画的符,把蛊胎封在了你体内。但封印有时限。蛊母醒了,封印就松了。蛊胎开始长,跟二十年前你娘体内那只一样。”

      沈鱼站起来,在石室里来回走了两步。他脑子很乱,像被人塞了一团浆糊。蛊胎,封印,二十年前他娘的死,全都搅在一起。

      “怎么解?”他停下来看着翠儿,“你知不知道怎么解?”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沈鱼,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最后她伸手在自己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个极小的布袋。袋子只有拇指大,用蜡封着口。

      “你娘给我的。”翠儿把袋子递过来,“她说,如果你能找到我,就把这个给你。里面是她写的解蛊方子。”

      沈鱼接过布袋,指甲掐开蜡封口。里面卷着一张极薄的绢帛,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他娘的笔迹,工工整整的,但有几处被泪水洇得模糊了。

      绢帛上写的解蛊方子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三具女尸的解蛊法,需要母蛊的血配合反写长生符,把子蛊从宿主体内逼出来。第二部分是蛊胎的解蛊法。

      沈鱼看完第二部分的时候,手在发抖。

      “怎么了?”翠儿问。

      沈鱼没回答。他把绢帛重新卷好,塞回布袋,攥在手心里。他走到石室门口,石门关着,寒九还没回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块铜镜对着自己的肚子照。

      蛊胎又大了一圈。昨天像颗种子,今天像颗花生。青色的血管从肚脐往外蔓延,像蜘蛛网一样贴在皮肤下面。

      他娘的方子写得清清楚楚:蛊胎解蛊,需以母蛊之血为引,以公蛊之种为媒,以施蛊者之心头血为祭。三者缺一不可,缺一则蛊胎不灭,宿主必亡。

      母蛊在他肚子里。公蛊种在寒九体内。施蛊者——他娘已经死了二十年。

      沈鱼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个布袋,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娘写这个方子的时候,一定知道这是个死局。她自己就是施蛊者,但她死了,没人能提供心头血。

      除非——

      石门响了。寒九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他看见翠儿醒了,脚步顿了一下,又看见沈鱼坐在桌边脸色不对,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走过来。

      “怎么了?”

      沈鱼把布袋递给他。寒九接过,抽出绢帛看了一遍。看到第二部分的时候,他的眉头皱起来,抬头看了沈鱼一眼。

      “你娘的意思是——”

      “施蛊者可以是蛊母。”沈鱼说。

      寒九盯着他。

      “我肚子里的母蛊,是当年那只母蛊产下的子蛊。它体内有我娘的血。我娘是施蛊者,母蛊身上有她的心头血。如果用母蛊的血来解蛊胎——”

      “你会死。”寒九打断他。

      沈鱼看着他。

      “方子上写了,抽母蛊的血,等于抽宿主的命。三滴为限,超过三滴,宿主心脉断绝。你肚子里的母蛊跟你血脉相连,抽它的血就是抽你的血。解蛊胎至少要五滴。”

      沈鱼张了张嘴。

      “你娘写这个方子,不是让你用的。”寒九把绢帛塞回布袋,扔在桌上,“她写这个,是告诉你蛊胎无解。”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翠儿靠在墙边,看看沈鱼又看看寒九,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沈鱼低头看着桌上的布袋。他娘的字迹在绢帛上工工整整的,有几处泪痕。他娘写这个方子的时候,可能也是坐在一盏油灯下,肚子里的蛊胎在动,疼得握不住笔。但她还是写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写这个不是为了告诉他无解。她写这个是为了告诉他,她试过了。

      沈鱼把布袋收进怀里,站起来。

      “那就先解三具女尸。”他说,“蛊胎的事以后再说。”

      寒九看着他,没再反对。他走到最里面那口棺材旁边,掀开棺盖:“第一具。城西陈家的。你昨晚刻的符认了,现在用母蛊的血点符眼,把子蛊逼出来。”

      沈鱼走过去。棺材里的女人安安静静的,嘴角的笑已经完全消退了,面容平和。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咬破自己的指尖——寒九说母蛊的血在指尖,用银针挑破最准,但他没那耐心——把血滴在棺盖符文的正中央。

      血珠落进刻痕的瞬间,棺盖上的符文亮了。暗红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像一条条血管在木头上搏动。棺材里的女人猛地弓起背,嘴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一股黑气从她嘴里涌出来,在棺材上方聚成一团。

      沈鱼肚子里的母蛊猛地一烫。他本能地张嘴,那些他听不懂的音节又自己往外蹦。低沉的、带着韵律的音节,在石室里回荡。

      黑气开始旋转,越转越慢,最后凝成一条黑色的蛊虫,落在棺盖上。沈鱼抓起桌上的铜镜扣上去,蛊虫在镜面下扭了几下,不动了。

      棺材里的女人躺回去,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稳。她嘴角的弧度恢复正常了,不再笑,只是一张安安静静的脸。

      “成了。”寒九说。

      沈鱼喘着粗气,手撑着棺材沿,额头上的汗滴进棺材里。他看了一眼女人,又看了一眼棺盖上被铜镜扣住的蛊虫,肚子里那颗珠子还在跳,比之前更有力了。

      “第二具。”他说。

      寒九想说什么,沈鱼摆了摆手:“一鼓作气。我撑得住。”

      第二具解完的时候,沈鱼吐了一口血。黑色的,黏稠的,在青石地板上洇开一片。他靠着棺材滑下去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翠儿从草席上爬起来,踉跄着走过来扶他,手抖得不成样子。

      寒九蹲下来,把碗递到他嘴边。里面是血,公蛊种的血。沈鱼张嘴喝了两口,胃里翻了一下,但肚子里那颗珠子不烫了,慢慢稳下来。

      “第三具呢?”寒九问。

      “明天。”沈鱼靠在翠儿肩膀上喘气,“今天……不行了。”

      寒九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床上。沈鱼一沾枕头就迷糊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听见寒九在跟翠儿说话,声音很低,听不太清。

      “……他这样撑不了多久……蛊胎在长……解完第三具之后怎么办……”

      翠儿的声音更小:“……我有个办法……但得找到一个人……”

      “……谁?”

      “……你。”

      沈鱼想睁开眼问一句,但眼皮太沉了。他沉进一片黑暗里,只感觉到寒九的手按在他的肚子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像一颗暖石。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娘坐在一盏油灯下,手里捧着一团光。她回头看着沈鱼,笑了,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小鱼,”他娘说,“方子上的话,你没看完。”

      沈鱼低头看,绢帛上还有一行小字,他娘用更小的字写在最底下,像是怕被谁看见。

      “施蛊者之心头血,不必取自活人。蛊母体内血,即吾心血。吾死之后,母蛊存吾心一滴,可保儿三年。三年之内,若得公蛊种为媒,蛊胎可解。若逾三年,则无解。小鱼,你今年二十三岁。你还有三年。”

      沈鱼猛地睁开眼。

      石室里一片漆黑,油灯灭了。他躺在床上,寒九靠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搭在他肚子上。沈鱼偏过头,借着黑暗里极微弱的一点光,看见寒九的侧脸。那道旧疤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了,整张脸显得年轻了很多。

      他轻轻把寒九的手从肚子上拿开,坐起来。

      他娘在母蛊体内留了一滴心头血。三年。他还有三年。

      但寒九说的没错,抽母蛊的血就是抽他的命。三滴为限。解蛊胎要五滴。他娘的方子后面还有话,他没看完。他重新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摸黑把绢帛展开,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

      他娘的笔迹在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见。

      “母蛊存吾心血一滴,儿若用之,母蛊必亡。蛊母亡,则万蛊无主。儿需先寻新蛊母,方能解胎自救。新蛊母所在,即吾骨所在。”

      沈鱼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新蛊母所在,即吾骨所在。

      他娘的骨头在哪里,新蛊母就在哪里。

      沈鱼把绢帛收好,重新躺回去。他侧过身,面朝寒九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见寒九的脸,但能听见他的呼吸,平稳的,沉沉的。

      他娘的骨头在哪里?

      沈鱼闭上眼睛,在心里问了一遍。肚子里那颗珠子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他想起他爹。他爹在他七岁那年被黑衣人拖走之后,再也没回来过。他爹的坟在城外乱葬岗,一块无字碑。他每年清明去烧纸上香,从来没想过他娘的骨头会在哪里。

      但他娘的那块半圆玉。寒九说那是蛊母令。蛊母令在翠儿身上藏了二十年。他娘把蛊母令留给翠儿,把母蛊留给他,把蛊胎留给自己。

      那她自己的骨头呢?

      沈鱼把手按在肚子上,感受着皮肤下面那颗珠子的跳动。母蛊认了主,跟他血脉相连。他娘在母蛊体内留了一滴心头血。如果母蛊能带他找到他娘的骨头——

      他翻了个身,面朝石壁。

      明天解完第三具女尸,他就去找他娘的骨头。

      他要把他娘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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