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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对不起 ...

  •   贺舟举起剑。

      他把剑刺了进去。

      剑身没入金光的那一刻,金光猛地反卷,像无数条金色的藤蔓,顺着剑身缠了上来,缠住了他握剑的手,缠住了他的手腕。

      那股力量在拉他。

      拉他的手,拉他的剑,拉着他往下写。

      写那最后一笔。

      他感觉得到那一笔该落在哪里。就在天命最深处,在所有金字汇聚的地方,有一个空着的位置,空了很多很多年,就等着他。只要他的剑落下去,那里就会多出一个字。归命就完成了。人间就干干净净了,干净得像一张从来没有写过字的纸。

      他咬着牙,不肯落。

      金光拉得更紧了。剑身上,一道裂纹,两道裂纹,寸寸开裂,裂缝里透出白光。他的手臂在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指节白得像要从皮肉里挣出来。

      一寸都不肯落。

      他原本不是来落笔的。

      他原本是来握住这支笔的。

      心法最后一页上写着:执笔者,可落,亦可不落。他想,只要他握着笔,不落,归命就落不下最后一笔。他可以一直握着,握到谢景铭从归墟出来,握到孩子生下来,握到他们想出别的法子。最后一页上的那几行字,只是退路。

      他从来没想过真的要走那条退路。

      可那股力量越来越大。

      天命不想要一个握着笔不落的执笔人。它要他落笔,它在拉他,用三百年来刻在他神魂里的每一道印记拉他。他每撑一刻,那股力量就重一分,像整个人间的重量都压在他的手腕上。

      他撑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再撑下去,他的手会被压下去,那一笔会落下去。临川会没了。城东的小院会没了,老槐树会没了,隔壁那个往他手里塞平安符的大娘会没了。归墟会还在,九道锁会还在,锁着的那个人会永远在那里。

      一只手还握着剑。

      另一只手,慢慢地,覆在了腹部。

      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

      很轻。

      贺舟的手指停住了。

      孩子第一次动,是在那个人去九重天的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灯下,愣了很久,想告诉一个人,院门一直没有开。后来孩子常常这样动,有时候在夜里,有时候在他坐在窗边看那件小衣裳的时候,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每一次他都想,要是那个人在,一定会把耳朵贴上来,贴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他想起那件只缝了一只袖子的小衣裳,挂在窗边,另一只袖口还空着。说好了的,等孩子生下来,那个人亲手给他穿上。

      “对不起。”

      他说得很轻。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雪白的光,从他身上亮了起来。

      不是剑光。是他自己。

      那光从他的心口亮起,从他握剑的手亮起,从他覆在腹上的那只手底下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把整座司命殿都照成了白色。

      那光和天命的金光撞在一起,像两场相向而来的潮水。

      金字开始错乱。那些写好的生,写好的死,写好的城和雨,一行一行地颠倒、重叠、互相吞噬。天命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像一面被撞裂的钟。

      剩下八座命碑,同时碎了。

      殿顶的光幕在碎裂前的最后一瞬,那片金色的潮水停在了临川的城门前。

      然后,慢慢地,退了回去。

      城墙的轮廓重新浮现出来,屋檐重新有了颜色,城外的稻田重新绿了。城门上,“临川”两个字,重新变得清晰。

      光幕碎了。

      司命殿的梁柱,一根一根地倒下去。

      九重天上,神殿连着神殿,宫阙连着宫阙,一座接着一座,在那片白光里塌了下去。长阶断了,神门倒了,白玉一样不落叶的古树,叶子第一次落了下来。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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