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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借刀 重生百日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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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蘅死在十七岁那年春天,百日祭的当晚。
柴房里,白绫勒紧脖颈。濒死之际,她听见谢衡在门外冷酷地吩咐王氏:“等她咽了气,就把二少爷送去岭南矿上,斩草除根。”
前世,她至死才明白。就因为在百日祭上,她端茶路过偏厅,无意间听见谢衡吩咐心腹“把账做平,全推到三皇子头上”,当晚便被王氏以“哀思过甚、突发癔症”为由,强行勒死在这柴房里。
白绫收紧的那一刻,她拼死扯断绳子,抄起劈柴斧剁了刘全的手,把半瓶灯油泼在冲进来的谢衡官袍上点燃,一把将王氏按进烧红的炭盆里,在惨叫与烈火中,同归于尽。
……
再睁眼,满目素白。
谢云蘅躺在偏殿的榻上,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前世她死得也不算冤枉。被王氏哄着,被谢衡骗着,说到底,是她自己不够狠。她以为听话懂事能换来一条活路,却忘了豺狼的本性就是吃人。
要想活命,要想把谢衡和王氏欠她娘的债一笔一笔算清楚,她得找一个比谢衡更狠、更恶、更能吃人不吐骨头的靠山。
丫鬟春桃挑开门帘:“大小姐醒了?前头百日祭马上开始,夫人让您换身好衣裳,去前厅拜见贵人们。”
“今日都来了哪些贵人?”谢云蘅的声音哑得厉害。
“太子殿下亲临,五皇子也在,几位阁老都到了。”春桃一边给她找衣裳一边小声嘀咕,“哦,大理寺卿裴大人也来了。外院都在传,说裴大人那脸色,活脱脱一尊活阎王……”
谢云蘅系衣带的动作猛地一顿。
裴烬。边陲县令之子,父亲被冤死在任上,家破人亡,一个人去了北境投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刀一刀砍出来的镇北侯。满京城的人背地里骂他是“北境来的野狗”,可谢云蘅前世临死前才想明白——满朝文武,只有这条“野狗”真正咬死过人。
大理寺查通宝钱庄查了三个月,线索断在谢衡这里死活挖不下去。裴烬缺一个内应,她手里恰好有这个内应。
“春桃。”谢云蘅换了件素净的暗纹长裙,压低声音,“你去二门守着。大理寺的裴大人若离席更衣,立刻来后院寻我。别声张。”
打发走春桃,谢云蘅径直往前院正堂走去。
正堂里,挽联白幡翻飞。
门外唱报:“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李嬷嬷到——!”
李嬷嬷捧着紫檀佛珠走进来。谢衡刚堆着笑接过佛珠,后堂里,王氏便带着谢云瑶走了出来。
谢云蘅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王氏满身珠翠,跟个暴发户似的;谢云瑶更离谱,竟然穿了一身娇俏的浅粉色织金衫。满堂素白,她穿得跟个新娘子似的。
女眷席上,礼部尚书千金林婉月用团扇掩着嘴:“正妻百日祭,继室之女穿红戴绿,这谢相的家教,真是让满京城开了眼。”
王氏却像没听见,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大声道:“云瑶这孩子,非说穿得鲜亮些,好让她母亲看看,咱们谢家如今过得多好,好让姐姐在地下安心。”
谢云蘅在角落里冷笑出声。
安心?她娘要是真能看见,怕是能气得当场从棺材里跳出来掐死这毒妇。
她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正堂中央,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这一下磕得实打实,“咚”的一声闷响,整个灵堂瞬间死寂。
“太子殿下,李嬷嬷。”谢云蘅没管谢衡警告的眼神,眼泪说来就来,字字泣血,“女儿有一事不明,想请父亲和母亲指教!”
王氏脸色一变,厉声道:“大小姐发了癔症!还不快拉下去!”
“我看谁敢动。”太子李承乾搁下茶盏,撇了撇浮沫,“舅舅,表妹既然有天大的委屈,不如让她把话说完。”
谢云蘅根本不给谢衡阻拦的机会,猛地拔高声音:“大梁律例,妾室扶正,祭奠原配正妻当行妾礼;继室之女,嫡母百日不可着艳色!母亲既然口口声声说对姐姐心存敬意,为何自己满头珠翠,二妹妹一身粉红?!”
王氏强撑着狡辩:“我怎会不知规矩?只是妾身这几日操持百日祭,累得病倒了,云瑶这是心疼我,穿得鲜亮些,好让我……让我冲冲喜……”
“病了?”谢云蘅直接截断她的话,声音陡然转厉,“既然病得连规矩都忘了,怎么还有力气满头珠翠地出来迎客?父亲常教导女儿‘孝道大于天’,母亲既然病得如此重,女儿这就去求李嬷嬷,请皇后娘娘赐个太医来,给母亲好好治治这‘病’!”
王氏脸色唰地白了。请太医?那就是惊动中宫!要是查出她装病,或者借机查出她账目上的猫腻,那还了得!
李嬷嬷也冷着脸开口了:“谢夫人,正妻百日祭,继室之女穿红戴绿,这若是传到宫里,皇后娘娘怕是要动怒的。”
太子也叹了口气:“舅舅,表妹受了委屈,你这内宅,管得确实不像话。”
谢衡脸色铁青,被架在火上烤,恶狠狠地瞪向王氏:“丢人现眼的东西!来人,把二小姐带下去换素服,禁足三个月!王氏教女无方,即日起交出内宅对牌,滚去佛堂思过!”
王氏如遭雷击,瘫软在地。交出对牌,就是夺了她的管家权!
谢云蘅见好就收,默默磕了个头:“多谢殿下明察。”
这只是个开胃菜。就在这时,春桃在廊下冲她拼命招手。谢云蘅捂住肚子,悄悄退出了正堂。
路过小库房时,她借着夜色遮掩,从松动的墙砖里摸出一小罐早就备好的灯油和火折子,塞进宽大的袖口里。今晚要跑,动静不大不行。
她快步走向偏院去更衣处的必经之路。几棵古槐树下,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高大背影正负手立在那里。
谢云蘅深吸一口气,从树后闪了出去。
“铮——”侍卫的刀出鞘半寸。
裴烬转过头,微微挑眉。他长得极好,但眉宇间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脖颈发凉。
“谢大小姐?不在前头哭丧,拦本官的路做什么?”
“我来给裴大人递一把刀。”谢云蘅直勾勾地看着他,抛出了她自以为是的杀手锏,“王氏把我母亲五万两陪嫁填了通宝钱庄的窟窿,底账就在相府内库。裴大人查了三个月,线索断在谢衡这里死活挖不下去。我愿意做大人的内应,今晚子时,我把内库路线图送到大人府上。条件只有一个,大人得保我不死。”
她本以为这番话会换来裴烬的震惊和急切,谁知,裴烬听完,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满是嘲弄。
“谢大小姐。”裴烬迈开长腿,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躯像座山一样压过来,修长的手指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你真以为,本官查了三个月,连那本破账本藏在哪个箱子里都不知道?”
谢云蘅瞳孔骤缩。
“相府内库第三排,紫檀木架子上的樟木箱。里面有一本暗账,写着江南盐引的进出,还夹着一张给三皇子送银子的水路图。”裴烬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极低,却字字诛心,“本官连那箱子上了几把锁都一清二楚。你以为你拿个账本当投名状,就能跟本官谈条件?”
谢云蘅如坠冰窟。
前世她死得太早,根本不知道裴烬的手段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查得清清楚楚,却按兵不动。为什么?
电光石火间,谢云蘅脑子转过了弯。
“你不敢动。”谢云蘅咬着牙,迎着下巴上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死死盯着他,“你查得一清二楚,但你不敢主动去搜相府。因为你是大理寺卿,你若是主动查办当朝宰相,皇上第一个忌惮的,就是你功高盖主,怕你借案揽权、结党营私!”
她喘着粗气,脑海里闪过前世临死前,谢衡与幕僚在门外得意的低语——“裴烬那条疯狗,查得太深,皇上早就忌惮了,早晚要卸磨杀驴”。原来,谢衡早就看透了这盘棋,就等着裴烬自己踩进死局。
裴烬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一松。
“所以,你不是查不到,你缺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谢云蘅喘着气,脑子飞速运转,“你需要有人把这件事在明面上捅出来,需要有个苦主去告状。这样,你再去搜、再去查,就是秉公执法,皇上不仅不会怪罪,还得夸你办案神速。”
裴烬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带了些真切的兴味。他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一方洁白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刚才捏过她下巴的手指,然后随手将帕子扔在了地上。
“继续说。”他道。
谢云蘅知道自己赌对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今天在正堂上,我已经大闹了一场,把王氏的管家权夺了。今晚,我会在后院放一把火,趁着前院人仰马翻,我会拿着账本冲出相府,去敲大理寺的登闻鼓。相府嫡女大义灭亲,首告亲父,这案子,大理寺‘接’得名正言顺。”
裴烬眯起眼睛,审视着她:“登闻鼓,不是谁都能敲的。寻常百姓敲了,先打三十杀威棒,收押候审。你一个弱女子,怕是连鼓槌都握不住,就被巡街的兵马司乱棍打死了。”
谢云蘅直视他:“所以,得看裴大人的诚意。今晚大理寺值夜的,最好是大人的人。只要我喊出‘通宝钱庄’四个字,这案子,大人敢不敢接?”
裴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谢云蘅,你这是在逼本官跟你上同一条贼船。你可比本官这大理寺的刑具,狠多了,连自己的命都算计进去了。”
他原本转身要走,突然停下脚步,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很轻,却像毒蛇吐信:“不过,谢大小姐,你今晚最好祈祷自己跑得够快。你爹书房里养的那几个死士,可都是见血封喉的高手。本官的大理寺,只接活人,不收尸体。”
谢云蘅指尖微微一颤,但马上仰起头:“不劳大人费心,民女这人,命硬得很。”
她转身就走,刚走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裴烬:“对了,裴大人。我要是今晚没死成,这案子破了之后,内库里的那五万两嫁妆,得归我。我是首告,也是苦主,这钱我得用来立女户。”
裴烬挑了挑眉:“成。你若活下来,这钱本官替你跟皇上要。”
谢云蘅没有半分停留,快步消失在月亮门外。
她理了理衣领,转身往回走。刚走到月亮门,就见春桃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大小姐!不好了!”春桃脸色煞白,“王氏被夺了对牌,她身边的周婆子转头就去了偏院,非说王氏要带二少爷去佛堂抄经。陈姨娘拦着不让,被周婆子扇了好几个耳光,现在正满地打滚哭嚎呢!”
谢云蘅脚步一顿。
陈姨娘?那个懦弱得像鹌鹑一样的庶母,平时连个屁都不敢放。但兔子急了还咬人,涉及到她儿子,倒是能闹腾。不过,陈姨娘只是个妾,对上王氏的心腹,最后肯定吃亏。
谢云蘅心里快速盘算着。谢衡今晚一定会把死士调去主院防着她。她必须把偏院搅得越乱越好,让谢衡以为她只是在后宅逞威风,从而把护院和注意力全引到偏院去。清空了后门的路,她才能脱身。
她冷声吩咐春桃:“去,把动静闹大。你跑到前院正堂门口,就说陈姨娘被周婆子打得头破血流,二少爷要被王氏的人打死了。记住了,只管哭喊,把五皇子引过去。”
春桃应声去了。
谢云蘅这才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往偏院走去。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陈姨娘杀猪般的嚎叫:“你敢动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偏院地上,陈姨娘头发散乱,死死抱着周婆子的腿。八岁的谢云霖缩在墙角,吓得嚎啕大哭。周婆子满脸横肉,正抬起脚要往陈姨娘心窝上踹。
“住手。”谢云蘅站在院门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冷意。
周婆子回头一看是她,皮笑肉不笑:“大小姐,夫人让二少爷去佛堂陪着抄经,这是主母的吩咐。老奴劝您别多管闲事。”
“父亲刚在正堂夺了王氏的对牌,她如今连个管事都不如,算哪门子的主母?”谢云蘅没往前走,就这么静静站着。
周婆子脸色一变,索性横了心:“大小姐,老奴只听夫人的!您要是拦着,老奴连您一起拖去佛堂!”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反了天了!”谢衡暴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五皇子李承煜摇着折扇,跟在谢衡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院里的闹剧。
陈姨娘见谢衡来了,立刻爆发出生平最大的嗓门,猛地扑过去抱住谢衡的腿,哭得涕泪横流:“老爷!您可算来了!您看看妾身这张脸,周婆子不仅打我,还说……还说王氏吩咐了,今天必须把二少爷带去佛堂扒层皮!老爷,这可是您的亲骨肉啊!”
谢衡看着陈姨娘脸上的红肿,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快要吓晕过去的谢云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老爷明鉴!老奴绝不敢说这话!”周婆子吓得魂飞魄散。
谢云蘅这时候才缓缓走上前,盈盈行了一礼,语气不疾不徐:“父亲,女儿本不该多嘴。可王氏刚被罚了跪经,就对二弟和陈姨娘下此毒手。这要是传出去,御史台明天怕是要在早朝上参您一本‘治家不严,宠妾灭妻’了。”
五皇子在一旁“咔嚓”捏碎了一颗核桃,笑眯眯地补了一刀:“谢相,你这继室,脾气比后宫里的娘娘还大啊。连嫡女的院子都敢冲进去打人,这还得了?”
谢衡最看重脸面和官声,被五皇子当众架在火上烤,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咬牙切齿地吼道:“把周婆子这几个混账东西,拖下去乱棍打死!传我的话,王氏目无尊卑,心肠歹毒,即日起迁去后院柴房关押!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米都不许给!”
“父亲英明。”谢云蘅适时地补了一句,“只是二弟受了惊吓,陈姨娘又受了伤。王氏如今去了柴房,这后院若是没个主事的人,怕是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谢衡此时头痛欲裂,只想赶紧把这事结了。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这后院的事,你先管着。谁要是敢不听,直接绑了来见我!”
“女儿遵命。”谢云蘅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等谢衡和五皇子走后,谢云霖扑进陈姨娘怀里,母子俩抱头痛哭。谢云蘅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
陈姨娘吓得一哆嗦,赶紧拉着儿子跪下:“多谢大小姐救命之恩!”
“行了,别哭丧了。”谢云蘅冷淡地打断她,“这院子里的账本,全给我搬到主院去。陈姨娘,你既然有胆子抱周婆子的腿,以后就给我盯紧柴房那边。王氏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陈姨娘连连磕头。
谢云蘅转过身,看着漆黑的夜色。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块冰冷的火石,抬头看了一眼更漏。
亥时三刻。离她和那个活阎王约定的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相府的管家权,她拿到了。但这只是个开始。她理了理袖口,抬眼看着前院书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父亲,您今晚这觉,怕是睡不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