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的结局》长虹饮日

2、姓名

　　苏菲小时候不叫苏菲，叫苏鸣飞，大家说不好。一鸣惊人、一飞冲天，出人头地、远走高飞，不顾家，一点都不像女孩名字，不好。

　　后来改叫苏明非，大家仍然说不好，明辨是非，太清醒了，那是要看破红尘、出家做和尚的，六亲缘浅，更不像女孩名字，也不好。

　　最后就叫了苏菲，大家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很合适，而且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孩。

　　“菲菲，早上好呀，”上午九点，同事已经坐在工位上给自己的妆面做收尾，只动了动眼睛嘴巴，看了看苏菲，笑着说，“今天跟平时不一样哦？”

　　“嘿嘿，早呀，晶晶姐！”苏菲刚拉开椅子坐定，从包里拿出化妆袋和早餐，又立马起身端起热水壶，快步走向卫生间。

　　只见一名同事站定在洗手池前端详镜面，苏菲笑着对上镜子里她的双眼，打趣道，“哎呦，这是谁呀，这么美，在这照镜子呢？”

　　“快别说了，我好多天没化妆了，年前这么忙，我每天简直跟个鬼一样。”童彤嗔道，“我肯定要在中午之前化个妆，不然下午真是不能见人了。”

　　童彤移开视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转头看向苏菲，“苏菲，你今天化不化妆？”

　　“化吧，我今天也化。”

　　苏菲打开了水龙头，让水流胡乱冲刷着茶壶壁，让壶里装进水，左晃右晃，倒掉水，继续冲、装、倒，就这样机械、熟练又无所谓地重复着。

　　“没错，当然要化咯，你今天穿得这么好看！”

　　“哈哈哈，是吗，谢谢哦，你倒是一如既往穿这么好看哦。”

　　苏菲也偏过头，向童彤一挑眉，然后关掉水龙头，又洗了洗手，走到饮水机边开始接水，童彤也跟着站到她身旁。

　　“我已经没有人样很久了！自从转来了咱们部门，工作太难做了......”

　　童彤压低了声音，俩人肩并肩一起摸回了办公室。

　　童彤是不到半年前转岗来到苏菲这个部门的。在一年半前苏菲刚毕业入职时，还有点羡慕和不平，因为童彤和其他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同事，似乎做着一些轻松的活儿。每天早晨一来先在工位上化个全妆，甚至武装到美瞳和睫毛。偶尔完成一些宣传或关系维护任务，其他时候要么安静地玩着自己的手机，要么就开开心心和其他人闲聊、分零食、洗水果、分水果，没有什么烦心事的样子。

　　但随着公司的效益越来越差，老板们的要求也越来越多，苏菲的工作也随着越来越多、越来越难、越来越让人感到痛苦，童彤和原部门的几个人被邀请转来苏菲的部门工作。

　　隐藏在文明下的父权善于运用把选择权交给你的方式，迫使你按照他们的心意行事。职业规划也好，发展前景也罢，还有什么离业务前端更近，摸着良心来说，都是因为与你投缘，你的能力强综合素质高，为你考虑，所以想给你这个机会。说得好听，其实只不过是想用尽可能少的钱招到做更多活的人罢了。

　　从那之后，童彤几个人不再每天都光彩照人和活力四射，连框架眼镜也掏了出来，经常和苏菲一样灰头土脸地埋头干活，连喝口水、上个卫生间的功夫都没有。

　　一边在脑海里回放着每一个和帅男同事擦肩与对视的慢镜头，一边处理完手头工作、简单化好妆、匆忙对付完午饭后，苏菲又和童彤一起坐上晶晶姐的车，结伴先行前往年会现场——距离公司最近的一家颇有些年头的五星酒店，看看有什么可帮忙的。

　　男人嘛，总是更有领导力、更能掌控全局，也在事实上霸占着一切话语权，所以在工作职责范围之外，需要年轻女人提供更多的额外帮助，这当然是非常合理与常见的。

　　更何况又喝着主管点的奶茶，多干点就多干点吧，反正谁从小没帮忙组织过班级联欢会呢？不过确实不记得男生做过什么，就连搬桌椅苏菲都自己干过。

　　真不知道如果是在一个没女生的地方，这些琐碎的杂事有谁能操心。苏菲倒是记得，曾经听经常去国外出差的同事说过，有些特别不发达的国家，大街上都看不到女的，连酒店保洁都是男的，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灯光、摄影统统就位，主持串词与颁奖走位再三确认，再给表演节目的同事整理服装、扎好头发，提供建议和夸赞，最后给同事的彩排表演录像。做完这一切，苏菲觉得自己像低调的幕后导演、不为人知的隐世高人，终于可以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带着茶点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坐着歇息，功成身退了。

　　然而美好的幻想还没正式实施就被扼杀在摇篮了，总经理的呼唤声打断了苏菲逐渐飘远的思绪和刚抹上了油准备开溜的步伐。

　　“苏菲？来，正好，现在他们人手不够，请你帮一个忙。快叫上你们的小伙伴，都下去帮忙接人。”

　　总经理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到苏菲，所以总是拉开距离以便平视。并且他很喜欢向下勾勾手，招呼人过来，再侧过身子，低头向下看下指示。听下属汇报的时候，也是抱着手臂颔首，颇有指点江山的风范。

　　但比他高，需要他的仰视，给了苏菲一种微妙的痛快。

　　苏菲提起自己的嘴角做出一个微笑，按下心中的不耐烦，也避免牙根咬得太紧，让僵硬的面部肌肉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只是用谦卑的语气说着，“啊，好的，李总，是让大家都下去吗？”，再微微弓身低头，刻意用遮掩过、但还是略显疲惫的眼神与他对视。

　　把握好这个疲惫的程度非常重要，要表现出我已经干了很多活，所以有点累了，但是我在你的面前努力遮掩住我的累，只是由于真诚有余、演技不佳，还是被你识破了。因为我要在你——一个权威面前，既展现我积极工作、认真负责，但是不太能吃苦的形象，又显示我对你的尊敬和畏惧。

　　生活处处是观众。早知道读完书出来打工也是演戏，面对领导、同事，在忍气吞声的同时随地大小演，没有NG的机会，只是维持场面、挣点窝囊费，还不如早早去学演戏当明星。再怎么糊，也比现在强啊。

　　至于领导能够看出来几层意思，苏菲也不是很在乎。毕竟领导能看出来什么、看出来多少，只取决于他们想要看到什么、想要知道什么。也许姜还是老的辣，苏菲觉得自己还是太嫩了，最后自己的眼神里到底还是没掩盖住那几分不屑与挑衅。

　　“对，你们都下去。门口站两个，大厅站两个，电梯口站两个，迎宾，懂吧？引导大家上来，别找不到地方。”

　　唉，难道酒店的指示牌和工作人员都是不用上班、不用提供帮助的摆设吗？如果领导同事们连这样一个小场地都找不到地方，那还是别工作了吧。甚至已经不是工作不工作的问题，连日常生活都会很困难吧？

　　“好的，李总，我明白了，我们这就下去。”

　　苏菲喊上了童彤和其他人，告知了领导的指示，结伴下楼去当吉祥物了。不过吉祥物可能不用赔笑，根据苏菲的日常经验与想象，这或许更像是在红灯区里揽客的人。只是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他呢？会和他说上话吗？

　　“贺总，您来啦，这边请，我帮您按电梯。”

　　“朱总，好久不见，我们李总前两天还说起您要回来呢。”

　　苏菲自己也觉得很神奇。从小到大，她连过年走亲戚喊人都感到厌烦，现在居然老老实实站在这里赔笑，和一些不应该有什么交集、也根本不想见到的人打招呼，并且做出欣喜的表情。更可怕的是，谄媚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自己的嘴里流淌出来，好像连口腔都变臭了。

　　苏菲虽然不以知识分子自诩，不过是个接受完普通高等教育之后一个臭打工的，但偶尔也会想起初中语文老师说起过的“不为五斗米折腰”“不吃嗟来之食”的故事。

　　当年小小的中学生听完后深受启发，人活着如果没有尊严，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只是没想到，尽管也没遇到过什么惊世骇俗的挫折，但等自己长大后，竟然惊奇地发现，骨气就是可以悄无声息地荡然无存。

　　不过童彤也在一边，和苏菲一起组成了酒店大门和电梯间的临时驿站，俩人默契地你来我往表演着，你方唱罢我登场，给对方减轻了不少压力。

　　“哎哎哎，苏菲，快看，这不是那帅哥吗！”童彤用肩膀撞了撞苏菲的手臂，抬抬下巴，指向不远处正要进入旋转门的两个和她们同样年轻的男人，“你知道吧？”

　　随着童彤示意的眼神，苏菲看向门外，“你说那个高的？我也听说了，隔壁办公室新来的，但具体的还不知道。”

　　只不过是几乎每天都能遇到。天然的巧合也有，更多的是我制造的。主要不知道的是他到底注没注意到我？喜不喜欢我？

　　每天和我一样电梯间见到人就低着头玩手机，避免和别人眼神接触，也绝不先开口和不认识的人说话。但是，苏菲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已经和他眼神试探了几百个回合。

　　在上班路上碰见时，因为远远就能看见，所以苏菲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人家走太近，只能把目光移开；但纯意外在公司里遇到的次数也不少，而且会突然出现在拐角，或是电梯门开启迎面撞上，让人措手不及，来不及提前准备，只剩真实反应。

　　苏菲有的时候没来得及控制自己，只是下意识移开视线，像避开所有不认识的人的视线一样；有的时候控制住了自己准备回避的视线，上下扫一眼打量他，或者直勾勾盯着他。

　　在后面这种情况里，苏菲分明看到，有时候他会猝不及防避开自己的视线，有时候会没注意到自己的视线而简单扫一眼苏菲，眼神克制礼貌地停留在衣服、鞋子或地面，有时候又会紧紧与苏菲对视，两个人都好像死死咬住猎物不放一样。

　　所以他一定注意到了我。但是他为什么不和我搭话？到底喜不喜欢我？难道是在等我主动？

　　忍无可忍，苏菲看向另一个眉清目秀的男生，“不过旁边那人是谁？好像也挺不错啊。”

　　“不知道，可能也是新来的，等下问问。”

　　两个男生身高只差小半个头，苏菲目测矮一些的男生应该正好一米八左右。二位一边说话，一边眼神飘忽，似乎是在看站在中间的童彤与苏菲。苏菲又知道了，因为苏菲也是这样一边和童彤说话，一边想探究又不好意思仔细地打量他们。

　　他应该不止一米八五，还好我的皮鞋有跟，不至于矮太多输了气场。苏菲心想。

　　已经距离很近了，再没人说话就要陷入尴尬的沉默了。突然之间，空气里仿佛被谁按动了什么机关，响起了四个人七嘴八舌的“你们好”，和一些分不清谁又说了什么的问候。

　　短暂嘈杂之后，四个人立刻又默契地闭上嘴，笑开了。

　　苏菲突然觉得他们四个人好像中学生，要在运动会上、朋友在场的时候，才有办法开口和自己暗恋的、很受欢迎的人说话。

　　只见他问：“你们怎么在这里站着，在忙什么？”

　　苏菲微微抬头对上他不再闪躲的目光，佯装神气地说：“我们在迎宾哦，怕你们找不到地方。”

　　“哇，谢谢，辛苦辛苦。”俩高个男生与她们寒暄道谢完毕，不仅没走，反而站定，扭头简单对视，似乎又在等谁说些什么。

　　童彤忍不住了，率先再次打破僵局，“你们是新来的吗？最近好像经常看见哦。”

　　“是的，我们是今年的校招生。确实好像经常看见，你们叫什么名字？我叫程嘉明。”

　　程嘉明回答完童彤的问题，又一次转向苏菲。苏菲报以惊奇、欣喜的微笑和点头回应，心里却想着，废话，早八百年就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了，所有人都已经翻了你的钉钉名片八百次了。

　　程嘉明也认真微笑，“嘉奖的嘉，明亮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