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遇辰光》软软的泡芙

4、水房偶遇，家事来袭 祁墨白下楼

　　楼道里灯光柔和，脚步声在长廊轻轻回响。祁墨白拿着水杯走出宿舍，沿着铺着浅色地砖的走廊往尽头的水房走。宿舍楼是老式建筑，墙面刷着米白色的漆，角落里有些许斑驳，走廊两侧的宿舍门半开半掩，偶尔传来室友打游戏的声响、翻书的沙沙声，混着楼道里飘来的淡淡洗衣液味道。

　　水房在走廊最尽头，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台饮水机，旁边是一排洗漱台。祁墨白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白辰奕正弯腰对着饮水机接水，一手拿着保温杯，一手按在热水开关上，水流细细地注入杯中。他换了一身宽松的白色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书桌前起身没多久，侧脸在走廊透进来的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听见脚步声，白辰奕回过头，看见是祁墨白，眼睛弯了弯：“这么巧，你也下来接水？”

　　祁墨白走到另一台饮水机旁，把空杯放在出水口，点头应了一声：“嗯。刚整理完报告。”

　　热水从出水口涌出来，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白辰奕接满一杯水，没有立刻走，而是靠在旁边的洗漱台边，捧着杯子轻轻吹了吹。
　　“我刚才对着电脑坐了一下午，脖子都快僵了，下来接个水活动活动。”他侧过头看祁墨白，“你那边财务部分写得怎么样了？”

　　“写完大半，剩下的明天收尾。”祁墨白的水杯接了七分满，他关掉开关，拧上杯盖，“你访谈分析的部分，下午看过了，逻辑很顺。”

　　“那就好。”白辰奕笑了一声，语气轻快，“我还怕写得太口语化，跟你那种严谨风格不搭。”
　　“学术报告只要逻辑清楚，不需要刻意统一文风。”祁墨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的表达很自然。”

　　白辰奕捧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祁墨白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但白辰奕就是觉得，这句“很自然”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旁人的十句夸奖都让人舒服。

　　水房外面传来有人走过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安静了一瞬，等脚步声走远，白辰奕才压低声音开口：“说真的，这次课题能这么顺，我没想到。之前我还怕你嫌我太跳脱，干活不靠谱。”

　　祁墨白抬眸看他，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笑意：“你没有。”

　　短短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白辰奕心里，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他看着祁墨白端着水杯转身要走，忽然叫住他：“祁墨白。”

　　祁墨白停下脚步，侧过头。
　　“明天上午十点线上对接，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行，明天见。”白辰奕挥了挥手，端着自己的杯子往宿舍方向走。

　　祁墨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身往回走。水杯里的热水隔着杯壁传来温热的触感，一路暖到手心。

　　回到宿舍，祁墨白把水杯放在书桌一角，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上还停留在课题报告的文档页面，光标在最后一行末尾闪烁。他低头继续敲字，把最后一段风险分析写完，保存，关闭文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姐姐祁锦年发来的微信。
　　【墨白，最近钱够不够花？我这个月发了奖金，给你打了两千过去。】
　　祁墨白看着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回复：【姐，我够花，你自己留着用。奖学金刚到账。】
　　【那你也收着，买点好吃的，别总吃食堂。】
　　【知道了。你工作别太累。】

　　放下手机，祁墨白望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校园里的路灯在树影里透出暖黄的光。他想起白天调研时白辰奕在湖边说起“习惯自己扛着”的样子，又想起刚才水房里他笑着弯起的眼睛，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很快又收回思绪，起身洗漱。

　　而另一边，白辰奕回到宿舍，刚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机就猛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丁衍宸的名字。

　　他心里一紧，立刻走到阳台，关上门接起电话。
　　“喂？衍宸，怎么了？”
　　丁衍宸的声音比白天更急，背景里还有汽车驶过的噪音：“辰奕，我刚从公司出来，张倩今天下午拉着你爸开了一个小会，会上正式提了要调整股权结构，说要给她那边的人安插一个董事席位。你爸居然没当场反对，只说再考虑考虑。”

　　白辰奕扶着阳台栏杆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居然没反对？”他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冷意，“张倩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谁知道呢。”丁衍宸叹了口气，“反正今天财务部已经开始准备材料了，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说是下周就要出草案。辰奕，这事不能再等了，你得回来一趟。江阿姨那边，张倩今天下午还故意去她办公室坐了半小时，明里暗里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好，公司的事该交给年轻人分担，话里话外都是想让江阿姨放权。”

　　白辰奕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凉风。
　　“我知道了。”他声音沉下来，“我明天一早就买票回去。”
　　“你要不要跟你爸先打个招呼？”
　　“不用。”白辰奕咬了咬牙，“我先回去见我妈，看看她什么态度。”

　　挂断电话，白辰奕在阳台站了很久。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楼下操场方向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是夜跑的学生放的歌，远远飘上来，和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他拿出手机，翻到母亲江闫欣的微信对话框，里面还停留在上周母亲发来的“记得按时吃饭”。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没有拨出去。
　　现在太晚了，母亲估计已经休息。他不想在电话里把事情说重了，让她一晚上睡不好。

　　回到宿舍，白辰奕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呆。屏幕上还停留在课题报告的文档，下午和祁墨白一起搭好的框架整整齐齐摆在那里。他拿起手机，点开和祁墨白的聊天框，输入又删除，反复几次。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祁墨白，明天上午的线上对接可能要改时间了。】

　　消息发出去，祁墨白几乎是立刻回复。
　　【怎么了？】
　　白辰奕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敲：
　　【家里突然有点事，我明天一早要回去一趟，可能得请假两三天。报告剩下的部分，我回来再补。】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辰奕以为祁墨白已经睡了，屏幕才重新亮起。
　　【有事优先处理。报告不急，我先把财务部分收尾。你路上注意安全。】

　　白辰奕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松了一点。他本来还担心祁墨白会觉得他临时变卦、耽误课题进度，没想到对方什么都没问，只说了“有事优先处理”和“路上注意安全”。
　　他回复了一个“好”，然后合上电脑，开始收拾行李。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刚亮透。
　　白辰奕拖着一个小型行李箱走出宿舍楼，清晨的校园里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晨读的学生坐在路边石凳上。他提前约好的车已经停在校门口，司机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坐进车里，白辰奕拿出手机，给祁墨白发了一条消息：
　　【我上车了。】
　　祁墨白回得很快：
　　【嗯。】

　　车子缓缓驶出校园，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白辰奕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晚水房里的那番对话。
　　祁墨白说“你的表达很自然”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可白辰奕却莫名其妙地记到了现在。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他昨晚熬夜整理的白家近年股权变动记录，还有张倩几次在公司安插人手的明细。

　　车开上高速，窗外的景色渐渐变成连片的田野和村庄。白辰奕翻看着手里的资料，指尖在某一行上停住。
　　那是三年前的一笔股权转让，当时张倩还没正式登堂入室，却已经通过一层代持关系，悄悄拿走了公司百分之二的股份。他之前一直没太在意，现在回头看，这根本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布局。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丁衍宸发来的定位。
　　【我在你家公司楼下等你，一会带你去见我那个在财务部的朋友，他手里有最近的会议纪要。】
　　【收到，大概两个小时到。】

　　白辰奕放下手机，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他知道这一回去，免不了要和父亲正面交锋，也免不了要直面张倩那副虚伪的嘴脸。可他没得选，母亲江闫欣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从来不会跟人争长短，如果连他都不站出来，母亲在这个家里就真的连最后一点依靠都没有了。

　　车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却烘不暖他心底的凉意。

　　而另一边，祁墨白是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看到那条消息的。
　　他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白辰奕发来的“我上车了”。谢辞坐在他对面，咬了一口包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
　　“怎么了？一早上盯着手机发呆。”
　　“没什么。”祁墨白收起手机，拿起筷子，“白辰奕家里有事，请假两三天。”
　　“哦，那个白家小少爷啊。”谢辞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他家事好像是挺多的，我之前听人说他爸在外头有人，闹得不太好看。不过这种豪门恩怨，咱们外人不好说。”

　　祁墨白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他想起那天在湖边，白辰奕说“很多事情，我习惯自己扛着”时的语气，想起他接完电话回到树荫下，重新扬起笑脸时眼底那点来不及藏好的疲惫。原来那些他不愿细说的家事，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沉重得多。

　　“想什么呢？”谢辞用筷子敲了敲他的餐盘，“吃饭了。”
　　“没什么。”祁墨白收回思绪，低头继续吃饭。

　　上午的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得有些晃眼。祁墨白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和谢辞一起走出食堂。
　　“我去图书馆了。”祁墨白说。
　　“又去？”谢辞叹了口气，“你真是一刻都不闲着。行吧，那我也回去看书了，下周导师要交读书报告。”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祁墨白背着书包往图书馆走，路上经过三号教学楼，想起第一次和白辰奕约在这里的顶层自习室讨论课题。那时候两个人还生疏，白辰奕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笑着说“以后多多关照”。
　　不过短短几周，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图书馆里很安静，祁墨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课题报告的财务部分还剩最后一点，他本来打算今天和白辰奕一起收尾，现在只能自己先做。文档里两个人的批注交错着，白辰奕的字圆圆的，批注里总带着一点活泼的语气，和他自己工整严谨的记录完全不同。

　　祁墨白看着那些批注，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敲字。

　　中午时分，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白辰奕，拿起来看，却是姐姐祁锦年。
　　【墨白，妈昨天打电话说，爸最近腰不太好，又舍不得去医院。你有空给他打个电话劝劝。】
　　祁墨白看着消息，皱了皱眉，立刻拨了个电话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母亲夏暖茜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惯常的温柔：“墨白啊，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是不是上课呢？”
　　“妈，我没课。”祁墨白放轻声音，“我听姐说，我爸腰不好？”
　　“嗨，老毛病了，不碍事。”夏暖茜笑着说，“你别听你姐大惊小怪，就是最近天凉了，老寒腿犯了，贴两贴膏药就好。你好好学习，家里不用你操心。”

　　祁墨白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妈，让我爸去医院拍个片，钱我来出。”
　　“知道了知道了。”夏暖茜应着，语气里带着笑意，“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你在学校好好吃饭，别总熬夜写东西。”

　　挂了电话，祁墨白坐在图书馆的座位上，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呆。
　　他太了解母亲的性子了，永远是“不碍事”“不用你操心”，永远把最好的留给儿女，自己什么都忍着。姐姐祁锦年工作这几年，工资大半都贴补了家里，他自己拿奖学金、做兼职，也一直在往家里寄钱。可父亲的腰病拖了这么多年，始终舍不得去好好做一次系统检查。

　　他低下头，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财务数据，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沉甸甸的疲惫。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白辰奕。
　　【我到了，刚下车。】
　　祁墨白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敲出回复：
　　【路上顺利吗？】
　　【挺顺利的。】白辰奕顿了一下，又发来一条，【就是突然有点想念学校食堂的饭了。】

　　祁墨白看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打字：【回来请你吃。】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而不是才搭档了几周。

　　对面很快回复过来，是一个笑脸。
　　【一言为定。】

　　祁墨白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屏幕。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文档上，把那些冰冷的数字都晒得暖了一些。他继续低头敲字，只是这一次，敲键盘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

　　而此时的白辰奕，正站在白家公司楼下的大堂里。
　　丁衍宸从电梯口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都在这了，财务部最近的会议纪要，还有张倩那个侄子最近的入职记录。”
　　白辰奕接过文件夹，指尖刚碰到纸页，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刻意拔高的女声。
　　“哟，这不是辰奕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白辰奕转过身，看见张倩站在电梯口，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妆容精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

　　他把文件夹往怀里收了收，嘴角扯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笑。
　　“张阿姨。我回来看看我妈。”

　　张倩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扬得更高：“那正好，你妈在楼上办公室呢。对了，你爸今天也在，一会上去打个招呼？”

　　白辰奕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好啊。”他说，“正好，我也有些话，想跟我爸好好聊聊。”

　　大堂外面的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张倩转身走进电梯，白辰奕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指尖把文件夹捏得发皱。

　　丁衍宸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你没事吧？”
　　白辰奕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红色的光在暗沉的大堂里格外刺眼。白辰奕站在电梯口，抬头看着那些数字，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屏幕最后停留在祁墨白发来的那一句“回来请你吃”。

　　他伸手按了上行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