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听》今相逢

2、Chapter2

　　标牌很醒目，周予安再三确认走进这家店。
　　院子的大门是开着的，向里望去，院中庭院被雨水冲刷的很干净，种着一颗桂花树和枇杷树，露天的长桌上方撑着伞，仿佛是有人要在这里伴着雨季野炊，再在雨中畅饮。

　　周予安带着自己的所有，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推开这扇门。
　　这个时候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打乱他的节奏。
　　“老板来一间房。”

　　“哎，来了。”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在给顾客办理入住。

　　人是被一个女人领上楼，大概四十几岁，甚至看起来更憔悴，女人声音很温柔，帮顾客把行李抬上去，顾客是位短发女生，个子不高，应该是暑期旅游。
　　环视周围，周予安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小海报，小孩的笑很天真，正是十二年前的自己，中年男人注意到周予安站在大厅，上前搭话。

　　“孩子需要住店吗？有预约吗？”
　　中年男人眼角的皱纹耳鬓白发和周父保养的年轻形成鲜明对比，影子重叠在一起。

　　两个人实在是不相符，周明潇的精英利落西装和休闲短袖比起来更锋利。
　　周予安指了指墙上的寻人启事，男人还有保持微笑，“奥，这是我家儿子十二年前走丢，我们一直在找他。”

　　“那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走到哪里找到哪里，只要有一丝希望绝不会放弃。”

　　周予安想起沈闻给他地址时叮嘱的话，让周予安态度诚恳一点，就算不接纳你也没有关系，赖在这里撑过高考，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周予安鼓起勇气，目光注视对方那双干净的眼睛。

　　“我……我可能是你们的孩子。”
　　大厅内一片寂静，院内的雨声覆盖不了周予安的心跳，紧张和压到脖子的海水把身体灌得沉沉的，冰冷的包围住周予安身体。

　　中年男人是周予安的亲生父亲吗？是不是不想要他？还是说元宝镇不欢迎他？真如周明潇说的自己一点也不招人待见？
　　他就站在中年男人面前，对方突然松了口气，就在周予安以为自己就要打道回府或者另谋住处时，男人一下抱住周予安。

　　深深抱住，害怕对方突然再次消失，就加紧抱住。
　　中年男人突然对着楼上喊叫，“孩子他妈，快点下来。”

　　人未到，声音先到，“什么事这么着急？”
　　徐湫见自家人抱着个小伙子，以为丈夫犯病呢？

　　“这是干嘛？快松开人家，多大年纪的人了，小心人家孩子告你骚扰。”
　　妇人还上手扒拉丈夫，显然，中年男人不止做过一次让人误会的事。

　　中年男人眼中的泪夺眶而出。
　　“找着了，找着了……”

　　“什么找着了？抽什么神经。”
　　徐湫上手打了丈夫胳膊一巴掌，“松开人家孩子。”

　　男人喜极而泣，“孩子，我们的孩子。”
　　徐湫先是一愣，向后退半步，捂住自己的嘴，她的泪是自己从眼眶中喷涌而出，下一秒抱住丈夫，二人相拥而泣。

　　“孩子耳后有两颗痣，是我我们的孩子没错。”
　　妇人走到周予安面前，那情绪更加崩溃，眼睛上装了个水阀，多年未见的儿子回来了，说到就哭。

　　“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好久。”
　　男人抱住自己孩子和老婆，天昏地暗，只有他们。

　　再铁心的人见到这一刻也难受。
　　周予安竟然也忍不住哽咽，原来被等待是这种感觉，原来自己也是被期待着回来，被需要。

　　心中那点担心卸下来。
　　几分钟后，周予安被妇人带到三楼。

　　三楼有两间房，一间装修好的房间，另一间是杂物间。
　　这么些年，夫妻俩走遍很多地方，最后落脚在元宝镇，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儿子留一个房间，孩子随时回来，可有地方住。

　　徐湫在给他收拾床铺，图案是小男孩喜欢的小汽车，是周予安走丢的那年还喜欢的图案。
　　夫妻俩记忆停在孩子走丢的那年，已经很久了。

　　周予安站在门口，在面对母亲热情的时候心里很酸，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的行李箱是父亲给他搬上来，明明他的个头都比父亲高处许多，在老陈眼中孩子就是孩子，舍不得让孩子做事。
　　“你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晚饭你爸正在做，我去给他打个下手。”

　　徐湫说完便下楼。
　　周予安看着面前一间简单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大概二十平米半角阁楼，和周家相比起来是相当小。

　　又看见母亲准备的干净浴巾和洗漱用品，他的每一步都走的轻松。

　　——
　　水流顺着身体倾泻而下，周予安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和老陈相像的脸，眉眼中带着雾气，要是还在周家，现在应该在上补习班或者金融课。
　　他不再想，手划过雾气。

　　走回房间打开行李箱，换上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加运动裤。
　　下楼的时候就闻到饭香。

　　一楼餐厅，桌子上摆了六道菜，真不知道老陈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么多的菜？
　　徐湫看见周予安下楼，给孩子递过来一碗生姜可乐，“今天淋了雨喝点热的去去寒。”

　　徐湫亲自盯着周予安喝下去才放心。
　　老陈在厨房颠锅，最后一道青椒肉丝出锅，端着菜就坐下，眼瞅着孩子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周予安一天没吃东西，听到夫妻二人说动筷子才扒拉两口米饭。
　　徐湫给他夹菜，老陈也给他夹菜，把碗堆成小山才罢休。

　　周予安低头吃起来，下去一碗饭后又添一碗。
　　“慢点吃，别噎着。”徐湫一边叮嘱一边在给他倒水，那眼神生怕孩子跑了。

　　直到周予安吃饱，老陈和徐湫两个人都没吃，看孩子吃就很满足。
　　老陈给自己倒了杯白酒，很小一杯，一口闷。

　　“孩子，这么些年在外辛苦了，以后爸爸妈妈会照顾好你，再也不把你弄丢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心中这些年的烦闷。

　　终于在周予安回来的这天烟消云散。
　　当年的事周予安真不记得几分，当他有记忆以来就在孤儿院，那年他五岁，在孤儿院三个月又被周家人选回家，周予安本不想去，院长告诉他去周家就有爸爸妈妈。

　　孩子终归是孩子，很听对他好的人的话。
　　“我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

　　徐湫握住周予安的手，满面赤诚，“孩子，我叫徐湫，是你的母亲，你爸叫陈清，你小时候的名字叫陈时安，若是你想用你现在的名字，爸爸妈妈也可以叫你周予安，我们尊重你的意见。”
　　周予安，是周明潇随便取的名字，那个时候周家孩子丢了急需一个替代品，周家才给周予安取了现在的名字“给予安定”。

　　又因为本来周家要去孤儿院选个小女孩，带回来的是男孩，周予安这个名字本就提前取好，再改也费事。
　　周家对周予安并不算上心，基本上由保姆一手带大，由于是养子，他在家中地位极低，工作年限长的老员工都可以对他说教。

　　后来周予安知道自己被周家选中的原因，他的生日在五月二十五，和周家丢失的孩子同一天生日，周夫人领养孩子生日那一栏把本要带回家的女孩换成现在的周予安。
　　每年过生日周予安知道都不是在庆祝他的生日，周父周母透过他的眼睛看向那原本属于他们的孩子，默默祈祷孩子的平安康健。

　　“孩子，你怎么找到我们？这么些年在外面过的好不好？原来的家庭对你好不好？来元宝镇是不是不走了？”
　　“老陈你的问题太多了，孩子都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一个？”

　　周予安握紧自己的杯子，忍着眼中酸涩，“谢谢你们接纳我。”
　　徐湫拿过老陈的杯子自己倒了杯白酒，一口干，“傻孩子，有我们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是我们谢谢你，找到了爸爸妈妈。”

　　“小宝，我们想听听这么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周予安正正自己身体，“原来周家那家孩子丢失，前段时间找回来，周家怕那孩子发现我替代他在周家，不高兴，就替我找到你们。”

　　“那家里没我的位子，所以我不再被需要。”
　　“因为未成年，我需要考大学，所以我就找上你们，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现在想不想养我？我希望你们能接纳我，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高考结束，我会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绝对不会再来打扰。”

　　老陈一拍桌子，冷言冷语，“真是欺人太甚，我们家小宝最是很可爱，小时候可是人见人爱……”
　　老陈意识到自己言语的失误。

　　“小宝，都是爸爸的错，是爸爸没有看好你，才会让你走丢了。”
　　老陈拉着周予安的手，粗糙的手掌抚摸白皙的手，周予安不习惯别人皮肤的触碰，但却不反感老陈的揉搓。

　　周予安并不知道正确的家庭教育是什么样？父母怎么对待孩子？可面对朴素的一对夫妻，他由衷的觉得自己真切被需要。
　　“都是爸爸的错……别离开我们了。

　　徐湫相对镇定些，“小宝，这里就是你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以后爸爸妈妈就是你的后盾，爸爸妈妈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别再离开我们。”
　　周予安笑了笑，“明天去市里做亲子鉴定，是你们的儿子，暂时我不会走。”

　　即便沈闻的调查没有漏洞，也是他再三确认好的信息，周予安觉得还是要给夫妻二人一个交代，总不能凭着一张嘴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两位只听到最后一句，不会走，“好，好，都听小宝的。”

　　这天晚上，老陈和徐湫喝了很多酒。
　　是他们催促周予安上楼休息，孩子走后他们才敢抱头痛哭。

　　周予安不明白陈氏夫妇为何对他有着如此大的执着？
　　周家找不到孩子，就会找个替代品，等真正的东西出现再把赝品丢掉，至少在自己心中这个孩子像是从来没缺少一样。

　　周予安接到沈闻电话。

　　【兄弟，元宝镇怎么样？新父母好相处吗？有没有兄弟姐妹？】
　　周予安推开推拉门，走向阳台，手臂搭在台子上，望向夜色。
　　【明天我们去医院做亲子鉴定。】
　　【我靠，叔叔阿姨不相信你是他们家孩子？还要再做亲子鉴定？】
　　【是我自己要去做，你给我的鉴定报告被雨淋湿了，总觉得不明不白赖在这里，怪怪的。】
　　【他们的态度怎么样？】
　　【正常吧，毕竟在十二年之间有很多东西都变了，一个孩子对于他们来说应该挺重要的。他们说我原来的名字叫陈时安，说希望我时时安宁。】
　　【大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据我调查在失去孩子的这么些年一直在找你，你对他们挺重要的，现在听你说这话就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别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等你高考完，以后咱们还要一起开公司。】
　　【沈闻，开始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但今天至少不后悔，我们家开的民宿，要是有空可以过来玩，肯定收你个百八十万，不把你收破产我们就不是朋友。】
　　【哟哟哟，这就叫上你家，得了吧。不过说真的周家真不是个东西，今天正在举办亲生孩子回归家庭的晚宴，你大哥姐姐周叔叔阿姨，他们脸上都笑的开心，真像打破这种美好场面。】
　　是呀，这么些年周予安在周家存在感极低。
　　【沈闻收着点，别为了我得罪周家。】
　　【算了，听你的，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知道了，一年后我会回到京市。】
　　咔擦——
　　玻璃制品摔碎的声音传到周予安耳朵里，顺带透过手机送到沈闻那里。
　　【什么声音？】
　　“小杂种，钱呢，钱在哪里？快去给我买酒。”伴随着咚咚咚的敲门声。
　　【没事，就是隔壁领居在吵架。】
　　【农村生活真有趣，可有热闹看喽。】

　　周予安并不觉得这种是热闹，很快挂了电话。
　　微弱的雨在黑夜中飘散，天空黑黑的，没有下到足够的量。

　　夏天的雨多数来的快走的快，可今天这场雨像是个娇柔的姑娘，柔和缠绵，还准备接着起舞。
　　阳台旁突然出现白日少年的身影，手颤微抖着，正准备拿出烟。

　　周予安看向少年的时候，少年也正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