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喂我一朵玫瑰花》史狮

3、进入你的身体 人类肚子一

　　　黑暗被一丝光线侵入的时候，我意识到这一次，我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了。

　　我比我的弟弟妹妹们出生得都早。
　　那时，我浑身都湿透了，壳子外面的空气是那样的冷，而我也还无法站立。我的肚子有点疼，我的脐带好像还没有合拢。只能坐在我的壳里面，静静地看着周围一片圆拱形的蛋壳。
　　我迷茫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这里是灰色的，什么也没有。

　　我独自坐在那里许久，才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我知道我马上就会有同伴了。
　　上一次和别的生命一起诞生，还是做蝌蚪的时候。
　　我看向那个声音的来源，果不其然看见那个蛋壳顶部下方的边缘已经有半圈细小的裂痕。
　　直到陆陆续续，我的兄弟姐妹们都露出了脑袋。许多跟我一样，第一次做鸡，一脸对未来的迷茫。

　　“喂，兄弟，第一次当鸡吗？”一个声音从我脑后传来。
　　我转过头，是坐在隔壁蛋壳里的鸡仔在说话。
　　“嗯。”
　　“我一看你就是。”
　　“你呢？”我问。
　　“我已经是第四次了。”他看上去很乐意炫耀自己的经验，“两次肉鸡，两次种鸡。”
　　我听不懂。
　　“我看这次我们都是肉鸡。”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他们马上就来了。”
　　神神叨叨的。我没有理他。

　　没过一会，人类来了。
　　奇怪，以前我绝不可能一出生就看见人类的……
　　不过。也许这是一个好的开始。离人类更近，代表离那个人也更近。
　　人类面无表情地用粗糙的大手将我们一把一把抓进了一个篮子里，再把我们层层垒起来。
　　“你有要找的生命？”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会知道。
　　他看破了我的心思，“见多了像你这样的傻子。”
　　……
　　“活久了，就会知道不可能了，我们跟人类不一样，我们一世的机会不多。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你懂人类？”
　　“不是什么好东西。且有些极其凶险。”
　　我并不知道还有坏的人类，不由地心里一紧，心想最好还是不要告诉他我要找的其实是一个人类了。
　　“上一世，我是一只土狗。而我是怎么死的呢？被一个男人活活踢破了尿囊和内脏。”
　　我缩着脖子，无法想象出那样凶残的人类。
　　可是奇怪。我在寻找个的那个他并不是那样的人啊。为什么我心中的人类和他描述出的人类截然不同呢？
　　“啊，太残暴了。”我由衷地感叹。
　　“你那都不算什么，我还是被人类幼崽拿石头砸死的呢。”另一个声音从盒子的另一端传来，早有许多耳朵听到我们的谈话了。
　　陆陆续续有别的鸡仔加入了讨论。
　　“我还是被刀直接大卸八块的呢。”
　　“我是被烫死的。”
　　“我是被踩死的。”
　　“我是被蒸死的。”
　　“兄弟你上辈子是不是螃蟹。”
　　“就是。”
　　“巧了，我上辈子是虾。”
　　“厄瓜多尔国的瓜亚基尔可暖和了，你是不是那儿的大虾。”
　　“我是被人晒成虾干的皮皮虾。”
　　……

　　“不过你不用担心，不会浪费太多时间，我们只会活八周时间。”被转移到一个看似目的地的地方后，一开始跟我说话的那只鸡说。
　　我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在纯纯的黑暗中，我什么话都不想说。
　　直到很久以后，我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人类的一生有多久？”
　　周围一片安静。
　　其他的鸡仔们好像都睡着了。
　　“七、八十年吧。”一个声音道。
　　我小声道谢。

　　七、八十年啊。
　　如果接下来的每一世都需要一年的时间才会自然死亡，那我就还剩不到七十次的机会……他会不会……我还剩多少时间呢？
　　他还能等我多久呢？
　　人类的灵魂又不与我们一般。
　　那之后，我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沮丧。
　　出于本能的恐惧，我始终和其他的小鸡仔们缩成一团。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神奇的开始亮了起来，我才发现不远处的水源和食物。

　　没有太阳。
　　没有水流。
　　没有其他生物的声音。
　　就这么在这样的一个诡异又令人窒息的环境里浑浑噩噩不知道生活了多久。由于没有太阳，这里的时间很难算。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类进来观察我们的水源、食物和随便抓几只鸡称重。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这里的空间变得越来越挤。有的时候连找到喝水和吃饭口都很艰难。
　　我变得越来越焦虑，且我发现不仅我如此，我周围的肉鸡们也是如此。
　　有的鸡不太友好，经常会有争执发生。每当发现一个地方起冲突，我就会尽量远离他们。而最一开始跟我聊天的那只鸡友也在一次争斗中受伤了，成了瘸腿。
　　好想快点离开这里……可是人类似乎并没有放我们自由的意思。在这里的日子看不到尽头。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了了，于是去问了颇有经验的瘸腿。
　　瘸腿告诉我说那里有一个好兄弟，他会帮助那些自愿的解脱，他一般都会待在第三排最远的出水口那边的角落里蹲着。
　　于是在一次吃饱饭后，我拼尽全力挤到了第三排最远的出水口。
　　果不其然，那里有一只非常健壮的鸡，他的胸部硕大凸出着，看上去极为不平衡，很难相信那么细的腿能够撑起这么庞大的胸部。
　　“听说你可以帮我摆脱这里？”我问。
　　他从上到下睨了我一眼，“是的。”
　　听到这个消息我由衷地感到了久违的喜悦。
　　我告诉他多亏了他，我们才有一件能自愿的事。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打量着我，仿佛有些不确定什么。
　　“你确定？”
　　“当然。”
　　“那好吧。”
　　没有任何征兆地，他忽然狂躁地向我袭来。
　　一阵尖锐的剧痛袭遍全身。
　　我紧闭着双眼，却无法屏蔽掉利爪和尖锐的喙部带来的痛楚。
　　周围的鸡群一阵骚动，自动远离了我们。

　　我弓着背，趴在地上，等待着这一切的结束，等待着解脱，等待着陷入那安宁的黑暗。
　　就在这时，周围的鸡群再次叫唤了起来。
　　疼痛停止了。
　　我闻到了人类的味道。我缓慢睁开眼，方才的攻击者被人类擒住。他们给他的喙部套上了一个红色的遮挡物。他在人类的手中徒劳地挣扎着。随后，我被人类放置到了房间的另一端。我看见隔着不远外的瘸腿满脸遗憾地看向我。
　　那之后，我没再见到过那只试图帮我解脱的鸡，他们说他好像已经不再帮别的鸡解脱了。

　　好在没过多久，我们终于离开了那个拥挤的地方。
　　我们被放进了更拥挤的箱子里。
　　简直难以呼吸。
　　“瘸腿。”我小声呼唤着。
　　好一阵子什么回应都没有。
　　“怎么了？”他碰巧就在我旁边。
　　“接下来是什么？”我问出了那个估计大部分鸡们都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
　　我能够感觉到周围哪怕透过羽毛也清晰传来的颤抖。也许瘸腿也在颤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都很害怕。害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屠宰场。”他过了好一会才回答。
　　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死寂。
　　虽然并不知道那个词的寒意，但是我也已经不寒而栗，不敢再问下去。

　　直到再次看见光亮，我再次从半梦半醒间清醒过来，陷入了一种对未知的极度恐慌。
　　那之后的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首先，我们被分开了。
　　我感到脚踝一紧。
　　世界瞬间颠倒，脚踝承受不住身体的笨重，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接着，是水。
　　黑暗。
　　暖流。
　　炙热。
　　滚烫。
　　灼痛。
　　冰冷……

　　黑暗。
　　黑暗。
　　黑暗……

　　但奇怪的是，这次我的意识并没有因为死亡而当即转世，而是随着分崩离析的肉身游离了一段时间。
　　我那失去了血色的，冰冷而透白的□□。
　　我并不知道，在人类的眼里，我已经从肉鸡变成了鸡肉。
　　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等待，我的身体被端上了餐桌。

　　我看见 一个男人将我死去的□□放进锅里。
　　热油发出滚烫的喷溅声。
　　他腰间围着围裙，站在灶台边，熟练地颠炒。
　　我看向男人的面庞，他正专心致志又漫不经心的烹饪着。

　　是你啊。

　　我好想你。

　　我看着我的身体被我心心念念的人一口、一口吞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