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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站不住的人 第三天出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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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出太阳了。
比第一天还狠。早上八点,地面就开始发烫,教官让所有人把外套脱了,只剩短袖。
林行五点半醒的。楼下修车铺的老陶已经在敲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隔着楼板传上来。他起来烧了壶水,就着水吃了昨天剩的半个包子。出门的时候母亲还没回来,她的班是两班倒,白班从六点到下午两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栏杆下楼,走到二楼那家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往外倒水,他站住等人倒完,才继续往下走。
老陶在铺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上学去?”
“去。”
“今天热。”
“嗯。”
老陶低头继续敲他那块铁皮。六点四十,林行在校门口下了车。
今天没有买水。
操场上,教官来得比平时早。他站在主席台底下,手里拿着名册,脸色不太好,大概是昨天在雨里喊了一天。
“都到齐了没有。”
孙倩报了人数。
“到齐了。站好。”
太阳从教学楼后面升上来,一寸一寸地从树顶上爬过去。站到八点半,操场边上的水泥地开始晃眼。
队伍里开始有人倒。
第一个是二班的一个女生。站军姿站到二十分钟,她的身子晃了两下,然后直挺挺地往前倒了。旁边的两个人没扶住,她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蹭破一层皮。
队伍静了一秒,然后才乱起来。
“教官——”
教官吹哨。队伍散开,一个老师从教学楼里跑过来,把人扶到树荫底下。有人递水,有人找藿香正气水,乱了一阵,秩序就恢复了,队伍重新站好。
那个女生下午又回来了,站在二班最后一排,两边的头发翘着,是被水打湿又干了的形状。
林行站在第三排第五个。
到十点半,他的视线开始发白。先是边上一圈,然后是中间。再往下会听见耳鸣,然后是膝盖。这个顺序他很熟。
上一次,他也是站到这个位置倒的。
倒下去之前,他听见有个人在喊他。喊的是他的名字,念对了的那种。
他猛地撑了一下,膝盖往下沉了半寸,又提起来。
白圈退了回去。他站着,没动。
周望站在他右边,帽子压得很低,脸看不见。
上午最后一节,教官在讲评,让他们站成一条线。林行的腿在那时候软了。不是夸张的那种软,是膝盖自己往外偏了半寸,他来不及收。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攥得很紧,虎口掐在腕骨上,四根手指扣住腕子。周望没看他,先喊了一声报告。
“报告。”
教官回头。
“什么事。”
“我腿麻,站不住。”
教官看了他一眼。
“去后面。”
周望攥着他的手腕,把他往队伍后面拖了半步,又半步,到了队尾才松开。
“蹲下。”
林行蹲下去了。周望站在他前面,正好挡住教官那边的方向。
“你早上没吃饭。”
他说。这不是问句。林行仰起头看他。
“吃了。”
“吃什么了。”
“一个包子。”
周望没说话。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是热的,带着塑胶跑道晒出来的那股味道。那阵风吹完,他开口。
“一个包子顶不了六个小时。你这说法,说给谁听谁都不信。”
林行没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四个手指的印子,红的,中间那三个最深。
下午教官没让他们站军姿,改成坐在树荫底下讲动作要领。
树是操场上那排香樟,树荫很大,但是不凉。坐着的人一排一排地往后靠,后背全湿了。有人把外套铺在草地上坐,孙倩不让,说军容风纪。
赵一鸣说:“军容风纪管得着我坐垫吗。”
“管。”
“那我坐地上。”
他坐下去,三秒钟之后又弹起来,因为地太烫。
教官讲齐步走的重心,说重心要往前压一点点,压多了像要摔,压少了像在散步。
“你们自己试试。起来。”
六百个人在树荫底下原地试。孙倩站在最前面,压得很稳;郑小满试了一下,没往前倒,倒是往后退了半步;赵一鸣试了两次,第三次直接往前扑了出去,被费杰从后面拽住。
“你这重心压得也太靠前了。”
“我这是冲锋。”
“你这是摔。”
“冲锋和摔就差一个姿势。”
费杰没接上来,赵一鸣赢了,得意了半天。
远处有一架飞机飞过去,很慢,声音过了半天才到。郑小满仰着头看。
“你说飞机上的人能看见我们吗。”
“能。”
“能看见我们站着吗。”
“能。”
“那也太惨了。”她说,“他们往下看,就看见六百个傻子在太阳底下站着。”
“那得是多高的飞机。”费杰说。
“反正比树高。”
“树才几米。”
“比树高就行了。”
教官在前面咳嗽了一声,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收队前,教官在树底下登记信息,每个人过去报一遍:姓名、班级、家庭住址、老家。
前面的人报得很快。
“赵一鸣。”
“江北,老城墙那边。”
“孙倩。”
“城西,锦绣花园。”
“郑小满。”
“江南,新城区,河滨路。”
本地的一律说一个区名就过去了。轮到林行的时候,教官的笔停了一下,前面几十个人里还没有出现过第二个县。
“林行。”
“到。”
“老家哪儿的。”
他顿了一下。
“云和。”
“云和。”教官在表格上写,“学籍在那边?”
“在。”
教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笔尖停在纸上。
“借读?”
“嗯。”
“哦。”
教官把这一行填完,往下叫下一个。
赵一鸣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了半句。
“哎,借读啊。”
他停下来,顺口又问了一句:“那你高考得回去考吧?”
没人接话。
赵一鸣自己愣了一下,好像也觉得自己问得不太对,摸了摸后脑勺。
“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走了。
林行站在原地,等着名字被念到自己。没有,他已经登记完了。他往队伍那边走回去。
走回去的路上,周望从旁边过来,跟他并排走了几步。
“刚才那个。”
他指的是登记的事。
林行没接。
“你什么时候走。”
林行停了一下。
“还早。”
“还早是多早。”
“高二结束。”
周望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递给林行。林行摇头,他把手收回去,自己又喝了一口。
“你下午还没喝水。”
“我不渴。”
“你嘴唇都起皮了。”
林行看了他一眼,把水接过去了。
两个人一起走到队伍后面站好。太阳已经斜了,树荫挪了半棵树的位置,原来坐的地方现在晒着,原来晒着的地方凉了。
解散的时候,林行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午攥出来的那道红印还在,颜色浅了。
他用另一只手按了一下。
校门口那排香樟的影子拉得很长。赵一鸣从他旁边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回头。
“银行,明天带水啊。”
“你也带。”
赵一鸣跑了。
林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位置坐下,天还有一点亮,操场上剩下的人越来越小。
他坐了两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手腕。
他松开手,手心里有一层汗。
车窗外是一片一片的灯,他数了一下,回程也是十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