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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五场(线索三) 行程已自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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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橘是跳窗走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有预感再不走很可能又被卷到某件事里去。
绝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惹不起惹不起。
闭眼飒爽一跃解决百分之九十的问题啊,双脚刚落到地面她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前跑。
浓雾里什么也看不见,也分不清个东南西北,水橘只能听到脚掌与地面接触的响声。
好在路面笔直且平坦,没什么障碍物,水橘闷头就是跑,拿出就算短跑冠军来了也得被甩在身后的架势。
呼,远离这个精神病院!
在里面待了半天她的脑细胞已进入大瘫痪状态,要是再待下去正常人也会被逼疯吧。
唯一的收获就是明白了有时候“眼见也不为实”这个不值钱的道理,要是经验也能换成钱就好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
水橘加快脚步,凉风灌进耳鼻,没有异味,跑着跑着竟湿了眼眶。
她脚下不停,双手合十,在把她头发吹得凌乱的风里虔诚想:
没有臭味的空气是一种大善。
在此之前不可言说的臭味,体会过的人自然懂。
泪水从眼眶滑落,模糊了水橘的视野,她用黑不拉几的手擦掉眼泪,又顺手用手术服下摆擦了下手。
她一直在跑,尽管腰和脚趾疼到飞起。
——
马路边。
水橘弯腰扶腿,喘着粗气,盘起来的头发跑散了,几绺发丝在阳光中乱舞。
她身后是片白茅地,结的穗上长出雪白绒毛,远看如大白鸭扑棱着乱飞一通后最终留下的凌乱场面。
剧烈运动后呼吸急促,吸进几团茅絮的水橘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挥走飘到鼻边的几片白絮,叉着腰往马路另一边看去。
此刻她正站在阳光下,刚才跑过来的地方却被大片的浓雾盖住,浓重的雾气像一层屏障,将枫杨外科医院隔离在内。
看这样子是成功跑出来了,要问现在这地方在哪,水橘也不知道。
这条左右方向的马路不算宽,最多也只容一辆车通过,之所以用左右代替,因为水橘目前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当机立断,点开手机指南针。
指南针三百六十度狂转。
重新校准后转得更快了。
[当前磁场混乱,请移步]
手机弹出这行字。
……
你这磁场乱的很是时候啊,经历了之前的那些事后水橘已变成大心脏,会遇到这种情况她甚至毫不意外。
磁场乱了?乱就乱呗,又不是没信号。
关闭指南针,打开手机地图,搜索“幸福世纪城4栋4号”,查看路线。
拇指飞速在手机上点击,动作一气呵成。
地图显示,她现在离家的直线距离为二十六公里,步行大约需要九个小时。
水橘依依不舍地摸了摸腋下红布袋里的钱,说实话她跟这些纸币也算是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了,不离不弃挎到现在挎出真感情。
难道要因为这么长的距离就此分别吗?
水橘脑中短暂闪烁过就这样走回家的冲动,直到蛇形戒善意提醒她:
【你的父母较为传统,为了让你养成良好的作息,规定必须在七点半准时回到家中,你知道最好不要随便惹他们生气】
【当前时间:四点三十七】
“我当然知道啊,这不正想着打车吗?”说这话时水橘是心虚的。
乘客请确定起终点
起点:枫杨外科医院
终点:幸福世纪城
水橘按下确认键。
白屏一分钟后:
[起点定位不明,行程自动取消]
“什么情况?”她拍拍手机,举着它上下左右晃了晃,重新输入起终点,还是定位不明。
几分钟后,不但打车起点确认不了,地图上自己的位置也凭空消失了,所在之处变成一片苍茫的灰色。
和来这里前搜索“枫杨外科医院”一样,就像根本不存在这个地方。
不是吧……
水橘头上自动多出几道黑线。
好了,这下又坏了。
在晚回家被父母抓住和在这种地方困死两个选择里,水橘还是偏向前者的。
让离别更体面点好吗?
她沿着路边漫无目的走着,一手举着手机求信号,蛇形戒这会跟被谁禁言了似的,不管问什么都不回答。
水橘又看了眼笼罩在医院上方的大团迷雾,不由想:这么长时间,窗边那个人追来了吗?
举目四望,只见白芦茫茫,风掠起长而糙的叶片,发出飒飒响动。
树影和人影交叠。
天上挂着将残未残的夕阳,水橘却觉得周围冷冷的。她在沉默中加快了脚步,这种套路她在医院上楼梯时已见识过。
保住小命要紧呐,水橘,愣着干什么,跑起来!
水橘夺命狂奔,眼前景色在眼眶里上下颤动,地面胶黏的影子也跟着移动。
一个上坡后,水橘站在马路正中间擦汗,看到远处几个影影绰绰的黑点,不由把手比作望远镜,眯起眼睛远眺。
竟是两人一车。
想不到这条路上还能有车!
简直就像沙漠里的人遇到一汪泉水那么好运!生怕远处的人跑了似的,水橘挥着手嘴里喊着“等等,这还有个人呢”就往那边跑去。
更幸运的是两人刚好没有前进的意思,等水橘下了坡他们还停在原地,就像在特意等她一样的。
跑得更近些,她才发现两人不动是因为车坏了,身材高挑的男人拿着锤子往轮子上蹬了一下,嘴里含糊地骂了几句。
水橘咽了下口水,上前说:“那个,你好?”她狐疑道,顺便想确认他是不是人。
“怎么?”男人头也不抬,对待兀自过来搭话的女孩也无甚耐心,绕到车前翻开引擎盖检修起来。
“是这样的,方便搭车吗?”水橘站在前排的车门前,后视镜里投出她凌乱的头发和满身的血迹。
“大爷的,抛锚了。”男人忽略了水橘的话,往手心吐了口吐沫,伸到发动机舱里扭什么东西。
水橘把手背在身后等他的回答。不管他怎么说自己都会想办法挤上去的,车里进不去就趴车顶。
能离开这儿就行。
她心里已拿定主意,这时听到男人敲了几下车窗,朗声斥道:“邓靖你给老子滚出来。”
车内久久没有响动。
就在水橘以为不会有人应时,身侧的车窗被摇下来,少年立起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指节,往右侧挥了挥。
“你,让让。”
黑色帽兜罩住他大半张脸,水橘为他让开一条道,他从车上下来,低头的瞬间她看到他脖子上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印记。
少年微微低头,经过水橘身边时抬手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把脸遮得更彻底了。
水橘耸了耸肩,她对少年长什么样毫无兴趣。
男人把锤子往地上一摔,拿着手中的便携录音机听面向少年,挑了下眉道:“你把这玩意放车里?给老子的保险丝烧断了!”
少年几乎没有情绪地接过男人手上的东西,用袖口拭去机油,装进口袋。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知道什么?!”
“对不起,爸爸。”
男人被这声“爸爸”说愣住了,他一脚踹向少年,少年也似乎就像早就知道会这样,闷声抱头蹲下,白皙的皮肤上很快破皮,变红,像蚕蛹从胎衣中钻出头来。
一阵激烈的拳打脚踢下,少年猛烈地咳起来,他的影子在将近日落红霞里颤抖,像白芦的草杆在风里摇曳。
等男人打累了,他的注意力又转到车旁站着的水橘身上,他揉着自己的拳头走过来,威猛的影子把水橘也蒙在一片阴影下。
水橘在背后活动了几下拳头,骨节嘎达作响,又往后退了几步,灰褐色头发在霞光下显出浓烈的橙红,似某种酸甜的果酱。
“看够了吗?”男人哧了声,额头上的汗滴到背心上,水橘闻到他身上的汗馊味。
她吸了下鼻子,点点头。
男人无所谓地将大臂一挥,也不问她到哪里,只打开后座,对她道:“坐后头去。”
后座上塞满了破衣服,和几个浅黄色大箱子,看样子两人是在运行李的路上。
水橘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就这么答应让她搭车,机不可失,她当机立断坐进后座,怀里抱着箱子在车里等着两人。
车门关上时,水橘透过车玻璃看门外的两人,少年捂着胸口伏在地上抽搐,身下慢慢洇出小片血红来。
男人靠在车头呜悠悠吹着口哨,就像完全与自己无关一样欣赏天边的彩霞。过了会他开口对少年道:“你妈妈最喜欢看晚霞了。”
听到这话,少年往地上吐了口血沫,艰难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又被男人一脚踩回去。
就算是背对着水橘,她也能想到男人脸上愉悦的笑,这种直觉是从哪里来的?水橘并不知道,她唯一清楚的就是这种感觉十分熟悉。
就像是……在自己身上也曾发生过。
她不由得吸了口寒气,又侧头去看夕阳,她觉得这夕阳红得像血,天那头若隐若现的月亮急欲升起,天边浮出一道弯掉的,微笑的嘴。
“给我爬起来。”男人几乎用命令的口吻对少年道,他猛吸了口手里已半残的烟,扔到脚下用前脚掌踩灭。
少年哆嗦着站起来,水橘考虑自己要不要去帮他忙,但秉着不惹事也怕事的原则也就没上去掺和,任由他慢慢移动到前门。
黑色连帽卫衣沾满灰,和血混在一起,狼狈程度跟水橘差不多,水橘觉得身上受伤的部位也跟着幻疼起来。
站在窗前,他的帽子依旧拉得很低,腰也因为剧痛有些弯了,他抬手往下巴上方的某个部位一擦,手背上立刻多了道暗红的血迹。
他没有立刻进去,反而死死盯着水橘所在的方向,仿佛造成他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她。
水橘没做亏心事当然不怕鬼敲门,她毅然回瞪过去,趁男人不注意对着他张牙舞爪示威,少年侧过头,拉开前门坐回副驾驶。
三人此刻都在车内,少年喉间发出低低的喘息,似乎在忍着咳嗽。男人踩下油门,发动机响起闷闷的声音,接着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
水橘坐在车后,不敢太大声呼吸。她盯着手机看,在周边信号恢复之前最好不要刷存在感,她告诉自己。
这个男人看上去像个暴力狂,这时候被丢在半路上可不是件好事,惹毛他也百害无利。
她把手上的收纳箱抱紧了。
太阳西沉,天色将黑未黑的时候,男人把车停在某个地方,一句话也没说自顾自下去了,留下水橘跟少年两个人在车里。
“哈喽啊,”水橘从收纳箱里探出头来,尽力表现出和善的样子,说,“能问一下你跟你爸爸要到哪里去吗?”
少年动了下手指,咳了几声。
“八环里。”他说。
好吧,不知道在哪。
“你疼吗?”水橘指了下他手腕上青紫的伤口。
“早习惯了。”
话是这么说,但少年捂着胸口,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水橘可不会安慰人,她在心里复盘了很多台词,最后还是无声地把手里的几张纸币递给他。
对她来说一切语言都比不上钱来得实在。
少年从中央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动作,他摇开车窗,把胳膊伸到外面,红白相间的皮肤格外瞩目,嗓音沙哑道:“我很……生你的生气。”
“生我的气?”水橘不明就里,手还悬在半空,见他不接水橘也不强求,干脆把钱收回去。
“我什么也没做啊?为什么要生我的气?”她又问。
“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男人叫他邓靖。
“我知道你的名字,”水橘答,“你叫邓靖。”
少年嗤笑一声,沉默了。
不远处田埂上传来男人挥拍蚊子的咒骂声。
“没想到,今天,你看见我。”良久,少年望着窗边,冷不丁开口。
车载香氛旁立着一尊巴掌大的弥勒佛,水橘正盯着金色佛像的大肚子出神,听到少年又开口,她的注意力马上收回来,试图捕捉他流经耳边的言语。
“你说什么?”水橘问。
少年的话被男人的开门声打断,男人上车时,车身陡然一沉,空气也凝成一团乱糟糟的固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