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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醒 沈墨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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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清是在一片温凉的触感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时,他最先感觉到的是床褥间陌生的草木香气,像是某种晒干的药草混着银器上经年累月的冷香。然后他看见了祁衍。
那人就趴在床沿,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腕上缠着一圈红丝带,尾端垂下来,随着他歪头的动作轻轻晃荡。他离得那样近,近到沈墨清能看清他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和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他睫毛上碎成细小的金粉,每一次眨眼都像在抖落一场微型的雪。
“醒了?”祁衍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睡醒似的绵软,尾音却像钩子,“哥哥睡得真沉,我都看你好久了。”
沈墨清下意识往后缩,后脑勺撞上床板,闷响一声。祁衍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枚月牙,伸手过来替他揉,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廓。那手指是凉的,凉得不像一个在床沿趴了许久的人该有的温度。沈墨清被冰得微微一颤,祁衍的手就顿住了。
“我手凉。”他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笑得有点抱歉,“从小就这样,体寒。哥哥别嫌弃。”
沈墨清想说没有嫌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越过祁衍的肩膀看向窗外,天色暗蓝,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影笼在暮色里,像泼翻的墨。
“这是哪儿?”
“我家。”祁衍答得理所当然,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趴到沈墨清腿上,“哥哥忘啦?你在林子里晕倒了,是我把你捡回来的。”
他说“捡”字的时候,舌尖在齿间轻轻一弹,带着点恶劣的得意。沈墨清这才注意到他身上叮叮当当的银饰,红色的衣摆铺在深色木地板上,像一滩化不开的颜料。空气里浮着某种甜腻的香气,是从祁衍身上散发出来的,混着药草与冷银,闻久了竟有些头晕。
“你……”沈墨清张了张嘴,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圈红丝带。那里微微鼓起一点弧度,像下面藏着什么。
祁衍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忽然把手腕抬到他眼前,另一只手作势要去解那丝带。
“哥哥在看这个?”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这里……好丑的,我都不敢给你看。”
沈墨清心下一软,还没来得及说话,祁衍已经灵活地解开了丝带。那道泛红的疤痕露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是被反复割开过许多次,新的旧的重叠在一起,最上面那道还泛着未愈的粉色,边缘微微翻卷。
“疼。”祁衍扁了扁嘴,凑得更近,几乎把下巴搁在沈墨清摊开的手心里,“阿青要吃东西,我只能这样喂它……哥哥给我吹吹好不好?”
他的眼睫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张脸在昏暗光线里漂亮得不像真人,沈墨清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嘴唇还没碰到那道疤,先感觉到了祁衍骤然屏住的呼吸。温热的吐息落在伤处,祁衍的手指猛地蜷起来,指尖勾住沈墨清的衣角,整个人微微发起抖来,像是承受不住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哥哥……”他叫得又轻又软,像在撒娇,又像在忍耐,“你对我真好。”
沈墨清抬头时,正对上他那双红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盛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浓烈得像是要溢出来,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哀色,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所以哥哥别走了吧。”祁衍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铃铛响了一声,“外面有什么好的呀,留在这里,我什么都依你。”
“我……”沈墨清张了张嘴,那句“我得回家”还没说出口,祁衍就直起身,手指点在他唇上。那手指还是凉的,带着一点药草的苦味。
“哥哥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他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刚才那个危险的瞬间只是沈墨清的错觉,“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们这儿虽然偏,该有的都有。”
他站起来时,银饰碰撞出细碎的响声。走到门口又回头,倚着门框看过来,红发带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昳丽。可沈墨清注意到,他扶门框的那只手,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像是在借力撑着什么。
“对了,”祁衍歪了歪头,手腕上的红丝带已经重新系好,打了个漂亮的小结,“我叫祁衍,哥哥也可以叫我阿衍。我家里人都这么叫我。”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混着铃铛轻响渐渐远了。沈墨清坐在床上,低头看自己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镯子——素银的,挂着一颗小小的铃铛,和他刚才在祁衍那里听见的一模一样。他试着拨了一下,铃铛寂然无声。
只有祁衍能听见。
祁衍回来得很快,手里端着一个漆木托盘,上面摆着几样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粥。他走路时银饰叮当,那铃铛声藏在其中,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谁。
“哥哥等急了吧?”他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顺势在床沿坐下来,一条腿曲起来搭在床边,红色衣摆滑开,露出一截细白脚踝,上面也系着一圈红绳,坠着两颗小小的银铃。
沈墨清的目光在那脚踝上停了一瞬。那脚踝太细了,细得有些触目,皮肤下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像薄瓷底下透出的裂纹。他飞快移开眼。
祁衍注意到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故意把脚往他那边伸了伸:“哥哥想看就看呀,我又不介意。”
“我没有……”沈墨清耳根发烫,低头去端那碗粥。白瓷碗里熬得软烂,米粒都开了花,上面撒着几粒暗红色枸杞,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甜香。
“我熬的。”祁衍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我平时都不做饭的,今天可是头一回给人下厨。哥哥要是不喝完,我会伤心的。”
沈墨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的温度刚好,甜得恰到好处,米香混着枸杞的果香,意外地合胃口。他确实饿了,连着喝了好几口,一抬头就看见祁衍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那双红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像两簇正在燃烧的、快要燃尽的火。
“好喝吗?”祁衍问。
“嗯。”沈墨清点了点头。
祁衍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夸赞一样,整个人都舒展起来,身子往沈墨清那边倾:“那哥哥以后天天都能喝到,我天天给你做。”
沈墨清捏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放下碗,转头看向祁衍,斟酌着开口:“祁……阿衍,我其实……”他舔了舔嘴唇,“谢谢你救了我,但我得回去。我的画具还在旅馆里,而且我家里……”
祁衍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像潮水慢慢退去露出礁石。等沈墨清说完,他又笑起来,那笑容比刚才淡,却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好呀,”他轻声说,“不过哥哥刚醒,身体还没恢复好,现在天也黑了,迷林里可危险了。明天,明天我送你出去,好不好?”
他说得太痛快,沈墨清反而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祁衍又笑起来,这次笑得格外甜。他伸手把沈墨清额前睡得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指尖顺着发丝滑到耳后,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耳垂。那指尖凉得沈墨清一激灵,祁衍却像没察觉到似的,收回手,从托盘里拣了块蜜饯放进自己嘴里,酸甜的滋味让他眯了眯眼。
“这蜜饯是我自己腌的,哥哥尝尝?”他嘴上问着,手指已经捏起一块递到沈墨清唇边。
沈墨清下意识张了嘴,舌尖卷走那块蜜饯时,不小心蹭到了祁衍的指尖。祁衍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沈墨清还没反应过来,祁衍已经把手收了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慢慢把指尖放进自己嘴里,轻轻含了一下。
“甜的。”他说。
沈墨清的脸轰地一下烧起来。祁衍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鼻尖。两人挨得太近,近到沈墨清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能闻到他呼吸间那股混着蜜饯甜味的清苦药香。可祁衍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被谁发现似的。
“哥哥,”祁衍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脸好红。是热吗?还是……”他偏了偏头,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沈墨清的脸颊,“你喜欢我这样看你?”
沈墨清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又磕到了床板。祁衍“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垫在他脑后,把人往回揽了揽。
“怎么老撞自己呀,笨不笨。”他揉着沈墨清的后脑勺,语气亲昵得像在哄小孩,“我不逗你了,你先吃饭。吃完我带你出去走走?我们这儿晚上有萤火虫,比白天还好看。”
沈墨清被他按着后脑勺,整张脸几乎埋进他肩窝里。祁衍身上那股冷香混着银器的金属气息一股脑涌过来,他挣了挣,没挣动,反倒听见祁衍低头在他耳边笑了一声。
“哥哥别乱动,铃铛响了。”
沈墨清一愣:“什么?”
“没什么。”祁衍松开他,又恢复成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托着腮看他,“吃饭吧,要凉了。”
沈墨清心不在焉地搅着碗里的粥,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只素银镯子。铃铛轻轻晃了晃,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可祁衍刚才说,铃铛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