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奶糖》琳莺

8、未说出口 倒计时五十

　　倒计时五十天的字样，鲜红地印在教学楼大厅的白板上，像一根细弦，绷在每一个高三学生的心上。

　　第七卷末尾那句“一起冲刺”，轻飘飘落在两人之间，没有多余暧昧，却在心底反复回响。对外，他们依旧是零一班常年霸占榜首的对手；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场冲刺，早已不止为一张录取通知书。

　　教室的风扇日复一日缓慢转动，扬起桌面堆积试卷的边角。粉笔灰落在课本缝隙，课间不再有往日喧闹，大多同学都埋着头刷题，偶尔只有翻卷子、按动中性笔的轻响。

　　宋屹表面依旧是那个能和同学说笑的少年，可内耗会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刷题遇到瓶颈、一次小测的微小失误，都能让他在深夜独自沉默很久。只是他学会了更好地掩饰，大多时候不会被旁人察觉，唯独谢知许总能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低落。

　　不需要开口询问。
　　有时课间，宋屹撑着额头闭目休息，谢知许会不动声色把自己整理好的精简错题集推到他那边；宋屹喝水的杯子空了，下一节课间，桌角会悄悄出现一瓶常温矿泉水。全部都是不起眼的小事，做的时候神色平淡，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宋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每一次，心底都会泛起一阵暖意，紧跟着又是一阵忐忑。他反复自问，谢知许这样，仅仅是对手间的善意吗？若是自己自作多情，一旦戳破，眼前这份并肩的光景就会彻底消失。

　　他不敢赌。

　　距离高考三十天的时候，学校组织最后一次考前心理疏导班会。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着放平心态、不要过度焦虑的话语，让大家写下高考结束之后最想做的一件事。

　　纸条发到手里。
　　班里沙沙书写。
　　宋屹捏着笔顿了许久，没有写旅行，没有写大吃一顿。目光不自觉斜向身旁的谢知许，他垂眸安静落笔，字迹清隽利落。

　　宋屹犹豫很久，最后在纸条上轻轻写下：想和某人好好走一段路。
　　他折叠好纸条，紧紧攥在掌心，没有上交。这是只属于自己的秘密，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班会结束，夕阳斜斜落进教室。
　　谢知许侧过头，低声问：“写完了？”
　　宋屹指尖收紧纸条，笑着搪塞过去：“写了，考完想好好休息。你呢？”
　　谢知许目光轻轻落在他攥紧的手上，顿了顿，淡淡回答：“想去一座南方城市。”

　　宋屹的心猛地一跳。
　　他也悄悄把目标，定在了那座城市。
　　但他没有问是哪一座，谢知许也没有细说。两个人都藏着同一份期待，谁都不愿率先挑明。

　　倒计时一路往下滑落：二十天，十天，五天。

　　空气越来越紧绷。校园里的香樟渐渐繁茂，枝叶层层叠叠，蝉鸣隐隐从树底冒出来，断断续续，预示盛夏将至。

　　考前最后一天晚自习，学校允许提早放学。
　　教室里很多人收拾书本，书本、练习册打包装箱，欢声笑语和隐隐的不安混在一起。

　　等大部分同学离开，教室里只剩下宋屹和谢知许两个人。
　　灯光安静笼罩着靠窗的座位，满地散落废弃草稿纸。

　　宋屹慢慢把笔放进笔袋，声音轻轻的：“明天，考场不在一栋楼。”
　　“嗯。”谢知许整理着自己的文具袋，“认真审题，别粗心。”
　　这句叮嘱，和无数次模考前说的一样，可今夜听来，分量重了许多。

　　宋屹抬眼看向他，喉结微动。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那些藏了一整个高三的心事，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目光撞上谢知许沉静的眼眸，他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不行。不能在这个关头打乱彼此。

　　“考完见。”最后，宋屹只说出这四个字。
　　谢知许微微颔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考完见。”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初夏草木的香气，路灯拉长两道并排的影子，短短的一段校道，走得格外缓慢。在校门口分开，各自走向不同方向，相约高考结束之后，再碰面。

　　高考两天，如期而至。

　　考场分布在不同教学楼，宋屹在三楼，谢知许在一楼。
　　进场前在校园门口短暂相遇，人群拥挤，两人只匆匆对视一眼，轻轻点头，没有机会多说一句话。

　　坐在考场里，拆开密封试卷，笔尖落在答题纸上。宋屹沉下心答题，可偶尔，脑海里会闪过谢知许的样子，想着对方此刻是不是也沉着落笔。
　　谢知许做题时同样心神不宁，心底会悄悄挂念宋屹，担心他心态不稳，旧的低落情绪会不会在考场袭来。

　　两天的考试转瞬落幕。
　　最后一门英语的收卷铃声响起，响彻整个校园。笔尖停下，三年高中，到此画上句点。

　　走出考场的瞬间，外面是喧闹的人海。考生欢呼、拥抱，丢掉积攒多年的压力。
　　宋屹穿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不远处树下站着的谢知许。少年背着书包，安静站在漫天的人声里，和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四目相对，两人朝着对方走去。

　　万千情绪翻涌。几百个日夜的对峙、刷题、深夜相伴、藏在心底的喜欢，全部涌上来。
　　宋屹心跳飞快，那句喜欢，在嘴边反复打转。

　　可看着谢知许平静的眉眼，他迟疑了。
　　万一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万一说出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谢知许同样如此。
　　他望着宋屹，心底酝酿许久的告白，卡在喉间。他原本打算考完就说，可真到这一刻，巨大的忐忑困住了他。他不确定宋屹心里到底有没有同样的心意。

　　喧闹的人声包裹着他们，蝉鸣在树梢此起彼伏。
　　最后，谁都没有开口。

　　宋屹扯出一抹笑意，打破沉默：“终于考完了。”
　　“嗯，结束了。”谢知许轻声回应。

　　他们并肩沿着校园小路慢慢走，聊考题，聊考完的打算，避开心底最沉重的秘密。所有汹涌的爱意，依旧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没有半分显露。

　　几天之后，到了填报志愿的时候。
　　两个人各自在家翻看志愿手册，反复斟酌学校。
　　他们不约而同，把志愿的重心放在了那座南方城市。
　　宋屹不知道谢知许填报了哪所院校，谢知许也不清楚宋屹的选择。
　　两个人满怀期待，奔赴同一个方向，却都对对方的志愿守口如瓶。

　　故事停在这里，悬而未决。
　　一纸志愿，连接着未知的远方。蝉鸣响彻盛夏，那句藏了一整个高三的告白，依旧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