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眠"》琳莺

14、盛夏潮生 暮春残花被

　　暮春残花被几场骤雨冲刷殆尽，南国盛夏轰轰烈烈铺展开来。烈日灼人，香樟的枝叶浸在炽白日光里，浓绿得近乎沉郁。热风卷着蝉鸣，漫过整条林荫步道，也吹到图书馆靠窗的书桌前。

　　谢知许查到语言考试成绩的那一日，日光盛极。屏幕上的分数亮眼近乎完美，足以叩开海外诸多顶尖院校的大门。身边好友纷纷恭喜，都默认他很快就会着手准备留学申请，奔赴大洋彼岸。宋屹也是这般猜想，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望着谢知许前行的背影，暗自设想无数次别离的画面，甚至在画本勾勒一幅速写：孤帆远航，江岸立着孤单人影。

　　可命运的罗盘，在这个盛夏悄然偏转。

　　谢知许的父母得知成绩后，与他彻夜长谈，希望他留在国内顶尖院校深耕专业，不必远赴异国漂泊。优异的语言成绩仅作为能力储备，不必当作奔赴海外的通行证。几番权衡，谢知许最终应允，选择扎根故土。

　　这件事，谢知许第一时间寻来宋屹，在黄昏的江边长椅上将消息告知。落日熔金，江面铺着晃动的橘色波光，蝉鸣在树梢此起彼伏。

　　“成绩出来了，很不错。”宋屹指尖摩挲画本封皮，声音带着怅然，“看来很快就要申请海外院校了。”

　　谢知许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奔流江水，语气温和平静：“不打算出国了。我会留在国内读大学。”

　　宋屹猛地转头，眼底满是错愕。无数次预想的剧本轰然破碎，心底翻涌惊喜与茫然。他本以为要目送谢知许远行，却从未料到，即将离开这片南国江岸的，会是自己。

　　这份安稳的欢喜仅仅停留数日。一通来自家里的紧急电话，骤然打碎平静。

　　父母的语气急促强硬，通知宋屹，海外艺术院校名额敲定，签证手续加急办好，三日内就要动身出发，不容拖延。他们早已敲定全部安排，没有留给宋屹商量、缓冲的余地。

　　宋屹瞬间僵住。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向谢知许开口，还想再多走一次林荫道，再多看一次江边落日，好好同他道别。可父母没有给他半点余地，催促他立刻收拾行李。

　　他本想寻机会告诉谢知许这件事，可时间被挤压得所剩无几。收拾行李的当晚，父母见他不停翻看和谢知许的聊天框，担心这些牵绊动摇他远行的决心，直接拿走他的手机，拔出手机卡随手丢弃。

　　“到国外再换新的联系方式。”

　　宋屹来不及阻拦。熟悉的号码，多年的聊天记录，随着那张小小的SIM卡一同断掉。

　　消息再也发不出去，电话无从接通。他甚至来不及给谢知许留下一句解释，来不及说一句再见。

　　谢知许还在如常等候宋屹的消息。前几日两人还相约，周末一同去江边写生。可从那天起，宋屹的对话框再也没有新消息传来。他发来的问候、邀约，全部石沉大海。起初他以为宋屹只是忙于琐事没有看手机，可一天天过去，始终没有回音。心底慢慢漫开不安，猜不透宋屹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屹在仓促混乱之中，被父母带着赶往机场。一路行至安检口，他频频回头，心底盼着能看见那道清挺的身影，可四周只有陌生的人流。没有告别，没有嘱托，连一句解释都无法送出。

　　飞机腾空而起，穿过层层云层。宋屹隔着舷窗，望着脚下南国的土地不断缩小，香樟、江水、林荫道，还有那个还在原地等待消息的谢知许，一点点模糊成远景。心底沉郁汹涌，混杂着慌乱、不舍与无力。他连好好说再见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跨过大洋，终于抵达异国城市。安顿妥当之后，父母才允许他购置新手机，办理当地新号码。

　　开机的那一刻，宋屹第一件事，便是尝试找回社交账号。登录成功，满屏都是谢知许连日发来的消息。一句句问候，询问他为何失联，问他是不是身体不适，问约定好的写生是否还要赴约。

　　字里行间，藏着谢知许日渐浓重的担忧。

　　宋屹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颤。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愧疚、思念、无奈一并涌上来。他仓促离开，凭空消失，如同无声的失联，留给谢知许漫长的悬心。

　　他慢慢敲下文字，一字一句，向谢知许解释全部经过：父母加急安排出国，仓促动身，手机卡被拔掉丢弃，被迫断联，直到抵达海外才拿到新设备。

　　消息发送出去，隔着整片大洋与时差，静静等候对方的回应。

　　南国这边，谢知许深夜习惯性点开对话框，终于看见宋屹迟来的消息。读完那段文字，长久悬着的心缓缓落地，随之而来的，是绵长的怅然。原来不是刻意回避，不是心生隔阂，而是一场身不由己、猝不及防的远别。

　　他们之间，终究还是被汪洋分隔。没有提前的谈心，没有江边郑重的道别，离别突如其来。多年藏于心底的爱意，还未曾剖白，就被山海与时差隔开。

　　往后岁月，大洋相隔，昼夜颠倒。宋屹将在异国的画室里，与画笔长夜相伴，在画布上描摹南国的江风，描摹那个留在故土的人。谢知许留在国内继续学业，守着他们曾经一同走过的风景，隔着屏幕，遥遥牵挂。

　　盛夏潮生，远帆骤启。一场仓促的别离，斩断音讯，留下跨越大洋的惦念。心事缄默，山海遥遥，归期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