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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跪 妃嫔请安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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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一跪
天刚蒙蒙亮,鸾仪宫就忙起来了。
龙阿禾起得很早。不是因为规矩,是她习惯了——百黎的姑娘们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做饭、喂牲口、进山采药。睡懒觉是城里人、是富贵人家的特权。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坐在窗边,用银针沾了点隔夜的茶水,在白纸上画着什么。
阿朵揉着眼睛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娘娘,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龙阿禾头也没抬。
阿朵凑过去一看,纸上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脊宇鸟——百黎人的神鸟,线条古朴,用针脚一样的纹路填色。每一根羽毛的走向都清清楚楚,像是刺绣用的花样子。
“娘娘画得真好,”阿朵赞叹,“比宫里绣娘画的还好。”
龙阿禾不置可否。
蜡染和刺绣是百黎女子的必修课,她从五岁就拿蜡刀了。画个鸟算什么——她十岁就能在整幅布面上画出完整的“百鸟朝凤”,染出来的花纹连寨里最老的绣娘都夸。
可惜啊,到了大燮,这些本事好像都没什么用了。
正想着,秧婆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主!”她压低声音,“外面传话过来了——说今天是大婚第一天,各宫妃嫔都要来鸾仪宫给您请安。淑皇贵妃已经带着人在路上了。”
阿朵一下紧张起来,手绞着帕子:“这么快?娘娘,您赶紧换衣服啊!”
龙阿禾放下手里的银针,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
“急什么?!”她说,“该来的总要来。”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站起身,让阿朵伺候着换衣服。
礼服是不用穿的——请安穿常服就行,但也不能太随便。龙阿禾选了一件水蓝色的常服,绣着浅淡的兰草纹,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摸起来滑溜溜的。
她在百黎的时候,穿的都是自己染的布,粗是粗了点,但吸汗、透气、舒服。这种滑溜溜的绸缎,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总觉得像裹了层水。
“首饰呢?”阿朵捧着首饰盒,“娘娘戴哪个?”
龙阿禾扫了一眼。
首饰盒里琳琅满目,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都是大燮皇家的东西,贵重是贵重,只是看着都一样,没什么意思。
她伸手,从最里面拿出那只小小的银项圈。
“就戴这个。”
阿朵和秧婆都愣住了。
“娘娘!”秧婆急了,“这可不行!今天是第一次请安,您是皇后,得戴得隆重些!您戴这么个小银圈儿,别人该笑话您了!”
“笑话什么?”龙阿禾一边自己系上项圈,一边平静地说,“笑话我穷?还是笑话我蛮夷?”
秧婆噎了一下。
“他们本来就觉得我是百黎来的,是蛮夷,”龙阿禾系好项圈,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蝴蝶纹,“我藏着掖着,他们就不这么想了?与其让他们背后嘀咕,不如大大方方亮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蓝色的常服,衬得她皮肤是健康的浅蜜色。脖子上那只细细的银项圈,在衣领间若隐若现,像一抹月光。
“再说了,”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就是要让她们知道——我是百黎人,我引以为傲。”
秧婆还想劝,但看着公主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公主看着温顺,其实骨子里最犟了。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吧。”秧婆叹了口气,“那奴婢给您梳个头。”
头发梳成了皇后的制式——双环望仙髻,插了两支素银的簪子,没有太多花饰。龙阿禾的头发又黑又密,百黎姑娘的头发都是好的——山里的水好,养人。
收拾停当,刚坐下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通传声。
“淑皇贵妃到——纯贵妃到——容妃到——宜妃到——”
一串名号报下来,殿里的宫女太监们都屏住了呼吸。
龙阿禾端坐在凤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殿门开了,一群莺莺燕燕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淑皇贵妃。
她穿着一身贵妃级的石青色常服,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金线银线交织,晃得人眼睛疼。头上戴着累丝点翠的凤冠,耳坠是东珠的,一步三摇,珠光宝气。
她长得很美——是那种雍容华贵的美,带着世家贵女的骄傲和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
跟在她后面的是纯贵妃,穿着杏色的衣服,相貌清秀,眼神很活络,一进来就四下打量。再后面是容妃,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个影子。最后是宜妃,穿着一身玫红色,脸上带着点不耐烦的神情。
四人走到殿中,齐齐跪下。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金安。”
声音参差不齐。
淑皇贵妃的声音最清晰,也最标准——每一个字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挑不出错,但也没什么温度。纯贵妃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容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宜妃的声音懒懒的,像是没睡醒。
龙阿禾看着下面跪着的四个人。
四个。
就四个?
嫔位的一个没来,贵人、常在、答应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好大的下马威。
第一次请安,就只来四个高位的——低位妃嫔连露面都不敢。是淑皇贵妃压着不让来,还是她们自己掂量着“皇后不得宠”,索性不来了?
她心里转了一圈,面上没动声色。
“都起来吧。”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四人站起身。
淑皇贵妃抬起头,目光在龙阿禾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到她脖子上。
看到那只银项圈的时候,她的眼尾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宜妃更是直接笑出了声——虽然很快就收住了,但那声嗤笑,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姐姐真是好气色,”淑皇贵妃微微一笑,声音柔和,“大婚之夜辛苦,姐姐怎么不多歇息歇息?”
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
但殿里谁都听得懂——“大婚之夜辛苦”,潜台词是:皇上昨天晚上在你这儿吗?你辛苦什么了?
阿朵气得脸都红了。
龙阿禾神色不变。
“多谢妹妹关心,”她平静地说,“本宫睡得很好。”
淑皇贵妃又笑了笑,没接话。
纯贵妃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姐姐是百黎来的,咱们大燮的规矩要是有什么不熟悉的,尽管吩咐臣妾们。都是伺候皇上的,姐姐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际上呢——“大燮的规矩不熟悉”,不就是说她不懂规矩吗?
龙阿禾看了她一眼。
纯贵妃笑容不变,眼神却带着点打探的意味。
“妹妹有心了,”龙阿禾淡淡地说,“规矩这种东西,学一学也就会了。倒是妹妹们——天天守着这些规矩,不嫌累吗?”
纯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话……是什么意思?
嫌规矩多?还是说她们被规矩框傻了?
淑皇贵妃微微眯了眯眼。
这位皇后,好像跟她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们以为百黎来的公主,要么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要么是胆小怕事的软柿子。可眼前这位——说话不紧不慢,眼神清清亮亮,看着温顺,可每一句话都像是绵里藏针。
“姐姐说笑了,”淑皇贵妃慢条斯理地说,“规矩是老祖宗定下来的,做奴才的遵守就是了,哪里谈得上累不累。”
“妹妹说得是,”龙阿禾点点头,“老祖宗的规矩,自然是要守的。”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不过——”
她话锋一转。
“本宫刚才看妹妹们进来,行礼的动作倒是整齐,但好像……不太对。”
殿里安静了一下。
淑皇贵妃抬眼:“哦?不知姐姐说的是哪里不对?”
“行礼拜见皇后,按大燮的规矩,应当是'三肃两跪一拜',”龙阿禾放下茶盏,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肃是肃拜,低头弯腰。跪是下跪,拜是叩头。三肃在前,两跪在中,一拜在后。”
她看着淑皇贵妃,眼神很平和,但话里有话。
“妹妹们刚才……好像只跪了一跪,也没行拜礼。是本宫记错了,还是妹妹们刚睡醒,没什么精神?”
淑皇贵妃的脸,一下子沉了。
宜妃更是直接变了脸色。
她们刚才是故意的。
第一次给新皇后请安,谁都想摸摸底——这位皇后好不好拿捏?要是她连行礼错了都不敢说,那以后就更不用把她当回事了。
可她们没想到——她居然知道!
不仅知道,还当众点了出来!
这就不是“好不好拿捏”的问题了,这是——第一次交手,她们就输了一招。
淑皇贵妃深吸了一口气。
她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已经有点勉强了。
“是臣妾们疏忽了,”她微微福身,“还请姐姐恕罪。”
“疏忽倒不算什么大事,”龙阿禾淡淡地说,“只是规矩就是规矩。今天是本宫第一次坐在这里,妹妹们就'疏忽'了——传出去,别人该说本宫御下不严,还是该说妹妹们不懂事呢?”
淑皇贵妃的手攥紧了。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这话好重。
轻轻巧巧一句话,就把“疏忽”变成了“不懂事”,甚至连“皇后御下不严”的帽子都抛了出来——淑皇贵妃要是不认,那就是她故意挑事;要是认了,就是她不懂规矩。
进退两难。
纯贵妃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心惊。
这位百黎皇后……不简单啊。
淑皇贵妃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是臣妾的不是,”她低着头,声音听不出情绪,“请皇后娘娘责罚。”
她一跪,纯贵妃、容妃、宜妃也都跟着跪了下去。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宫女太监们大气都不敢出。
龙阿禾看着下面跪着的四个人,手指拨弄着茶盏的盖子。
一下,两下,三下。
瓷盖和瓷盏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敲得人心里发慌。
“责罚就不必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妹妹们也是无心的。本宫刚入宫,很多地方也不懂,以后大家互相提点就是了。”
她顿了顿。
“不过——”
她加重了一点点语气。
“规矩这种事,一次是疏忽,两次就是故意了。妹妹们说呢?”
“臣妾等不敢!”四人齐声说。
“那就好,”龙阿禾微微一笑,笑得温和极了,“都起来吧。以后常来坐坐,就当……走亲戚了。”
淑皇贵妃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
“臣妾们还有事,就不打扰姐姐歇息了,”她福了福身,声音平平的,“臣妾告退。”
“好,”龙阿禾点点头,“慢走。”
四人鱼贯而出。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宜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龙阿禾端坐在凤椅上,一身水蓝色的常服,脖子上细细的银项圈闪着微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惊人。
宜妃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皇后,好像真的不好惹。
殿门关上了。
阿朵憋了半天,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差点跳起来:“娘娘!您太厉害了!淑皇贵妃脸都绿了!”
秧婆也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担忧:“公主啊……淑皇贵妃可不是好惹的,她是太后的侄女儿,五皇子又是她生的。您今天这样……她会不会记恨您啊?”
龙阿禾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茶面上漾开一圈涟漪。
“记恨就记恨吧,”她说,“我今天要是忍了,她明天就敢骑到我头上来。与其让她一步步试探,不如一次就让她知道——我不是软柿子。”
她喝了一口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燮的茶太淡了,喝着像白水。百黎的油茶才好喝——炒米、芝麻、花生、茶叶,用油一炒,用开水一冲,香得能飘半座山。
她放下茶盏。
“秧婆,你去打听一下,”她平静地说,“今天没来请安的,都是谁。为什么没来。”
“是。”秧婆应声而去。
阿朵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娘娘,您怎么懂这么多大燮的规矩呀?您不是才来吗?”
龙阿禾看了她一眼,笑了。
“傻丫头,”她说,“规矩这东西,是人定的。只要是人定的,就有迹可循。”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外面是御花园,深秋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吹进来。晨雾还没完全散,远处的宫殿楼台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紫宸城真大啊。
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冷,还要复杂。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拢了拢领口,指尖触到那只温温的银项圈。
——阿禾,到了那边,记住,腰可以弯,心不能折。
舅舅的话,她记着呢。
“阿朵,”她忽然说,“你说,这宫里,一共多少口井?”
阿朵愣了一下:“啊?井?奴婢不知道啊……”
龙阿禾望着窗外,轻轻笑了笑。
“没事,”她说,“慢慢数。”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消散在桂花香气里。
晨雾渐渐散了,太阳升高了一些,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百黎的姑娘,走到哪里都能活。
——紫宸城,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