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人》垣下听汐

2、夜径梧桐，陌路逢言 图书馆闭馆

　　图书馆闭馆的提示音，是夜里九点响起的。
　　低沉柔和的广播声在穹顶之下缓缓散开，打破长久弥漫的寂静。陆续有读者起身，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细碎轻微的响动。
　　苏晚合上手里借来的专业书，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几个小时沉下心阅读，暂时压下了初到异国的惶惑，可久坐之后，肩背泛起一阵酸乏。
　　她侧过头，下意识望向身侧。
　　方才那个东方眉眼的男人已经不在。
　　座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没有留下半张草稿纸，仿佛方才那一段并肩静坐，只是她独处时生出的错觉。
　　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空。苏晚晃了晃神，随即收敛心绪，起身把书籍送回还书台。
　　走出图书馆大门，夜里的秋风迎面扑来，凉意比傍晚更重几分。
　　校园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光晕一层层铺在路面，道旁梧桐的影子被拉得修长，枝叶摇晃，满地碎叶被风卷着，在脚边轻轻打旋。晚归的学生三三两两，大多步履匆匆，各自奔赴宿舍或是校外。
　　她没有直接回公寓。
　　临时校园卡权限还在，食堂早已结束供餐，但校园步道可以随意通行。苏晚沿着梧桐道慢慢往前走，想再多感受一会儿这座陌生校园的夜晚。
　　白日里行色匆匆，此刻夜色笼罩，才看得清周遭更多细节。欧式老建筑墙面爬着褪绿的藤蔓，雕花窗沿浸在夜色里，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安静得近乎辽阔。
　　耳边偶尔掠过路人交谈，语速飞快，一串串音节滑过耳畔。苏晚听得懂片段，却依旧很难完整捕捉全部语义，那种明明掌握语言，却依旧隔了一层的感觉，又悄悄浮上来。
　　转过一处林荫拐角，一辆黑色轿车猝不及防撞入视线。就停在行道树的阴影之下，车身沉敛，几乎融进夜色。距离不算很近，隔着两排梧桐，苏晚脚步下意识顿住。
　　车窗依旧半降，看不清车内人的面容，只能隐约看见副座上一道静坐的侧影。没有车灯亮起，也没有人下车，就那样安静停驻，像是在等候什么。
　　苏晚不敢多看，怕贸然窥探显得失礼。她垂下眼，放轻脚步，打算绕开这一侧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节奏平缓，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是方才图书馆里的那个男人。
　　他肩上搭着一件薄深色外套，手上拎着一只简约的皮质公文包，应当是刚从图书馆另外一处侧门出来，恰好和她走到同一条步道。
　　夜色滤去了图书馆暖光的柔化，路灯落在他侧脸，轮廓清隽冷淡。依旧是那副自持疏离的模样，周身仿佛圈开一层淡淡的边界，不主动向任何人靠近。
　　两人之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同向而行。
　　这条林荫道上行人寥寥，四下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苏晚心里微微局促，不知应当作完全无视，还是该再次点头致意。
　　正犹豫间，男人目光平视前方，并没有转头看她，却淡淡开口，声音低沉清润，语速很慢，是一口流利标准的中文。
　　“刚来这边？”
　　猝不及防的母语落进耳朵，苏晚微微一怔。漂泊落地一整天，除去和夏冉对话，这是她第一次在异国的街头，听见旁人说中文。
　　她偏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意外：“嗯，今天刚落地。还没有正式报到。”
　　男人脚步没有停下，依旧保持着不疾不徐的步速，没有过多打探，只是简单应了一声：“这边入夜降温快，夜里风大。”
　　一句很平淡的提醒，不带多余的情绪，算不上殷勤，却也并非冷漠。
　　苏晚拢了拢身上的外衣，晚风钻进来，确实凉意侵人。她轻声道谢：“多谢提醒。”
　　简短两句之后，空气又陷入安静。
　　两人并肩往前走，谁都没有再主动找话题。
　　明明说着同一种母语，却依旧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没有身份交集，没有共同过往，找不到更多可以攀谈的由头。
　　前方步道分岔，一条通往校外居民区，正是苏晚回合租公寓的方向；另一条则通向教学楼。
　　男人脚步放缓，在岔路口停住。
　　苏晚也随之停下，礼貌地朝他浅浅颔首，算作道别：“我往这边走了。”
　　他目光落在分岔路口，淡淡点头回应：“路上小心。”
　　说完，便转身走向轿车所在的方向。
　　黑色轿车的车灯，片刻之后缓缓亮起一道柔和近光。
　　苏晚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随即转身，走进另一侧浸满梧桐阴影的小路。
　　晚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掠过。
　　方才短暂的几句交谈，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在她心底漾开浅浅涟漪。
　　她尚且连对方的名字都一无所知。
　　夜色沉沉，城市安睡，属于苏晚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