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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躯体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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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冷气开的很足,冷得让人觉得身在南极。
虽然记忆中肖岁话也不少,但并没像现在这么多。
从上车嘴就没停过,即使江知乐始终没应声,肖岁也丝毫不在意,仍然自说自话,最后竟然连不知道什么时候玩雪摔骨折导致一年冬天没让出门得事一并说了出来。
江知乐:“......”
年纪大了,话多正常。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肖岁关了空调,他仍旧感到烦躁地、莫名其妙地、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得感觉,让他有种几近崩溃地无力感。
肖岁余光撇见他不太对劲儿,在拐角处停了车。
他微微蹙眉,声音带着急切:“不舒服?”
江知乐摇了摇头刚想说没事,眼泪划过脸颊落在手背上,他怔愣着擦了一下脸颊,目光低垂地盯着擦拭脸颊的右手。
他怎么了?
他哭什么?
“去医院吧。”肖岁似是怕他听不懂,语速刻意放缓。
“老江呢?”江知乐突然有些茫然。
“出差了。”肖岁愣了愣,又重复了一遍。
“嗯。”江知乐低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肖岁垂怜看着他因为发抖而频繁打错字的手,喉间发紧,胸口像被浸水棉花塞满了一样,**玩意儿的堵。
他了解过。
双相情感障碍这个病挺折磨人。
不像普通感冒那样,打个针、吃点药、好好养一段时间就痊愈了。
它会反复折磨江知乐一生。
跟蠕形螨似得,只要成功寄生在毛囊和皮脂腺内,就会是永久形寄生。
“去医院?”肖岁又柔声问了一遍。
江知乐手指一顿,蹙眉看着他,虽没出声,但意思却异常的明显——不去。
肖岁定定看了他好一会,才转头启动车子,“订的你之前爱吃哪家火锅。”
江知乐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这半个月过得跟做梦似的,整个人脑袋晕乎乎,总感觉忘了一些事,讲话磕绊就算了,还总有一阵儿听不懂人话,但细细回想倒也能理解个大概。
可能摔傻了吧。
不能吧?。
车子七拐八拐进一条路,江知乐蹙眉往窗外看了一眼,马路两边挤着排不知道吃了会不会食物中毒的馆子,眼前这家店门口桌子甚至泛着油光,多看两眼都觉得倒胃口。
他一定、肯定、绝对的绝对不要在这儿吃。
肖岁将车停在十字路口旁的酒店门口后下了车,江知乐惊恶地看着马路对面几个赤膀青年来回推搡,叫骂声隔着条街听得一清二楚,那氛围仿佛随时会动手。
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见这阵仗。
江知乐回过头,浑身写满了抗拒。
肖岁撑着车门,眉眼含笑:“是在等我抱你下车么?”
江知乐看着他,没吭声。
他看了眼对面,声音带着点儿压不住的笑意:“江小乐,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什么意思。”
江知乐指了指窗外,声音发颤:“在,在,在这儿吃?”
肖岁看向他指的方向“嗯?”了一声,语气透露着压不住的笑意:
“你想在这儿吃啊~可我怎么记得你有点儿洁癖,还是说你现在没洁癖了,能忍受这种环境。”
江知乐颤声“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急得咬牙切齿。
肖岁半伏在窗沿边,故作惊讶:“能忍受啊?”
江知乐瞪着他,一股怒火冉冉升起。
肖岁见状收了逗弄的心思,可不能第一天就把人惹急了。
“坐那边电梯。”肖岁指着酒店旁边。
江知乐盯着他犹豫片刻,摇摇头又点点头。
肖岁:“……”
这是感觉说话费劲不想吭声了?
他没忍住轻笑一声,像个拨浪鼓。
“真的,”肖岁说,“那家店现在搬这边儿了。”
江知乐闻言点点头,下了车。
他走到肖岁旁边,朝刚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酒店旁边确实有间不起眼的电梯。
他看了看肖岁,又冲电梯抬了抬下巴。
走!
肖岁低笑一声,点点头。
江知乐见他没动作歪头盯着他。
对视的瞬间,肖岁心脏仿佛漏跳一拍,轻咳两声;
“等下吃点东西,先把维生素吃了。”
江知乐看傻子似的盯着他,欲言又止道:“是药。”
“啊......”肖岁瞬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江知乐干脆没理他,径直走进电梯。
肖岁沉默两秒跟了上去。
不是说一直和他讲的维生素么?
什么时候知道了?
吃饭的地方在三楼,江知乐刚走出电梯门脚步一顿,肖岁跟在身后看清眼前场景,嘴角不自觉得抽搐了一下——红色横幅写着‘江知乐欢迎回家’,后面是林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张江知乐三岁照片。
照片中,江知乐扯着嗓子哭得面红耳赤。
肖岁啧了一声嘀咕道:“林胖也不知道弄张好看的照片。”
江知乐戳了戳肖岁胳膊,想说有点不舒服,结果林胖人未到声先到。
“surprise!!!”
“豁,你小子还是这么帅,我是你胖胖哥,”林胖说着就要去抱江知乐,“来,跟胖胖哥抱一个,小时候除了老肖......”
江知乐跟躲什么似得往后一缩,忽的后背被人安抚地轻拍了两下。
他猛然回头,肖岁笑了笑将他拉倒身后。
“岁子,你干嘛?”林胖讪讪收回手。
“你人道主义关怀那套,还是免了吧。”肖岁说。
“小乐乐你抖什么?不能是怕我吧!你小时候江叔不让你吃的东西可都是我带着你买,”林胖越说越陶醉,“现在连抱一个......”
江知乐默了默,半点儿印象都没。
“别理,没有的事儿”肖岁带着他朝包间走,“他下午还差点没想起来。“
“嗯.”江知乐应了声。
“肖岁!不带这么拆台!”林胖在身后喊了一声。
包间在走廊尽头,他们进来时锅底和菜也已经上齐了,满满一桌子肉,江知乐扫了一眼,抬脚坐到最里面,肖岁跟着坐在了他旁边。
“要吃什么菜你俩自己加,”林胖跟着坐了下来,“反正明天没事儿,整点不?”
“想喝酒出门左转,没人拦你。”肖岁往红油锅底下了盘肉。
“岁儿啊!人不能太自恋。”林胖说,“我问小乐乐呢。”
江知乐错愕抬头看向他,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下,果断摇了摇头。
“胖儿!”肖岁往江知乐碗里夹了几块肉,“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行吧行吧,不喝算了。”
林胖摆摆手和肖岁聊起了店面装修的事。
江知乐两耳不闻窗外事,沉默的吃着。
他这几年胃口一直不怎么样,通常随便吃几口就饱,但今天不知道是饿很了,还是太久没吃确实想这个味儿了,他居然慢条斯理吃了满满两大盘肉。
“小乐乐,你怎么不爱说话了?记得你之前小嘴叭叭的特别能说,现在是怎么了?”林胖忽然问道。
江知乐怔愣片刻看向肖岁,位置空空如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他去倒水了。”林胖解释道。
江知乐点了点头,犹豫半晌,又“嗯”了一声。
林胖没懂他嗯那一声什么意思:“是碰着什么事儿了?导致现在成哑巴了?”
江知乐:“......”
对了又不完全对。
肖岁回来碰巧听见林胖这话,将水壶放在桌上,伸手朝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我靠,”林胖捂着脑袋,“岁子!你谋杀亲友啊!!!”
“他只是不想讲话。“肖岁斜了他一眼,拿起江知乐水杯,“没哑巴,别瞎猜。”
像是要证明如肖岁所说,江知乐配合的说了一句:“对。”
林胖愣了愣,冲他竖起大拇指:“牛!能忍着不说话也是厉害。”
江知乐强忍着躯体化,深呼吸了一口:“其实,还,还好。”
“你这......”
林胖还想再问什么,被肖岁蹙眉打断道,他将水推到江知乐面前:
“水温刚好,把药吃了吧。”
“小乐乐生病了?还有这头”林胖咽下一口肉,“刚就想问了,让人开瓢儿了还是怎么着了,看着可不轻啊。”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肖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我?”林胖指了指自己,“我那天话少了?这不是关心一下嘛。”
“维生素!不小心磕了!”肖岁又啧了一声。
江知乐嗯了一声,把药吃了。
躯体化没有因为吃了药而得到缓解,他依旧在抖,很烦。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有种溺在深海里,胸口被海水挤压到无法呼吸。好不容易呼吸一口,却又被海水呛着,虽不致死却又活得艰难。
兜里手机震得小腿酥酥麻麻。
江知乐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江叔?”肖岁问。
江知乐点点头,朝包间外相对安静的走廊走。
林胖看了眼,声音低的跟做贼一样:“岁儿,他是不是还不知道江叔……”
肖岁嗯了一声,示意他别说了。
江知乐背抵在墙上,接通了电话。
“儿子!吃饭没?”老爸声音听着心情还不错。
江知乐嗯了一声。
“小岁你们两个?”老爸说,“让我猜猜是不是吃得海鲜!”
“我不吃海鲜。”江知乐皱了皱眉,老爸干嘛每次出来吃饭都这么说。
“这不是想让你说句话,谁让这招屡试不爽!等什么时候没用了就不问了。”老爸笑了笑,“维生素吃了没?”
江知乐有点儿无语,真当他三岁小孩儿了。
他黯然一叹:“我不傻,吃了。”
“想起来了?”那头问。
“还好。”江知乐道。
“小半月也该散了。”老爸啧了一声“我怎么听着你抖那么厉害呢?”
“嗯,有点儿。”江知乐低头看了看,快抖成筛子了。
“造孽啊,你这怎么吃了药还抖,以后可该怎么是好,我当初就...哎,”老爸停顿片刻,继续道,“说到底都是我的错,要不然你也不会得这病。”
江知乐道:“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老爸咳了两声,“你这段时间住小岁哪,不舒服一定要跟小岁讲,别不好意思,之前他没少带你玩儿。”
江知乐嗯了一声,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在江知乐以为挂了的时候,老爸再次开口:
“给你卡上转了点钱,不够再说。这次不想回你舅舅哪儿就不回了!”
江知乐默了默,感觉老爸声音不太对。
“行了,吃饭去吧。”
老爸说完不给他说话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江知乐:“……”
您老还没说去哪儿了呢。
他盯着手机犹豫两秒,最终还是收了起来。
回到包间时,肖岁和林胖也已经吃差不多,两人跟大爷似得瘫在沙发上,一个玩手机,一个眯着眼打嗝。
“小乐乐,吃饱没?”林胖坐直了些。
江知乐兴致缺缺的点点头。
他对于老江同志及爽约之后又话都不让说完直接挂断电话的行为,感到无比地、深深地、特别地特别不爽!
“不高兴?”肖岁抬眼问了一嘴。
“回家。”江知乐摇了摇头。
“行!走吧,”肖岁站起身,“胖儿,你开车没?”
“不用管我,”林胖说,“我约了人第二场隔壁酒馆儿喝酒。”
“那就不管你了。”肖岁说。转头看向江知乐。
江知乐站起身又坐下,默声道:“有点累。”
肖岁闻言示意林胖先走,不用管他们。
林胖见状也没多问,转身走了。
包间瞬间陷入诡异得沉默,肖岁在旁边将他全身抖成一团的景象尽收眼底。
良久,江知乐额头抵着桌沿,压抑着低喊了一声。
“肖岁。”
“我在,你说。”肖岁声音轻柔,生怕惊扰了他。
“我想自己待会。”江知乐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肖岁应了声,轻手轻脚走出包间。
关门的瞬间,屋内响起抖得不成调儿的抽泣声,肖岁后脑勺顶着墙壁,听着里面逐渐嘶哑的哭喊,手攥紧了又松开。
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干等着他自己发泄完。
兜里手机不合时宜得响起来电铃,肖岁看也不看得接通,细弱得哭泣声顺着听筒传进电话那头。
“小乐...”江叔迟疑道,“哭啦。”
“嗯,讲话不成调儿了。“肖岁声音暗哑。
江叔 :......
江叔沉默半晌,含着哭腔道:“应该是抖得站不住,崩溃了。“
“江叔,小乐他...”肖岁顿顿,继续道,“经常这样么?”
“差不多吧,有时候哭完就忘,”江叔想了想,“你应该发现了,他大部分时间讲话会比较困难,所以有时候干脆不说了。”
肖岁嗯了一声,犹豫了两秒:“他不是把生病这事儿忘了么?“
“他…现在记起来点儿,”江叔说,“估计脑子里淤血快散了。你抽空带他检查下。“
“好。”肖岁应着。
“他要是想起……”江叔话说一半没再继续说下去。
“有什么不能想起来么?”肖岁问。
江叔似是在想要不要说出来,最终还是开了口:“磕那一下和他舅有关。”
“什么?!”肖岁说。
“不敢相信是吧?”江叔说。
“……嗯”肖岁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在他印象中老舅一直把江知乐当亲儿子养,因为江知乐随口说的一句“想要星星”,老舅就真给他买了颗星星。
有时候江知乐不想练琴了,老舅便二话不说带着人出去疯玩两天,回来后被许阿姨追着打还会抽空哄一下被吓着的江知乐。
他实在不敢或是不愿相信这事儿跟老舅有关系。
“我也没敢信,”江叔嗤笑一声,“但事实就是这样,没这一遭他舅妈也不舍得把人放回来。”
“家……”肖岁迟疑着,“家暴?”
“吵架了,可能……”江叔说,“可能没留意就给推下去了。”
肖岁没吭声。
“肖岁,你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头江叔语气突然换了郑重几分,“也算半个儿子了。“
“叔,您说。”肖岁道。
“我给你们两个分别留了张卡,”江叔沉默了两秒,“以后帮我多照看着点儿小乐。“
“怎么是我?还以为您会找我爸他们。”肖岁垂眸,声音低哑得后半句几乎听不见。
“老肖他们连你都照顾不好,我怎么放心把小乐交给他们。”江叔笑了笑长叹一口气。
“小乐真信你出差了。”肖岁没由来的说了一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听着没什么情绪。
片刻,江叔补充道:“等没声儿了你再进去,小乐情绪波动太大会昏睡,千万别给喊醒了,要不然这孩子该失眠了。”
肖岁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挂的电话,反正挂断时包间也已经没了哭声,状况跟江叔说得一样,江知乐因为情绪波动太大,昏睡了。
回锦绣华府的路上,肖岁只觉心脏闷疼,到家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了。江知乐房间在他房间对面,看着床上熟睡得人,肖岁莫名想起自己的十九岁。
那会儿他在跟着学长学姐做课题,在和林胖挣游戏装备,在.....在陪十五岁的江知乐操办妈妈葬礼。
一夜之间,江知乐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许阿姨去世、跟江叔分开、甚至钢琴也成了阴影。
现在又要整日被病痛折磨。
苍天呐!
求您怜悯怜悯江知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