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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千张纸条 味同嚼蜡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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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返走了一上午,发现一件事:零走路没有声音。
不是脚步轻,是完全没有声音。他踩在碎石上、枯叶上、泥地上,统统没有动静。沈知返回头看了三次,每次都看见零跟在后面,脚确实踩在地上,但就是没声。像他的脚步被什么东西吃了。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零递来纸条:我控制不了。等力量恢复更多就能踩出声了。
沈知返把纸条塞进袖子,继续走。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零的脚。那双脚落在地上,连草都没压弯。他忽然想到,如果零想杀他,他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但他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走。三百年的誊录官生涯教会他一件事:想不明白的事,先记下来。他脑子里默默记了一笔——零,走路无声,原因不明,待查。
中午他们在路边一棵树下歇脚。沈知返啃昨天从集市买的干饼,干饼硬得硌牙,啃了半天才啃掉一个角。零坐在他对面,不坐近也不坐远。
“你不饿?”
零摇头。
“那你困不困?”
零摇头。
“你什么感觉都没有?”
零想了想,递来纸条:有。但和你的不一样。
沈知返咬了一口干饼,嚼了半天。他想起文枢院那些述职报告,武神写喝酒写吃肉写搂着美人笑,文官写青云直上写名留青史。每一个人都在追求“感觉”。但面前这个bug,连走路都没声音,吃不吃都一样,站一宿也不困。
“你活着到底图什么?”他问。
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写字,这次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次。写完后递过来:
图一个答案。
沈知返看着这四个字,没追问。他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手。零跟着站起来。两人继续走。树越来越密,天越来越阴,前面的路越来越窄。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日头被树冠完全遮住,林子里的光变得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沈知返走得脚底发麻,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和碎叶。他三百年的誊录官生涯里没走过这么长的路,文枢院到誊录房到饭堂,三点一线,最远的一次出行是替灵文殿送文书,来回走了半炷香。
现在他走了整整两天。脚底磨出了泡,肩膀上的伤口在阴湿的林子里隐隐作痛,腰间的秃笔硌着胯骨。他觉得自己像个被贬的官,走在流放的路上。区别是流放还有个目的地,他连目的地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还有多远?”他回头问。
零递来纸条:按你的速度,还有五天。
沈知返的脚步停了一下。五天。他身上还有三十四文钱,两件换洗官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了,干饼还剩两块。五天走到沉墟,就算路上不饿死,到了也只剩半条命。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林子突然开了。前面是一片矮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坡底有条浅溪,水声叮咚的。沈知返看见水,整个人松了半截,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去,蹲在溪边洗手洗脸。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
他喝了两口水,抬头看见零站在溪对岸,看着水面,没动。
“你不喝?”
零摇头。但他蹲了下来,伸手进溪水里。他的手指浸在水里,水面泛起极淡的绿色光点,顺着水流散开。沈知返盯着那些光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光点散开的方式有规律,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像在探查什么。
“你在干嘛?”
零收回手,写纸条:水里没有异常。
“你在检查?”
零点头。
沈知返看了他一眼。这个bug走了一路,看起来只是跟着他,实际上一直在做事。检查路上有没有危险,认路,算距离,探水源。他不说,只是做了然后写个“正常”或者“安全”。像文枢院那些最老实的誊录官,活干得最多,述职报告写得最短。
“你以前也这样?”沈知返问,“替别人做事,做完就走?”
零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写:以前不用写纸条。
沈知返看了这行字,没接话。他把官袍下摆拧干,重新穿好,站起来往坡上走。零跟着他。
坡顶有块平地,沈知返打算在这歇到天黑。他找了棵歪脖子树靠着坐下,从怀里掏出最后两块干饼。一块自己啃,一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你吃一口。”他说。
零看着他,没动。
“吃一口,”沈知返重复了一遍,“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吃。”
零走过来,在石头旁边蹲下,拿起那块干饼。他的动作很慢,像第一次拿这种东西。他把干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咽了。
沈知返盯着他的脸:“什么味道?”
零想了想,递来纸条:没味道。
“一点味道都没有?”
像嚼纸。
沈知返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嚼干饼,忽然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低头啃自己那块。啃了两口,他听见零那边传来窸窣声。他抬头,看见零把剩下半块干饼用油纸包好,放进了袖子里。
“你收起来干嘛?”
零写:你明天吃。
沈知返看了看自己手里只剩一口的干饼,又看了看零袖子里那块。他什么都没说,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靠在树干上闭上眼。
天黑得很快。林子里暗下来之后,虫鸣声又响了,铺天盖地的。沈知返靠着树,听着虫鸣和水声,忽然开口:“零。”
零看着他。
“你昨晚那张纸条,写的什么?”
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沈知返接过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
如果你不想修我,我也不会怪你。
沈知返看着这行字。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然后他闭上眼,靠着树干,过了很久才开口。
“以后别写这种。”
零没动。
“你想说什么就说,不想说就别说。别写这种。”沈知返闭着眼,声音很平,“我三百年看过的述职报告比这煽情多了。有个武神写他战死的马,写了八千字,看哭了一整层誊录房。”
他顿了顿。
“但我不看。我誊抄的时候从来不看内容,只看格式对不对。”
林子里安静了很久。虫鸣声还在响,水声还在流。然后沈知返听见零那边传来窸窣声,像是又写了什么。但这次没有纸条递过来。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零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条,没有递。他看着沈知返,瞳孔里的代码转得很慢。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张纸条收回袖子里。
沈知返闭上眼。
“明天几点走?”他问。
身后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纸条递过来,他接住,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什么。他把纸条随手塞进袖子,和之前那叠纸条一起。
“行,”他说,“天亮走。”
这一夜他睡得比昨天沉。中间醒过一次,零还是坐在原位,看着他。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溪水声还在响,虫鸣声换成了鸟叫声。他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件东西,零的外衣。黑色的,很薄,带着极淡的绿色光点,搭在他肩膀上。
他把外衣拿起来,看向零。零坐在对面,只穿着里面的单衣,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给我盖的?”
零递来纸条:你翻身的时候。风大。
沈知返攥着那件外衣,站了两秒。然后他把外衣丢回去,砸在零脸上。
“穿上。我不冷。”
零把外衣从脸上拿下来,慢慢穿好。沈知返已经转身走了,步子比昨天快。零跟上去。
走了几步,沈知返头也不回地说:“下次别给我盖衣服。”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纸条从后面递过来,他接住,上面写着:好。
沈知返把纸条塞进袖子,继续走。晨光照着他半边脸,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收了。
两人走在林间小径上,一前一后。虫鸣鸟叫,溪水叮咚,日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金。前方还有五天的路,一座被删除的村庄,和老槐树底下第一块碎片。
沈知返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零。”
纸条递过来。
“你昨晚到底写了什么?”
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沈知返接住,展开看。上面只有三个字,比昨晚那张更短:
别赶我走。
沈知返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最里层。他没说话,继续走。零跟在后面。沈知返的脚步放慢了一点点。零没跟上来。
沈知返停住,回头。
“走快点。”
零快走两步,跟上来。沈知返转回头,继续走。晨光里,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几乎挨着。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味和树叶的涩味。
他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三千张纸条,挑一张给我看,挑最不该看的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