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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蒙蔽 白茉歌和兰 ...

  •   在翻腾的黑暗中,兰清玲坐起来,仔细地谛听着。这一切如此真实,好似就在他身边。梦中人们的耳语余音绕梁,饱和度过高且毫无意义的景色犹在眼前,以至于她好几次都认为它们就在现实中,只是藏在某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宿舍熄灯之后,黑暗裹住整间屋子,她常常躺着,没有睡意。
      我还没有睡着!所有卑鄙的东西,骇人的东西,都甭想伤害我!我还没死呢!
      失眠已不是什么新奇的毛病了。
      清晨六点整,宿舍楼道的灯亮起。栏杆被反复摩擦,表面发乌。
      兰清玲因为久坐而有点脊柱侧弯,这就导致她的体态不佳,看着像一朵蔫花,不过这里不会有人太在意这事儿的。也许教育让人变得愚蠢。在这样的环境下除了题目的解法和所谓的高分秘籍之外,青年们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去想。
      操场挤满学生。各班排成整齐的方队,班主任来回走动清点人数。有人朝兰清玲那边看,低声说话。她径直走到班级队伍中。没有人主动挨到他身边,大家默契地留出一点空隙。事实上,这是一种隐秘的孤立。
      音乐响起来了,兰清玲被人流裹挟着,脚不沾地似的朝前。在这样拥挤,前胸贴后背的情况下你的脚必须跟上前面那个人的脚跟,慢了就会绊倒,快了又会踩到别人的鞋。所以她很快放弃了抵抗,将自己彻底交给了这股洪流,像一滴水,被汹涌的河携着奔向某尚不可见的海。
      这里的老师像教育士兵一样教育每个学生,“提高一分,干掉千人”,就这么逼迫他们把枪口对准不远处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也许这么做只是为了激起斗志,但久而久之就阴差阳错地形成极端的排他性——战争狂热。那种你会在战争动员和征兵广告里面听到的:废物,逃兵或者懦夫,这样的词老师们可以脱口而出。
      很多人以为兰清玲骄傲得像只公鸡,看不起旁人。对于这件事她本人很少解释——解释要开口,再应付随之而来更多的闲话。她可以在四十分钟内解完一套难度很高的理综卷,可以在座椅上连续坐两个小时,却很难应付课间随意的一句闲聊。别人把这种回避看成傲慢,她也懒得纠正。所以除了早读的其他时候你是听不见她说话的。
      唯分数论的环境中,努力学习不失为一个优点,也许她该感到庆幸。做题对她来说,一部分是习惯,一部分是避难。当全部注意力落在公式和推导上面,外界所有杂乱的情绪与旁人的揣测都会暂时退远,可以获得一小段不用应付世界的时间。这多轻松啊,把自己的意义交付给一堆字母和数字,它们安静又不会说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从里面看出一条能直接推导出人生意义的定理呢!
      晚自习的三个小时内,值班老师隔着玻璃窗来回巡查,偶尔有同学拿着题目过来请教。兰清玲会把解题步骤写在草稿纸上,指清楚关键步骤。如果对方顺势开始闲聊,她就低下头继续做题——沉默是最好用的武器,足够尖利,足够简洁。可现在,那个梦倒是让她分心。
      内容大概是仰视角,自己看见每个人的下巴,很多人围在身旁,不断往嘴里塞着食物。她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随后起身坐了起来。这时候的人群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可怕东西一样,女人尖叫男人摔杯,噪音让耳膜嗡嗡作响。这个时候她低头,看到长在身上的毫无血色的手和脚,身上还穿着校服。她感到自己越来越凉,皮肤上汗毛竖立,然而这个夜晚并不冷。阴森可怕的雾气向这里侵袭而来,抽干了她残存的生气。明天,尸体就会变得苍白,出现尸绿,血液也会凝结变黑。
      一次又一次,重复再重复。一个人不断参加自己的葬礼又不断苏醒过来。这是精神上的凌迟。眼下的经历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突然间,一切变得毫无希望。一地绝望。
      她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过去。当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很喜欢到处跑到别的地方玩,好像外面的世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那时的她整天待在外头,听着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有时会坐在树下的小溪边,把脚放进清澈湍急的水流中。溪水清新的香气和风吹动白杨树的旋律占据着全部思绪。想起那些日子,她的心仍旧怦怦跳动着。青少年的痛苦很多时候没有响亮的呐喊。它不外化,也不激烈爆发,因此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哲学家。
      思绪,思绪。在困倦中仍然持续。多半是毫无意义的短句,好比一个人通常不会有时间说完临死前的遗言。因缺乏睡眠而导致的偏头痛从起身那刻就持续着,布洛芬已经吃到再起不了作用了,耐药性变得异常高。
      当然她认为这一切的痛苦都是值得的,如果考不到高分就要被抓去结婚,生孩子,凄惨地死去。她从来听不懂同学谈论的话题,却傲慢地怜悯他们——瞧瞧,多可怜啊,你们没法儿像我一样每分每秒都在学习,所以你们要完啦,这辈子也就这样啦。可往往是那些洋溢着美好笑容,和蔼可亲,做事认真负责的学生考到了她前面,这样的人有一百多个。
      心理问卷上有个问题:学习的目的是什么?大家多多少少都能答上来一点,比如说为了环游世界,为了钱,为了家庭,为了伴侣,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目标。兰清玲对此十分不解。梦想,那和自己有何相关?一个多么虚无缥缈的词语。学习,考好成绩,然后当个医生,或者当个律师,如果这也能算作梦想,那反而是最容易实现的。
      “清玲?放学了,我们走吧。”白茉歌在后桌用笔戳了戳她的背脊。
      她这才恍然自己愣了很久。“好的,好的。等我收拾一下,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还好有茉歌在。兰清玲一边收拾着一边庆幸地想。知识是个无底洞,只会越学越多。如果不是她来提醒说要干某些事情,自己怕是会直直地坠落到无尽的黑暗中去呢。迄今为止她所拥有的是什么?一副营养不良的身体,几支笔,一点成绩。而现在居然还有了一个人啦?这是不可能的,根本无法想象。如此亲和,有着亮闪闪的眼睛,花一般容颜和姓名的女孩儿!此刻就走在身边!自己真是爱惨了她啦!
      傍晚是蜂蜜色的,火烧云远在天边。两个人把教学楼和一切的烦恼都甩在身后,仿若离现在无穷地遥远。
      “你总去找那个转学生不太好。”兰清玲端着餐盘坐到白茉歌对面,故作不经意地说。“我看你体育课也和她待在一起,你们怎么认识的?她哪里人?”
      “哦,她是俄罗斯的。我们……我们就碰巧认识了呗。当时我以为她是英国人或者美国人,想找她练口语。”白茉歌并不打算提起那天凌晨在桥上的事情,只能现编了一个理由。“怎么?你不喜欢她?”
      兰清玲把筷子一撂,“对!太凶了!我觉得她会欺负你的,你到底咋想的要跟她走到一块儿去啊?我听说俄罗斯人都爱喝酒,还家暴。”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四下环顾一番,林雨薇就坐在不远的地方,专心致志地对付着自己的餐饭,不确定有没有听见。
      “那只是刻板印象吧,反正她人还挺好的,老是在半夜,这个所有人都很脆弱和自私的时候,恰好出现帮助我。”白茉歌把一块素牛肉夹起来放进嘴里。非常难吃,味同嚼蜡。
      “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吗?什么叫老是在半夜?‘老是’?你们认识很久了?”
      “没有!没有!算了,当我没说吧。”
      “你帮她说什么话呀,我们不是朋友吗?”兰清玲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俯身凑近,显然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这人其实很较真,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和她扯上关系。
      “别吃醋,我跟她是假玩,跟你才是真玩。”白茉歌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额头上,轻轻向后推了推,示意她坐好。
      这种幼儿园小女孩间的说辞显然不能让兰清玲满意,“瞧瞧,你都懒得想借口来敷衍我,真是和那些不负责任的男人一样呢!你就跟着那个俄罗斯女人走吧!我再也不会管你了!”她做出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白茉歌端起餐盘拦到她跟前,伸出一只手扳过她的肩膀,使得她朝向自己这边。“别闹,这么多人看着,有啥事儿到宿舍去说!”兰清玲轻哼一声,暂时想不到这人要怎么哄自己。女人是极其难懂的生物,你对待她们要像对待数学题那样心思缜密,否则很容易遭反噬。她们掌控着更多的情感,所以拥有世界上所有的理由和借口——不信的话尝试着跟妈妈讲讲道理吧。
      但其实这也并不意味着兰清玲是个缺爱的怪胎。人类是一个容器,里面流淌着的有血液与感情可供自由支配,用于献血和迷恋他人。她只有白茉歌一个朋友,所以理所应当地把全部感情都投射在这个唯一的朋友身上,反应过大也是完全正常的事情。青春期的女孩儿们对朋友的要求可比对恋人的要求高多了。
      兰清玲在晚自习结束之后自己一个人回了宿舍,愤恨地一屁股坐在床上,在黑暗中她的身影显得落寞又哀伤。窗外的夜鸟冲着半隐半暗的房间引吭高歌,它那无忧无虑,歌喉婉转的样子几乎有些不知羞耻,与房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白茉歌迟了一会儿才跨进门,打开灯把房间照亮,将书包放下后又转身去整理书桌,看上去没有一点表示。好吧!好吧!随你的吧!她就这么独自怄着气,过了很久,两人之间都没有一句话。
      终于叮叮当当的收拾声停下来,白茉歌坐到兰清玲身旁。“清玲,我知道雨薇她给你造成了困扰,我事后也让她道歉了,她不知道你会失眠,再加上担心我,所以才会这么做。如果你还在生气的话,我再次向你道歉。”耳边除了话语声涌入还有轻微湿热的气流拂过。
      “我知道,问题不是这个。我害怕你以后就去找她了,要忘了我,把我留在这里。一个人待着可太痛苦了,你不能这样对我啊。”兰清玲下意识想拉开距离,却被白茉歌搭上手背,轻轻摩挲着。
      “放心吧,我不会那么做。”
      “直觉告诉我你会。”
      “不会的,别胡思乱想好吗?”白茉歌把她搂到自己怀里,缓缓拍抚她的肩膀和后背。“我不想再成为你烦恼的一部分,你因失眠而拥有的想法里千万不要出现我的身影。”
      兰清玲感到自己的情感倏地升腾起来,在雨后晴天的潮闷中更显得燥热。
      “不要撒谎!你知道我看得出来。”
      “那我的鼻子有没有变长呀?”
      这张脸离她这么近。黑色的眼睛和同样是黑色的头发丝,还有小而挺的鼻子。在这样的时刻,所有人都沉浸在人生郁闷中的时刻,所有女人都显得美丽的时刻。夜色,夜色。犹如吃过食堂每周四限量提供的糖醋土豆炒肉后的生活本身一样,酸甜交织,令人回味无穷。
      幸福就是安安静静不发问。
      现在的一切让兰清玲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童年时候,强迫着母亲将自己的身体当作摇篮,非得让她不停摇晃着手臂和身体才肯入睡。她渐渐意外地感到困意。你骗不了我,你骗不了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所有人都是一样肤浅并相互觊觎着。你要让我放松警惕,好去干点儿什么别的事,我可清楚得很。我不乐意被蒙蔽,但也不想追究了,至少今天晚上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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