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归书》烤冷面报吃

2、姑娘请留步 司瑾初遇晏

　　来人是一位看起来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少年，一身深色长袍，眉目温润，与方才任之安那股冷冽截然不同，气质看起来像春日里的微风。

　　此人正是晏嘉尧。

　　他手中拿着一副旧卦签，静静站在路边，目光落在司瑾身上。

　　司瑾打量着他，不知自己今天是怎么了，连连碰到两个相貌不凡的人，不过这人太奇怪了，虽看着不像寻常江湖骗子，但怎么这大街上这么多人就只叫住了自己呢
　　“先生何事？”

　　晏嘉尧笑眯眯地看着她“在下看姑娘有缘，可否帮姑娘算一卦？”

　　司瑾向来不信卦象天命之说，当即拒绝“不必了，我不信命”

　　晏嘉尧也不勉强，只是待司瑾转身时轻轻开口，清润的声音缓缓落进风里

　　“信与不信，命数本就摆在那里，姑娘生来带玉，这件事，除了家中至亲，旁人一概不知，可对？”

　　这话一出，司瑾浑身一僵。

　　出生带玉这件事除了爹娘奶奶，她从未向他人提起，奶奶再三叮嘱不可对外人提起，可眼前这人与自己素不相识，怎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你如何得知？”

　　晏嘉尧依旧站在原地，神色温和，不见半分慌乱

　　“卦象所显”

　　“姑娘的生辰是农历五月初五，恶日出生，命盘动荡”

　　五月五乃民间流传的“恶日”，人们认为这天阴阳相克，乃大凶之兆，还流传着这天生子不举克父害母

　　而在这五月五出生的司瑾父母早夭，有好一段时间街坊邻居都传她是个恶日不详之子，司瑾小时候不懂，可人心非草木，这些话渐渐往心里去了后自己也曾在夜里辗转难眠，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吉利克死了父母，于是便不愿再如旁的小孩一般庆祝生辰

　　司瑾后背泛起一层寒意，下意识将手往衣襟处拢了拢
　　“你刻意在此等我，到底想干什么？”

　　晏嘉尧收起卦签，缓缓开口“姑娘不必如此警惕，在下晏嘉尧，自小体弱多病但精通天象卜卦，听民间流传仙门北溟派窥天机识命数，一心想拜师求仙”
　　“只是路途遥远，长途跋涉，我只身一人必然难以抵达”

　　他抬眼看向司瑾，目光沉静

　　“故四处游历，想寻一位与我命格相合之人结伴同行”

　　司瑾心中疑虑更重，此人来历不明，况且自己有奶奶要照顾，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因为他说了几句话就和他走

　　“我并不想寻仙问道，先生还请另寻高明，就此别过”
　　她只想守着安稳日子，陪在奶奶身边，从没想过踏入仙门，卷入那些虚无缥缈的修行

　　“我明白姑娘心意。只是命数摆在眼前，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开，便能躲开的”

　　司瑾不愿再多争辩，微微摆手算作道别，转身便扶着奶奶往家的方向走

　　可她走了许久，身后晏嘉尧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回头数次，晏嘉尧就安静跟在后面，不靠近，也不离开，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一路行至小院木门前

　　“好了好了，跟了一路了，我要回家了，你也赶紧去找下一个人吧，恶日出生的又不止我一个，说不定你多转转马上就能找到了”司瑾语气有些不悦，说罢就要关门

　　“可命格与我相合的只有姑娘一人，姑娘如不肯，我何处再寻第二个人？”晏嘉尧仍是那副温和的表情

　　司瑾看这人难缠的很，只能不再理会，谁知这时刚进院内的奶奶却开口

　　“外面风大，这位公子既有事与阿瑾商量，不妨进屋坐坐，吃顿便饭吧”

　　晏嘉尧礼貌点点头，正要踏入门槛，却被司瑾拦住

　　“奶奶！他就是个骗子！等等等，我还没让你进来呢！”

　　“可奶奶让我进来了啊”

　　奶奶只是笑笑“阿瑾，让他进来吧”

　　司瑾无奈，但只得没好气地打开刚刚被她关上一边的木门

　　奶奶坐在小院的木椅上歇息，晏嘉尧也不逾矩，只是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家里一般不来人，没茶没杯，不过我看你应该也不渴”司瑾也坐，双臂抱在胸前

　　“姑娘这么一说，在下确实有些渴了，清水便可，有劳阿瑾姑娘了”

　　“叫司瑾，别叫我阿瑾！”

　　司瑾嘴上硬邦邦地说着，却还是不情不愿起身，到灶房取了粗陶碗，舀了一碗清水，重重搁在晏嘉尧面前的石桌上。

　　晏嘉尧端起碗，浅浅抿了一口，抬眼望向她
　　“阿瑾姑娘不妨想想修仙的好处，踏云乘风，远离凡俗烦扰”

　　司瑾垂着眼托腮，毫无兴致“我在这里日子安稳，不向往这些，还有别叫我阿瑾”

　　“我与姑娘有缘，今日也算是结交了朋友，称呼自然要亲密些”

　　司瑾简直无语至极，谁和他交朋友了？没想到这人看起来君子模样，还是个自来熟。可也懒得与他计较

　　晏嘉尧微微倾身，继续劝道：“今日一位仙人出手帮你解围，你也看见了。若是习得仙法，便不必受人挟制，不必等着别人来救，还能出手相助旁人，替世间不平之事打抱不平。”

　　这话撞进司瑾心里。
　　她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任之安方才清冷的模样，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红，心底生出一丝微弱憧憬。若自己也能拥有那样的力量，该有多好。

　　可念头转瞬消散，她侧头看向坐在木椅上的奶奶，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不行。我要留在这里陪着奶奶，不能离开。”

　　晏嘉尧看她有所动摇，却不再接再厉了，只是淡淡一笑

　　转眼暮色漫上山头，天色彻底沉下来。

　　晏嘉尧放下碗筷，看向奶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晚辈无处可去，不知能否在此借宿叨扰一晚？我打地铺就好，绝不打扰。”

　　司瑾立刻皱起眉“不行，这里没有多余地方，留你吃饭已经很客气了，别得寸进尺”

　　奶奶轻轻揉了揉司瑾脑袋，望向晏嘉尧开口：“天色已晚，你白日说自己身子弱，夜里在外游荡不安全。便留下歇一晚吧”

　　晏嘉尧顺理成章留了下来。这一住，便是好几日

　　白日里他总跟在司瑾身侧，絮絮不休同她讲修仙种种。也会主动搭手帮忙干活，只是身子孱弱有心无力，做起事来处处添乱

　　劈柴，一斧头下去就劈偏，碰到硬一点的木柴更是纹丝不动，反倒震得自己手腕发麻；择菜，把鲜嫩菜叶全都摘掉，只留下老硬菜梗。甚至还跃跃欲试想做针线活

　　司瑾一边埋头做手里的活计，耳边不停传来他的声音，只觉得不厌其烦。

　　有时不禁怀疑这些生活琐事都做不好的人，居然要修仙？

　　终于在晏嘉尧准备浪费第三块布的时候，被司瑾拦了下来
　　“晏，嘉，尧，你给我去旁边待着，不要再添乱！”

　　“哦……”

　　夜深人静，小屋内灯火熄灭，四下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司瑾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翻来覆去，心绪纷乱不堪。

　　这几日被晏嘉尧日日念叨的话，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荡。
　　她想起幼时村里的流言，人人都说她五月初五生辰不吉利，命带煞相，害得父母早亡。又想起那日山野间，白衣飘飘的任之安从人群中出现，替她解围的模样。

　　晏嘉尧百般劝说，说心底毫无波澜，自然是假的。

　　她何尝不渴望拥有一身本事，不再任人欺凌，能护住自己在意的人，也能像那位少年一般，仗义出手，抚平世间不平

　　可念头起落之间，眼前浮现的，永远是奶奶佝偻的身影、温柔的眉眼。
　　她自幼与奶奶相依为命，这是她唯一的牵挂，是她不敢离开、不愿远行的全部理由。即使百般憧憬，终究被心底的牵绊死死困住。

　　一夜辗转，彻夜难安。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司瑾起身时眼底乌青浓重，整个人有气无力，连说话都带着倦意

　　奶奶一听便猜到她心绪不宁，应是彻夜未眠

　　一旁的晏嘉尧也察觉到她状态极差，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语气格外坚持：“今日你好好歇着，所有琐事我来做，我亲自下厨”

　　奶奶搂过司瑾，将她带进屋里，轻声与她谈心。

　　“阿瑾，奶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看透了。你不必事事顾虑我，我身子硬朗，在家安然无事。你的人生、你的前程，从来都该由你自己做主”

　　“你命数特殊，不应该为了我这个老婆子困在这一方天地，人这一生，不能只为牵绊活着，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奶奶温柔的话语，彻底撼动了司瑾心底最后的壁垒。
　　长久以来的纠结、顾虑、向往与不甘尽数涌上，翻滚，又掉落

　　一夜未眠的疲惫骤然席卷全身，她脑袋昏沉得厉害，再也撑不住，靠在奶奶肩头沉沉睡去。

　　朦胧睡梦之中，她梦见自己一袭白衣，身姿轻盈飘逸，踏行山野之间，抬手便能护弱小、打抱不平，活成了自己最羡慕的模样。梦里无风无雨，坦荡自由。

　　屋内，晏嘉尧轻轻走进来，见少女蜷缩着身子睡得安稳，唇角微动，眉眼间带着笑意。他放轻所有动作，小心翼翼为她盖好薄被，安静退了出去，不再打扰。

　　这一觉，司瑾睡得安稳绵长，一睁眼已是傍晚时分。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饭菜香气，驱散了所有困意。她起身走出屋院，满心诧异。

　　这些日子晏嘉尧干什么都帮倒忙，劈柴劈歪、择菜择错、针线活更是一塌糊涂，笨拙得可笑，谁也没料到，他还会做饭。

　　桌上三菜一汤，色泽鲜亮，热气腾腾，做得有模有样

　　晏嘉尧见她醒来，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看着她：“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司瑾拿起碗筷尝了一口，温热的滋味熨帖心口，味道很好。可少女面皮薄，依旧嘴硬，淡淡嘟囔一句：“也就一般，勉勉强强吧”

　　一旁的奶奶看着两人，眉眼弯弯，忍俊不禁，默默笑着不语。

　　一顿温馨的晚饭过后，晚风拂过庭院，吹散了多日的纠结与犹豫。

　　司瑾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身前的晏嘉尧，语气认真又坚定：
　　“我想好了。我可以跟你一同上山”

　　晏嘉尧抬眸，好像早就料到似的。

　　司瑾忙着着补充，没有发觉眼前人居然半点不惊讶
　　“但我需要两天时间收拾行装，好好交代家里的一切，陪一陪奶奶”

　　接下来的两日，过得安静又温柔。

　　司瑾放下了所有心事，寸步不离陪着奶奶。晨起帮着扫院、生火煮粥，午后坐在屋檐下，静静听奶奶絮絮叨叨说着从前的旧事，依偎在老人身侧，连沉默都觉得安稳

　　这样的时光仿佛流逝的比平时更快，转眼就到了出发的日子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整座村落。

　　晏嘉尧早早候在院外，一身素色长衫，背着简单行囊，身姿清瘦挺拔，安静等候。

　　奶奶抬手轻轻摩挲孙女的发顶，声音温柔又沙哑：
　　“去闯你的路，学你的本事。不必挂念家里，好好活着，好好修行，护好自己。待你来日学成归来，便是最好的报答。”

　　“嘉尧，这几日相处，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阿瑾没有出过远门，此行要托你帮我多照顾她，能答应奶奶吗”

　　司瑾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俯身轻轻抱住年迈的奶奶

　　晏嘉尧难得严肃不少“奶奶您放心，我会好好护着阿瑾”

　　“好奶奶放心”

　　司瑾强忍泪水和奶奶道了别，步伐异常坚定却也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所有积攒的勇气尽数坍塌

　　晏嘉尧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用口型说了个
　　“我在”

　　这几日相处下来，晏嘉尧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司瑾并非薄情寡义之人，能感受到此刻的安慰，吸了吸鼻子
　　“知道啦……”

　　两人并肩出城踏上蜿蜒山路。

　　晨雾漫漫，草木含露，脚下石阶绵长，直通云雾深处。

　　从前只想安稳度日、守着一方小院的少女，终是鼓起勇气，踏出了困住她十七年的方寸天地，向着遥远的北溟仙门，一步步奔赴全新的人生

　　从此过往皆凡尘，只留在身后，前面等着她的，是漫漫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