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海》骨峥

8、“沈老师，早上好。” 沈轻书

　　沈轻书在沈倩身边坐下，左手在沙发边缘的抱枕下摸索，拿出遥控器，打开面前嵌入墙体的电视机。电视上登了她的会员，沈轻书慌乱，在主页随便点一部剧开始放映。古装偶像剧，片头曲略显聒噪。

　　沈倩迟迟没等到回应，推了下沈轻书的手臂：“别装哑巴。”

　　“妈，你多虑了，我就是不想结婚，我喜欢一个人生活。”沈轻书往卧室的方向看一眼，房间隔音很好，虽说都是借口，仍然担心付言澈听到会伤心。

　　“现在一个人好，等老了怎么办？”

　　“结婚也不能长生不老。”

　　“你这死孩子。”沈倩有点生气：“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是有喜欢的人就跟我说，对方穷、丑都不要紧，你看的上就行，你别不把我的话当个事。”

　　“没有、没有、没有！”沈轻书双手抱头：“我的想法就是不想谈，我喜欢一个人生活。你早点睡，我要休息了，明天上早班。”

　　沈轻书把遥控器塞沈倩手上，示意她要看什么自己调，随后快步溜回房间。

　　沈轻书不能跟家里人说喜欢女生的事，上了年纪的人大部分不包容，何况她是独生女，会被拿枪打的程度。

　　沈轻书早就想清楚，坚持自己喜欢一个人生活的口供，背地里和付言澈生活，恋爱也不一定非要家人、朋友祝福，只要付言澈能坚定选择她就够了。

　　沈轻书回卧室，在书桌前收好明天要用的教材，轻手轻脚上床，钻进被子，躺在付言澈背后。

　　付言澈侧身向外，闭上眼睛，一动没动。沈轻书知道她还没有睡着，轻轻摘下她耳中的蓝牙耳机，戴在自己耳中。

　　耳机中没有在放小说了，轻缓的纯音乐，沈轻书圈住她的腰，脸颊贴在她后颈处，闭上眼睛跟着听了几分钟。

　　一点困意浮出表面，付言澈忽然转过身，拉住被子盖过两人的头顶，光亮被隔绝在外，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鼻尖触碰，沈轻书能具体感知到付言澈小心翼翼的亲了两下她的唇。

　　在如此狭小、黑暗的空间里，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们了。

　　“姐姐，我想找份工作。”

　　付言澈说话的音量极低，近乎气声，若非距离近，沈轻书未必听得清。

　　一直工作的人不想工作，不能工作的人向往工作，沈轻书明白付言澈的自卑，她同样怨恨着命运的不公，如果付言澈没有失明，她现在应该在做自己擅长的事，指尖在绘板上滑动，勾勒出赏心悦目的色彩搭配。

　　分开的五年里，沈轻书恨着她，仍然不忘隔一段时间点开微博，搜索付言澈曾经用的账号。

　　没分手前的背景图是付言澈亲手画的，一个把猫咪举过头顶的女孩，周边还围着几只猫，女孩喉咙位置有颗具有代表性的红色小痣，只有她俩知道，画中的人是沈轻书。

　　曾经一起逛过猫咖，半下午，金光的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室内，小猫的毛发被自然光晕染的柔和干净，沈轻书似乎天生有被生物亲近的能力，一群小猫靠近她，沈轻书就近抱起一只弓着腰蹭她裤腿的重点色布偶，埋在小猫侧颈猛吸几口再举过头顶，笑的无比惊艳。

　　付言澈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目不转睛看着沈轻书，当晚回家，付言澈连夜画的这张图，换成所有社交平台的背景。

　　往后的人生里，付言澈再不能得见这样美好的画面。

　　分手后这张图被一张纯黑色的图片取代，两人相处的日常博也全部被隐藏，沈轻书每次点开她主页，都被气的胸闷，为什么付言澈要做的那么绝，一点念想都不给她留，为什么？

　　后来得知付言澈失明，纵使心中有千万个为什么，沈轻书通通选择咽下去，没有提过和绘画相关的任何事，过去的事永远藏起来，也罢。

　　比起让付言澈伤心难过，她委屈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轻书爱付言澈已经回不了头。

　　沉默半晌，沈轻书开口：“当然可以，不过要居家能做的。你自己好好想一下做什么，我也会留意。”

　　没有人能治愈付言澈，能拯救她的只有她自己，沈轻书唯一要做的就是帮助她肯定自己的价值。

　　付言澈挪动身体，几乎贴在沈轻书身上，下巴划过沈轻书锁骨，安分埋进她怀里，小声：“姐姐，我想枕你的胳膊。”

　　沈轻书立刻伸出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别过手腕，轻而易举捏到付言澈耳朵：“不用像做贼一样，可以正常说话，我这隔音很好，我妈现在在客厅看电视，你是不是都听不到电视机放映的声音？”

　　“我没怕阿姨听到……”

　　沈轻书笑了下：“你待会儿如果要去洗手间，提前跟我说，我先出去看一下我妈还在不在外头。”

　　“好。”

　　没怕，但答应的比谁都快。

　　沈倩没在客厅待太久，开两倍速看了两集电视剧，回侧卧睡觉了。

　　沈轻书早上六点半起床，付言澈睡眠习惯好，完全起的来，两人趁着沈倩还没醒，快速洗漱完，做贼似的出门。

　　沈轻书平日里不吃早餐，跟付言澈一起，难得进了学校门口早点铺的门。

　　七点左右在学校门口买早点的坏处，招牌餐品都卖完了，好处是店里没人，有座位可以坐。

　　沈轻书挎着付言澈胳膊进店，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离门远，风小更暖和。沈轻书要了一笼灌汤包，两碗撒汤。

　　用餐时付言澈一直低着头，用完餐她还低着头，沈轻书偏头看她一眼，调侃：“宝贝，你是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吗，还需要我带着做社会化训练？”

　　“我不用，别乱说。”

　　“哦～”沈轻书从桌上抽两张纸，轻轻碰了下付言澈的唇，收回时顺势用手背抵了她的下巴往上抬一点：“这么漂亮，为什么吝啬给别人看，终究是我不配了。”

　　“唉……你别……”乱说。付言澈被她茶里茶气的语气整的不知所措，默默抬起头。

　　沈轻书唇角几乎和太阳并肩：“乖，这样就很好，付同学保持这个姿态，老师晚点奖励你。”

　　她能奖励什么？莫名其妙高歌一曲，讲一段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话？这是付言澈记忆里最常见的奖励。

　　彭城七中是最近几年搬的新校区，占地面积宽阔，教学楼风格中西结合，修的跟景区似的。

　　教学楼一栋有六层，沈轻书带的班都在二楼，办公室自然也在二楼。

　　学生早读七点半结束，休息十分钟，七点四十上第一节课，两人上楼时刚好早读结束。熟悉的铃声敲响，听的付言澈头皮都炸开了。

　　风铃、闹铃、铜铃，最阴的还是上课铃。

　　“慢点走，小心台阶，我不赶时间。”沈轻书低下头，轻轻拎了下付言澈的裤腿。

　　付言澈身上穿的是她的衣服，沈轻书净身高172，比付言澈高3厘米，这点差距几乎可以忽略，主要沈轻书喜欢买加长的裤子，几乎拖到地上的那种，美其名曰好看，沈轻书视力正常，自然不会绊到，穿在付言澈身上，需得当心。

　　“沈老师，早上好。”

　　教学楼每一层都有厕所，有时候某一层太堵了，学生会选择去楼上或楼下的卫生间，楼梯间断断续续路过学生，难免有自己班上的学生。

　　沈轻书抬起头，回头看一眼从身边擦肩而过的学生，应：“好。”

　　等学生的脚步声远了，付言澈轻声道：“沈老师，你对你的学生好冷漠啊。”

　　沈轻书叹口气：“不是所有老师都喜欢被问好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社恐。”

　　和付言澈待在一起比显得她外向，事实上沈轻书生活中也是不爱说话的人，学生喜欢跟年轻老师交流，但沈轻书整天板着脸，除了给学生讲题，几乎不说闲话，冷的让人望而却步。

　　付言澈思考片刻，偏过头，道：“沈老师，早上好。”

　　沈轻书满面春风：“付同学，你好。”

　　从楼梯到走廊，办公室在另一端，要穿过长廊，经过二层所在的每一个班级，沈轻书边走边给付言澈讲：“我带的三个班刚好在这头，距离办公室最远，每次上课，我们老师卡点进班，只有我需要小跑过去。”

　　付言澈失笑：“沈老师竟然会小跑。”

　　沈轻书最爱美了，能走绝对不会跑，并非体质差，她说跑起来像大企鹅很滑稽，大学体测八百米都是付言澈替她跑，沈轻书不参与评优不拿奖学金，不会损害别人利益，付言澈代她去跑，及格就行。

　　“这说的什么话。”

　　说说笑笑到了办公室门口，沈轻书按下门把手，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温暖，混着木质桌椅和纸质试卷的气味，闭着眼都能知道在哪。

　　“唉？轻书，这位是？”

　　沈轻书去年抽签抽的又好又不好，好在这间办公室全是女老师，跟女同志共事方便的多，坏在全是五十岁上下的，没有同龄人，缺个能一起上下班、用餐的搭子。办公室的另外几位老师偶尔唠点家长里短，沈轻书独自居住多年，连邻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没丈夫孩子，完全参与不进去她们的话题。

　　办公室八个老师，现在里面只有俩，目光同时投向付言澈，问话的是曲媛曲老师。

　　沈轻书自然而然回：“妹妹，视力受损，我带在身边。”

　　“嗯，这么看你家基因确实好，妹妹也俊，都赶上我看电视里那些明星了。”

　　付言澈坐在沈轻书的办公位上，抿唇，一句话没吭。沈轻书站在她身后，垂眸瞥见女孩通红的耳廓，上手捏了下，付言澈依然青涩，被别人夸两句就会害羞。

　　沈轻书从桌上拿起保温杯，接了四十五度左右的温水，放在付言澈面前，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摸过去，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这是水杯，渴了自己喝，我现在去上课，四十五分钟后回来，有事给我发信息，乖。”

　　付言澈点头，沈轻书揉揉她的脑袋，拿起要用的课本、教材去教室了。离开付言澈面部表情自动严肃。

　　迈上讲台，课代表抱来一沓试卷放在讲桌上：“老师，您昨天留的作业，放这了。”
　　沈轻书点头，瞥一眼，看厚度就知道又又又有人没交。课代表是他们班主任按上次月考成绩选的，每个月都要换一次，单科最高分就是该门课的课代表，森严的制度。

　　学习成绩好的未必适合做课代表，就像沈轻书现在的历史课代表，特别老实的女孩子，平日里说话音量都要比其他同学低点分贝，下课从来不在班上乱串，沈轻书每次从窗外经过，她都安安静静的趴在桌上补觉，让她去收作业，很难想象得收的多艰难。沈轻书更不能提换课代表的事，万一孩子以为是对她有意见，得多伤心。

　　沈轻书逐渐想开，靠催上来的作业，无非就是抄抄糊弄，彭城七中每年的本科率就四十左右，大部分孩子不是读书的料，所以不想写算了，作业传上来多少沈轻书就改多少，反而变相减轻负担。

　　同样的内容在另外两个班都讲过了，第三遍格外娴熟，沈轻书拿着粉笔在黑板上顺畅写完板书，背对学生愣了几秒。

　　办公室的椅子是木质品，很硬，付言澈坐久了会不会腰疼？

　　“老师，您能换个地方站吗？挡着抄不到了。”

　　台下传来一道声音，沈轻书这才回过神，转过身站到门边去。

　　口中麻木地吐出一个又一个知识点，挂在教室后墙上头的钟表，分针转动快一周，终于听到下课铃，沈轻书迅速收好教案：“孟慧，你跟我来。”

　　孟慧，课代表的名字，女孩跟在沈轻书身后走，全程半低着头走。

　　沈轻书从路过班级的玻璃窗上看见倒影，不禁脑补，付言澈年少读书时是不是也这样？

　　本来以为带着付言澈来学校，就不会想她……简直不靠谱。沈轻书赶紧摇摇头，把念头甩出去，脑子里全是某个人还怎么正常工作？

　　孟慧跟着沈轻书到办公室门口。两人一同停住脚步，沈轻书打开门：“你进去等我一会儿，我去趟洗手间。”

　　“好的老师。”孟慧知道她的办公桌，缓步走过去，发现位置上已经坐了人，有点茫然，问：“老师，请问沈老师是换座位了吗？”

　　付言澈收回托着下巴的手，摘下耳机，回：“没换。这里就是，你要问题吗？她还没有回来，可能要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