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沉》夏长

3、必须学会游泳 3 谢教练，我

　　“好嘞谢教练，下次见。”白景阳和谢宇摆摆手，哼着曲儿背着书包走了。

　　今天成功下了水，正是高兴的好日子。给老妈打完报喜电话，人松快，连胃口都好了许多，一口气吃了三个粉蒸肉夹馍，还不忘给舍友带早饭回去。

　　五个热乎的菜夹馍扔在大阶梯教室的桌上，白景阳坐下，“不用谢。”

　　刘洋饿虎扑食，泪流满面，“白哥，你是我永远的哥！”

　　白景阳听着大物老师在台上口若悬河，独自心神荡漾。书上的复杂公式怎么看都是“白景阳成功下水”这七个扬眉吐气的大字。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白景阳打开一看，有人申请微信好友。再细看，手一抖，是谢宇。颤颤巍巍地加了好友。

　　“谢教练好！”态度端正。

　　好友申请通过之后，谢宇很快发消息来，“后天晚上六点上课”

　　白景阳正要回复“好的”，突然想起晚上六点正是人多的时候。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战战兢兢不敢下水的样子，好丢人。简单一句话打了又删，扭捏半天回复道，“好的谢教练，但是那天六点我有课，改到晚上八点可以吗”

　　“OK”一如既往没有废话。

　　“谢谢教练！”

　　两小时大课一结束，白景阳饭都不吃直奔宿舍，翻箱倒柜找出个脸盆，单手拎到楼中间的公共洗手间，水龙头开到最大，接满水。

　　“这是干啥？”逃课的王鹏飞刚上完厕所出来洗手。

　　“……洗脸。”白景阳一本正经。

　　“洗脸用得了这么多水。”王鹏飞打个呵欠，趿拉着拖鞋走远了。

　　白景阳低头看着满满一大脸盆的水，有些踌躇，看了一会儿，伸一根手指碰一下，水面轻轻晃开一圈波纹。他又开始晕。

　　可是谢教练说了，必须要学会把脸埋进水里。白景阳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地弯下腰，面对一盆清水，宛若壮士断腕。

　　他努力好几次想入水，但每次都鼻尖才刚沾到水，就不敢再往下。如此反复几次，白景阳又没了信心。反正后天才上课，有的是时间。这么宽慰一下自己，白景阳拎着盆就回了宿舍。

　　刚坐下，舍友何嘉乐推门进来，“景阳，导员催要ICPC竞赛名单。”

　　“啊？什么时候？”白景阳还没从刚才那盆水里缓过劲来，愣了一下，接着打开电脑，“我这就统计。”

　　“白班长在哪，上次课的作业收一下。”
　　“白景阳，院迎新晚会节目彩排了吗？”
　　“后天优秀毕业生回校讲座，小白你组织系里同学们一起参加下。”

　　不游泳的白景阳日子过得飞快，连今天是星期几都快忘了。

　　晚上优秀毕业生讲座邀请到的学长在北京大厂工作，白景阳很感兴趣，多聊了几句，从学术报告厅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准备去吃晚饭的白景阳掏出手机，在一众消息中，突然看到一条：

　　“人呢”

　　是谢宇。发送时间晚八点零五分。

　　靠，糟了，今晚八点，游泳！白景阳心慌地再看一眼时间，八点二十。

　　完蛋了，迟了这么久，不知道谢教练还有没有在等他。白景阳身体已经比脑子更快地冲回宿舍，拿上装备，一路狂奔到南门外游泳馆。

　　这个时候游泳馆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前台在无聊地玩手机。白景阳有点忐忑，一边进更衣室换衣服一边想，谢教练……不会已经走了吧？

　　他担心又着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泳池，看到一个人坐在泳池边，默默看着起跳台的谢宇。

　　他居然还在等他！还好，还好。

　　白景阳舒一口气，忙走过去，“谢……谢教练。”

　　谢宇回头。

　　“刚学校有个讲座，拖了会时间，讲座一结束我马上就赶过来了。”白景阳跑得着急，泳镜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

　　谢宇一言不发，只是面目沉静地看他，看得白景阳后背发凉。

　　“真的！这几天都要忙疯了。我……”白景阳慌忙地还要解释，撞上谢宇锋利的眼神，立刻噤声，低头乖乖立正挨打。

　　“对不起，谢教练，我迟到了。”

　　“现在几点了？”谢宇板着脸。

　　白景阳瞄一眼墙上的时钟，气势再矮半截，“八……八点二十五。”

　　他答得低眉顺眼，心里却暗自觉得不公。上次谢宇也迟到了，他都没有生气，怎么到自己这儿，谢宇就这么生气。

　　“上次留的作业做了吗？”谢宇语气冷淡，听不出情绪。

　　“没，没有……这几天学校事情实在太多了……”白景阳想起那天被自己扔到阳台，之后再也没拿出来过的脸盆，声音更低了。

　　谢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道，“你泳帽呢？”

　　白景阳条件反射地摸一下头，“啊，洗了，在寝室……出门太急忘带了。”

　　“行，”谢宇站起身，“我看你也不是诚心要学游泳。”

　　“不是的，谢教练！”白景阳猛地抬起头，大声道，“我是认真要……”

　　谢宇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你以后不用来了。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我真的是认真要学游泳的！”见谢宇一点解释的机会都不给，白景阳更着急了。

　　“你不能只是因为我迟到一次就质疑我。”但是今天他确实一连串事情都做得不好，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你听讲座会迟到吗？”谢宇问道。

　　“当然不会。”白景阳脱口而出，答完突然反应过来，心虚地低下头。

　　“我想也是。看来你也已经明白了。”说完，谢宇弯腰收起自己的浴巾和泳镜。

　　“那天我决定破例教你，是因为你和我说你必须要学会。‘必须’这个词很重，我以为一般人不会轻易用它。”他轻轻看一眼白景阳，“是我理解错了。”

　　白景阳从谢宇的眼里看到了失望，或许还有更多别的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我是真的想学游泳。那天说‘必须学会’也不只是随口说说，”白景阳抬头看他，诚恳道，“今天是我让你失望了，对不起，我以后会努力训练的。”

　　“不必，你找别的教练吧。”谢宇收好教具，准备离开。

　　白景阳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却又没什么办法，口不择言道，“你不能不带我。我交了钱的。”

　　“我退给你。”谢宇停下，侧过身，面容更为冷淡地看他，“还有什么事吗？”

　　他等了两秒，见白景阳只是站在原地，不再说话，便转身向出口走去。

　　不能就这么让他离开。白景阳盯着谢宇的背影，攥紧拳头。

　　如果他觉得自己不够认真，那就认真给他看。谢宇知道他不敢下水，他偏要下！

　　白景阳看向泳池，那一汪汹涌如大海的泳池。他忍住想要逃跑的本能，快步走到池边。冷水没过脚踝，白景阳打个寒战。抓在栏杆上的手用力到颤抖。

　　白景阳深吸口气，按照谢宇上次教他的方法，一只脚先小心探下去，踩住台阶，再接着另一只脚，慢慢下到水里。

　　“哎哟！”没想到最后一步没踩稳，脚下一滑。白景阳慌乱中抓紧栏杆，才不至于整个人翻进泳池里，但还是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谢宇此时还没有走远，听到水声立刻回头，看见站在水里脸色惨白的白景阳。那小子居然还不怕死地冲他招了招手。

　　“你干什么？！”谢宇冲回岸边，训斥道，“你不会游泳，自己下水很危险知不知道！”

　　白景阳仰头看着岸上的谢宇，嘴唇颤抖不已，却还是坚持道，“这节课还有十几分钟才结束呢，继续上课吧，谢教练。”

　　“……”谢宇一时被气到说不出话。

　　“我说过我必须要学会游泳，就一定会学会游泳。”白景阳直直地看向谢宇。

　　谢宇和他对视片刻。白景阳没有丝毫躲闪。

　　谢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沉着脸道，“手扒住池边。”

　　闻言，白景阳硬着头皮往前挪动一点，把抓住栏杆的手移到泳池边沿，紧紧扒住。

　　“头埋进水里。”

　　白景阳低头看着晃动的池水，有些害怕，动作又犹豫起来。

　　谢宇等了一会，见他仍旧没有照做的意思，索性转身做出要走的样子。

　　“谢教练别走！”白景阳看他又是要往出口那个方向走，情急之下手扒着池边，也在水里跟着他走。

　　谢宇走得很慢，余光不时扫过泳池里的白景阳。而着急的白景阳完全没有察觉，只知道扶着池边跟着走。一时之间只有白景阳抬腿带起的水声，回响在空旷的泳池里。

　　“唔……” 突然白景阳闷哼一声，停住不动了。

　　谢宇也紧跟着停下来。

　　白景阳今天来得急，还没吃晚饭，此时又饿又冷，趴在池边，满头冷汗，小声道，“谢教练，我好像，抽筋了……”

　　本想训斥，但看到他脸色苍白，谢宇把原本那句‘让你不热身就下水’收了回去，只是冷声道，“还能走吗？”

　　白景阳试着动了动腿，摇头。

　　“抓好。”谢宇迅速拿来岸边的救生杆，递给白景阳。

　　白景阳老实地抱住杆，由谢宇将他慢慢牵引到可以上岸的栏杆边，然后在谢宇的帮助下爬出了泳池。

　　“坐好，别乱动。”谢宇把白景阳扶到休息区的软垫上，转身去前台取了条干浴巾和几条毛巾，把干浴巾轻扔到白景阳头上。

　　白景阳把浴巾从头上扒下来，乖乖披好。

　　谢宇单膝蹲在他面前，“哪条腿？”

　　“右小腿。”白景阳指了指右腿，没想到一动又扯到筋，痛得咧嘴。

　　“忍着。”谢宇把热毛巾敷在白景阳右小腿上。暖意从小腿传遍身体。白景阳的身体稍微舒展了些。

　　“还好只是抽筋，”谢宇隔着热毛巾轻轻揉了几下，仔细确认道，“还有其他哪里疼吗？”

　　“没有了。”白景阳摇头。

　　谢宇熟练地一手按住白景阳的膝盖，另一手抓住他的脚掌，向身体方向略微用力拉伸。

　　白景阳双手在后撑住身体，痛得手指攥起软垫，却硬生咬牙忍着痛，半点儿声音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谢宇感觉差不多了，放开他问，“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白景阳如释重负，“谢谢。”

　　“你今天的行为非常危险。以后不会游泳，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下水。”谢宇严肃道。

　　“我知道了。”白景阳低头看着认真给自己揉腿的谢宇，眼睑低垂，面目沉静，手上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已经处理过这样的情形千百遍。

　　白景阳正色道，“谢教练，我一定会学会的，我跟你保证。”

　　谢宇手顿了一下，“那我等着。”

　　见他语气没之前那么冷了，白景阳斟酌了一下，才小声道，“还有，谢教练，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说不想带我的话，这样让我觉得……我很糟糕……”

　　还在揉腿的谢宇头也没抬，“你迟到的行为确实很糟糕。”

　　白景阳好不容易亮起的眼神又黯淡几分。转脸瞧见时间早已过了该下课的九点，又想到今天因为自己迟到耽误谢宇休息，白景阳有些愧疚道，“已经九点多了谢教练，今天谢谢你，你可以下课先走。”

　　谢宇抬头看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真的，现在已经没那么疼了，”白景阳晃了晃右腿，朝谢宇勉强笑道，“我一会自己回宿舍就行。我自己可以的。”

　　谢宇微微皱眉，又看了一眼白景阳。

　　“随便你。”

　　他一把抽走敷在白景阳腿上的毛巾，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怎么这个反应？白景阳迷茫地看着谢宇的背影，他也没说错什么话啊。谢教练不能又生气了不教自己吧。他可还想继续学游泳呢！

　　犹豫了几秒钟，白景阳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追上去，“等一下！谢教练！”

　　这一次谢宇没有停下。

　　白景阳跟在他身后，“今天是我不对，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让我请你吃个饭赔礼道歉吧！我知道这附近有家羊肉泡馍挺不错的。”

　　“谢教练！”白景阳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游泳馆。

　　“等我一下啊，谢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