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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眼泪是钥匙 眼泪砸在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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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散的时候,姜穗是跪着的。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眨眼,也可能是很久。等她能看清东西,她发现自己跪在一块软得不像话的东西上。
不是石头。不是干草。是地毯,厚得能陷下去一个指头。
她吓得一动不敢动。
天亮着。
不是洞口那种掺了灰的亮,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亮——整个屋子都在发光,白花花的,刺得她眼睛生疼。她使劲眨眼,眨了半天才敢睁开。
屋子里很暖。暖得她浑身发软。她这辈子没进过这么暖的屋子,山洞里的火只有手指头那么高,四个人围着都不敢伸手。
她慢慢抬起头。
眼前是一张床。床上铺着浅粉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靠着一只兔子玩偶——白的,胖的,两只耳朵好好地长在头上。
姜穗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了对面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块板子。板子很大,亮得能照出人影——比娘那碗汤还亮。
板子里,有一个人。
一个小孩。
穿着干净的睡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肉。
姜穗整个人僵住了。
她认得那张脸。那是她的脸。眼睛是她的眼睛,鼻子是她的鼻子,连右耳后头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娘说过,那是她生下来就有的。
可那不是她。
那个孩子脸上有肉。脸颊是鼓的,下巴是圆的,嘴唇是红的。姜穗抬起手摸自己的脸——她摸到的是骨头,颧骨支出来,一摸一个坑。
她又看镜子。
镜子里的孩子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动作。
姜穗的呼吸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环顾整间屋子。
柜子里塞满了衣服,一件摞一件,全是干净的。桌上有灯,有书,有一个会发光的小方块。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柜门上贴满了画。床头柜上摆着一碗水果,红的一个,黄的一个,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紫的。
她认得红的是苹果。她见过,在村里。她没吃过。
她伸手去碰那颗苹果。
指尖碰到果皮的一瞬间,她的手抖得厉害。
这是真的。
她把苹果攥在手里,攥得死紧。苹果是凉的,硬的,沉甸甸的。她把它抱进怀里,像抱住一个会碎的东西。
然后她哭了。
不是刚才那种堵不住的眼泪。是一种她控制不了的、从肚子深处往上涌的哭。她抱着那颗苹果,跪在厚地毯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不来气。
她想娘。想爹。想洞里那个不会哭的弟弟。
她想回去。
同一时刻。山洞。
姜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床怎么硬了。
她撑着坐起来。
屁股底下硌得生疼。她低头一看——不是床,是干草。干草底下是石头,石头是硬的,硬的上面还带着冰碴子似的凉。
"什么玩意儿……"
她的声音停住了。
因为她听见了自己肚子的声音。
咕——
很响,很长,一声接一声。不是平时那种"有点饿了"的响,是一种空的、疼的、从身体最里面绞上来的响。她的胃在抽,抽得她弯下腰去。
"饿……"她小声说,"好饿。"
从来没这么饿过。
她这辈子最饿的一次,是去年春节前跟着妈妈去超市,中午没吃上饭,饿到下午三点。那次她躺在购物车里哼唧,全家人围着她道歉。
这次不一样。这次饿得她想把手塞进嘴里。
她抬头看四周。
黑。特别黑。她面前有个洞口,洞口外面有点光,光里站着几个人影,还有一些声音。
她揉了揉眼睛,往洞口爬。
爬到一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不对。
这双手太小了,太细了,指节上一道一道全是口子,指甲缝里塞着泥。她的手应该是白白胖胖的,大哥说过她的手像"小馒头"。
她摸自己的脸。
脸也不对。瘦得硌手,颧骨支出来,一摸一个坑。她吓得去摸头发——头发是毛糙的,打着结。
"我不是我。"她小声说。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
因为她想起来一件事:昨天晚上,那块玉佩发烫了。
她躺在那儿的时候,还摸着它说过——"你也觉得我今天很厉害吧。"
然后月亮就变成了两个。
姜糖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块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
一模一样。圆圆的,刻着一朵花。
她握着玉佩坐在干草上,一动不动地想了一会儿。
想完了,她站起来。
洞外。
"……两个窝头!我给了两个窝头!"
大伯母的声音又回来了。
她走到山脚的时候越想越亏——那两个窝头是她今早现蒸的,白面的,她自己都舍不得吃。凭什么给那一家子?她转身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骂,越骂越来气。
"喂狗还能听个响呢!给他们?他们配吗?"
她走到洞口,一把拎起那个篮子。
"拿来!"她冲着洞里喊,"老娘不给了!"
洞里没有动静。
"装死是不是?"大伯母把篮子往腋下一夹,"姜大山你给我出来!你把那半朵破花捡起来的时候怎么不嫌丢人——"
她的话停住了。
洞口的光里,走出来一个小孩。
很小的孩子。瘦,破衣烂衫,头发打着结。可她站得很直,两只脚分开,下巴抬着。
大伯母愣了一下。
因为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孩子这么站过。
姜家那个丫头,见人就躲,叫她一声能跑出二里地。有一回在井台边,她不过是问了句"你娘呢",那孩子撒腿就跑,跑得连鞋都掉了一只。
可现在这个孩子,站在洞口,看着她。
而且——
她在笑。
不是那种讨好的笑,也不是吓得发抖的那种笑。是一种大伯母从没在小孩脸上见过的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着,可那眼神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像大人看见一只蚂蚁在爬。
"你笑什么?"大伯母皱起眉。
姜糖没回答。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目光从大伯母脸上移开,扫过她身后那几个跟着回来看热闹的村里人,扫过那两个妇人,扫过站在最后头还在踢石头的半大小子。
她在数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加上那个半大小子,六个。
不错。够用了。
她又把目光转回大伯母脸上。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大伯母一噎:"我说什么?我说你们不配!"
"不配什么?"
"不配吃我家的窝头!"
"哦。"姜糖点头,"那是你给的?"
"当然是我给的!"
"那你又要回去?"
大伯母的脸涨红了:"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嗯。"姜糖说,"那你刚才说的话,也是你的事?"
"什么话?"
"你说喂狗还能听个响。"姜糖仰起脸,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一点也不大,"那你现在把窝头要回去,是不是说——我们连狗都不如呀?"
洞外,死一样的安静。
王婶倒抽了一口凉气。
李家嫂子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那两个跟着来的妇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大伯母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紫。
"你——"她抬起手指着姜糖,"你再说一遍?"
姜糖歪着头看她。
"我说,"她一字一顿,"你把给出去的东西要回去,是不是说我们连狗都不如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更软,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伯母。"
大伯母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这辈子被人顶撞过,被人骂过,可从来没被人这样问过——被一个五岁的、瘦得皮包骨头的小丫头,仰着脸,用奶声奶气的声音,一句一句地问住。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因为她突然发现一件事:她要是说"是",那全村人都听见了,她就是那个说"姜家连狗都不如"的人;她要是说"不是",那她就得把窝头留下,还得承认自己刚才那句话是放屁。
她卡住了。
姜糖站在洞口,看着她卡住。
然后她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大一点,露出一口小白牙。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大伯母腋下那个篮子。
"你要是不要了,"她说,"就放着吧。"
"我要是不要了呢?"大伯母咬着牙。
"那我就跟村里人说,"姜糖的声音软软的,"说大伯母送了窝头又拿回去,还骂我们是狗。"
她顿了顿。
"我说话不算数,可大家伙儿都听见了呀。"
大伯母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腋下那个篮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洞口那个笑眯眯的小丫头,再看了看身后那些已经竖起耳朵的村里人。
她一把把篮子掼在地上。
"给你给你给你!"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恶狠狠地,"你等着!明儿族里议事,我看你还笑得出来!"
她几乎是跑着下山的。
那两个妇人赶紧跟上。姜虎踢石头踢了个空,愣了一下,也跑了。
王婶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洞口那个孩子,嘴巴半张着。
李家嫂子拉着她:"走了走了,还看什么……"
"你看见没?"王婶压低声音,"那丫头……"
"看见什么?"
"她笑了。"王婶说,"她刚才,笑了。"
两个人一边嘀咕一边走了。
洞口彻底空下来。
姜糖站在那儿,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两只脚分开,下巴抬着,嘴角翘着。
风从山脊上下来,吹得她那件破衣裳贴在身上。
她肚子又响了一声。
很响。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刚才那股劲儿是撑着的。她饿,她怕,她其实腿都在抖。可她不能让人看出来——她知道,在这种地方,只要让人看出你怕,你就完了。
这是她五岁的人生里学会的第一件事:谁先露怯,谁就输。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洞里。
洞里很黑。
黑里有三个人影。
一个是坐在干草上、抱着个三岁孩子的妇人。一个是站在阴影里、手里还攥着竹篾的男人。还有一个是缩在妇人怀里、睁着眼睛不哭的孩子。
三个人,都看着她。
谁都没说话。
姜糖站在洞口的光里,被三双眼睛看着。
她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迈开腿,一步一步,走进山洞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