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那头有人疼我》梵音若梦

23、第 23 章 初六里正到

　　初六，天没亮，柳氏就把糖糖叫醒了。
　　她端了一盆水，放在洞口那块平石边上。水是昨夜从溪里拎回来的，凉得扎手，可她先用自己的手试了试，才招手让糖糖过来。
　　"洗脸。"
　　糖糖蹲下去，把脸伸进盆里。
　　水很凉，激得她一哆嗦。柳氏用袖角蘸了水，一点一点给她擦脖子、擦耳朵后头，擦到耳根的时候手顿了一下——那里有一颗小痣，她从小看到大的。
　　擦完，柳氏进洞，捧出那件靛蓝的衣裳。
　　还是祠堂那回穿的那件，袖口磨破了，洗得发白，叠在干草底下压了三年，压得平平整整。
　　"穿这个。"
　　糖糖把胳膊伸进去。
　　柳氏蹲下来给她挽袖子，挽了两道，跟上一回一模一样。挽完，又给她梳头，用水抿开打结的地方，一根红线，扎两个小辫。
　　梳到一半，糖糖忽然说：
　　"娘，上回你也这么梳的。"
　　柳氏的手停了一下。
　　"上回，"她说，"是去受审。"
　　"这回呢？"
　　柳氏没有立刻答。
　　她把最后一根头发抿上去，把红线系紧，系了个死结，又用指头按了按，确认不会散。
　　"这回，"她说，"是去说话。"
　　姜大山在洞口等着。
　　他今天没拿柴刀，也没挑担子。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那朵被踩过的簪花。
　　竹丝有点歪了，边上的土早擦干净了，可压扁的那一处回不去，五片花瓣里有一片微微塌着。第三道花瓣收尾那里，那个多余的回勾还在，弯着，收在尾巴上。
　　"爹？"
　　姜大山把那朵花递过来。
　　"拿着。"
　　糖糖愣住了："这个不是摆着的吗？"
　　"摆着也是摆着。"他说，"你拿着。"
　　糖糖伸出两只手，把那朵花接过来。
　　竹丝很轻，轻得几乎没重量，躺在她掌心里，像躺着一口气。
　　她抬头看爹。
　　姜大山没看她，他看着山下那个村子。
　　"上回在碾场，"他说，"我把它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掖回布里。"
　　"我一路挑回来，一句话没说。"
　　他顿了顿。
　　"今儿你替我带下去。"
　　"带到哪儿？"
　　"带到他看得见的地方。"
　　村口静得出奇。
　　家家门关着。可糖糖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门缝后面有人——有一扇门轻轻"咯"了一声，有一家的窗纸破了个小洞，洞口一暗，又亮了。
　　王婶家的门槛外头，放着一小把干菜。
　　用一片瓦压着，怕风刮跑。
　　糖糖站住，看了一眼，没拿，也没喊。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山坡。
　　洞口的石板上，四朵簪花还朝着山下摆着——不对，是三朵了。爹把旧的那朵给了她。
　　三朵新的，朝着山下。
　　祠堂前摆了一张桌子。
　　不是八仙桌，是一张长条案，从祠堂里抬出来的，摆在门口台阶下头。案上铺了蓝布，蓝布上放着一本簿子、一方砚、一支笔，还有一把算盘。
　　周里正坐在案后。
　　糖糖原以为"官"总得有点官的样子。可这个人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五十来岁，瘦，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身，袖口套着一副蓝布袖套，袖套边上磨得起了毛。他头发花白，没戴帽，手里捏着一支笔，笔杆上缠着一圈胶布。
　　两个书吏站在他两侧，一个抱簿，一个提着个蓝布包袱。
　　他没抬头。
　　他先看簿。
　　族长站在案侧。
　　不是坐着，也不是站在正中——是站在案子右手边，半步之后，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低着头。
　　糖糖走到台阶下，站住，第一眼就看见了这个。
　　他真的站着。
　　她想起三天前夜里，爹坐在最里头削竹篾，"嚓"地一声，说："族长见了他，得站着。"
　　原来不是安慰。
　　原来是真的。
　　族长也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移得干干净净，像没看见。他往前半步，冲案后躬了躬身。
　　"周里正。"
　　"嗯。"周里正翻了一页簿子，"状。"
　　管事赶紧上前，把那本蓝皮簿子双手呈上，翻到夹了纸条的一页。
　　"都一一三宗。"管事念，声音发紧，"一，私垦族山，开地三亩，三年不交粒粮。二，私占族产，居山洞一穴，砍伐族林。三，家中现有白米、白面、油、布、药材若干，来路不明，请验。"
　　周里正没抬头。
　　"状谁写的？"
　　"族里公议。"
　　"哪日议的？"
　　管事翻了一页。
　　"……上月廿三。"
　　"与议者画押了？"
　　管事的手，停在簿子上。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得很慢。蓝皮簿子被他捏得边角卷起来。
　　糖糖站在台阶下，看着那双手。
　　三天前，爹在洞里问过一模一样的话——"是族里公议的，还是你一个人的意思？""哪天议的？""我怎么不知道？"
　　那时候没人答他。
　　现在有个坐着的人，替他问了一遍。
　　"……未画押。"管事说。
　　"未画押，也敢叫公议。"周里正说。
　　他把笔搁下，抬起眼。
　　那是糖糖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不大，眼皮有点松，看人的时候不锐，也不凶，就是很慢地、从下往上扫一遍，像在核对一行账。
　　他扫过管事，扫过族长，最后落在台阶下那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孩子身上。
　　"你是哪一房的？"
　　糖糖往前走了一步。
　　"姜大山家的。"她说。
　　案后，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姜大山。"周里正念了一遍，"状上没这个名字。"
　　管事赶紧道："回里正，状上写的是'占山一房'——"
　　"我看见了。"周里正说。
　　他把簿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用指头顺着那一行往下划。
　　"'姜姓不明之人'。'占山一房'。'来路不明之户'。"
　　他念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像在数豆子。
　　"三宗，通篇没有一个名字。"
　　他抬起眼。
　　"状无主名，谁应？谁认？谁画押？"
　　台阶前，没人接话。
　　族长站在半步之后，袖子里的手，动了一下。
　　"你手里什么？"
　　周里正忽然问。
　　糖糖低头。
　　她两只手捧着一样东西——不是纸，是那朵被踩过的簪花，她一路捧下来的，掌心都捂热了。
　　而那三张纸，折成小方块，塞在衣襟最贴身的地方，压在膝上够不着的位置。她一路上都按着，按得衣襟那一块都皱了。
　　"花。"她说。
　　"给我看看。"
　　一个书吏下来，双手接过去，呈到案上。
　　周里正把笔放下，拿起那朵花，翻过来，翻过去。
　　他看得很慢。
　　看竹丝的编纹，看收进去的花边，看那片塌下去的花瓣，最后，指头停在第三道花瓣尾巴上那个多余的回勾上。
　　"这道，"他说，"多绕了一圈。"
　　糖糖的心，跳了一下。
　　她想起碾场上那个半大小子一脚踩上去，想起爹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把压歪的花瓣拨回去，想起他说"老辈传下来的""看不出来也要绕，绕了花才是活的"。
　　"是。"她说。
　　"费工夫。"周里正说。
　　"嗯。"
　　"看不大出来。"
　　"看不大出来也要绕。"糖糖说。
　　案后的人，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比刚才长一点。
　　然后他把那朵花，轻轻放回案上，摆正了——花朝外，朝着台阶下头，朝着村子。
　　"谁编的？"
　　台阶前静了一瞬。
　　族长开口了。
　　"闲着瞎编的。"他说，声音还是慢的，稳的，带着那一点笑意，"山野之人，做些女人玩意儿，不值一提。"
　　糖糖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半步之后，袖手，低头，脸上什么都没有。
　　跟那天碾场上，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把镜头推到最近，停在这朵花背面那个小记号上，停了三秒；有人在下面问"这位师傅是谁"；有人写"这个斜纹三压一的水波编，我在省博物馆民俗馆见过一件，展签上写着传人不详"。
　　同一样东西。
　　这边一句"闲着瞎编的"，那边一句"这位师傅是谁"。
　　中间隔着一块玉佩。
　　周里正"哦"了一声。
　　他没评价，也没再问。他只是把那朵花往自己左手边挪了半寸，挪到簿子够不着的地方，像是怕压着。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
　　"状无主名，不合式。"他说，"发回重造。"
　　管事脸都白了："里正，那三宗——"
　　"三宗都写在一张没名字的状上。"周里正说，"状废了，宗也先搁着。"
　　他低头，在簿子上落了一行字，写完，吹了吹墨。
　　"改日再验。"
　　"验的时候，"他补了一句，"把人名字写上来。"
　　族长往前半步。
　　"周里正，"他说，"山野孩子，不知体统。状是族里代书，一时疏漏，我回头补上便是，何至于——"
　　"补上便是。"周里正点头。
　　他没抬头。
　　"那就补。"
　　"今日不画押。"
　　四个字，说得不重，可台阶前所有人都听见了。
　　族长的话，停在半空。
　　他站在那儿，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低着头。他这辈子在村里说话，从来没有接不上的时候——他慢，他稳，他一句话放出去，三十几户人家就照着办。
　　今天他接不上了。
　　不是被骂了，不是被驳了。
　　是人家根本没跟他论。
　　人家只说：状上没名字，补去。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回头补上"被自己先说完了，后头半句就悬着，落不下来。
　　糖糖站在台阶下，看着他。
　　她没有笑。
　　她只是把手伸进衣襟，按了按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纸包。
　　十句还在。
　　一句没念。
　　散得很慢。
　　周里正站起来，脱了袖套，叠好，塞进蓝布包袱里。两个书吏收簿子、收砚台、收算盘。那朵花还摆在案上，他没收。
　　走的时候，他经过台阶下，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糖糖一眼。
　　"丫头。"
　　"嗯？"
　　"你手里那朵花，"他说，"收回去吧。别摆我案上，我明日就不在这儿了。"
　　糖糖走过去，双手把花捧回来。
　　竹丝还是温的。
　　周里正已经走了，走得不快，青布直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点。族长跟在侧后送，依旧半步之后，依旧站着——一直到村口，他都没坐过。
　　人散了。
　　家家门还是关着，可这回门缝开得宽了些。
　　王婶站在自家门槛里头，手里攥着围裙，看见糖糖过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低头把门槛外那把干菜往糖糖脚边推了推，用脚尖推的，没弯腰。
　　李家嫂子从墙后探出半张脸。
　　赵叔扛着锄头站在坡口，这回没绕道。他也没说话，就是把锄头从右肩换到左肩，冲山上方向抬了抬下巴。
　　姜虎站在老槐树底下，没走。
　　他十八岁，个子最高，站在那儿却把脑袋低着。糖糖经过的时候，他忽然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
　　"喂。"他说。
　　糖糖站住。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坑……是我自己挖的。"
　　"我知道。"糖糖说。
　　"我没哭。"
　　"嗯。"
　　"真没哭。"
　　"嗯。"
　　姜虎的脸涨红了，一转身走了，走得比来时快。
　　人群最后头，春娘站在自家院门里。
　　门开了一条缝，比别人家都宽一点。她没出来，也没说话，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糖糖捧着那朵花走过去。
　　看了一眼，就把门轻轻带上了。
　　回到山洞，太阳已经偏西。
　　柳氏抱着小豆子站在洞口，从早上站到这会儿，没进过洞。
　　"怎么样？"她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糖糖把那朵花举起来。
　　"里正说，状上没名字。"
　　柳氏愣住了。
　　"什么？"
　　"他说，状无主名，不合式，发回重造。"糖糖说，"改日再验。验的时候，把人名字写上来。"
　　洞里静了一下。
　　姜大山坐在最里头，手里捏着半根竹篾。
　　他没抬头。
　　"没名字……"他重复了一遍。
　　"嗯。"
　　"那三宗呢？"
　　"搁着了。"糖糖说，"状废了，宗也先搁着。"
　　"嚓。"
　　竹篾被削开一声。
　　很久，才又一声。
　　柳氏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小豆子头顶上，肩膀一抖一抖。这回她没憋着，哭出了声，哭得小豆子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
　　"娘……"
　　"哎。"柳氏应了一声，"娘在。"
　　糖糖走到洞口那块最高的石头边。
　　三朵新簪花还朝着山下摆着，摆得整整齐齐。中间空了一小块——是旧的那朵被爹拿走、又让她带下去的位置。
　　她把那朵花放回去。
　　放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没摆回原来那处，而是往左挪了半寸，挪到光最亮的地方，花朝外。
　　跟那天早上她第一次摆它时，一模一样。
　　摆完，她退后半步，看了看。
　　四朵，又齐了。
　　姜大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他看着那四朵花，看了很久。
　　"里正拿着它，"他说，"看了半天。"
　　"嗯。"
　　"他问那道回勾了？"
　　"问了。"糖糖说，"他说费工夫，看不大出来。"
　　姜大山"嗯"了一声。
　　"我说，看不大出来也要绕。"
　　洞里静了。
　　过了很久，姜大山说：
　　"他没笑？"
　　"没有。"
　　"没说瞎编的？"
　　糖糖转过头。
　　"族长说了。"她说，"里正没说。他'哦'了一声，把花摆正了，怕簿子压着。"
　　姜大山站在那儿，背对着她，看着山下。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走回洞里最深处，坐下来，重新拿起竹篾。
　　"嚓。嚓。嚓。"
　　那天他编到很晚。
　　收工的时候，他没数石子。柳氏后来数了：二十九朵。
　　比前一天多三朵。
　　夜里，玉佩热了。
　　不是烫，是温。
　　糖糖把它掏出来，贴在耳朵上。
　　"喂？"
　　"在。"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点纸响，像是刚放下笔。
　　"初六过了。"糖糖说。
　　"我知道。我等了一天。"
　　"里正来了。"
　　"他坐着？"
　　"坐着。"糖糖说，"族长站着。站了一早上，到村口都没坐。"
　　那边"啊"了一声，很轻，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然后呢？"
　　"状废了。"
　　"为什么？"
　　糖糖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口那片黑。
　　"他说，状上没名字。"她说，"三宗通篇写着'姜姓不明之人''占山一房''来路不明之户'，一个名字都没有。他说状无主名，谁应，谁认，谁画押。"
　　那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那边问：
　　"那你……念了吗？"
　　"没有。"
　　"一句都没念？"
　　"一句都没念。"糖糖说。
　　她把手伸进衣襟，把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纸包摸出来，摊在膝盖上，没打开。
　　一边是十句，一边是那张红糖纸，用棉线松松缠着。
　　"我今天要是把十句摊开，"她说，"他就得判。判了，就得有人赢有人输。"
　　"可他今日连押都没画。"
　　"他只说，补个名字来。"
　　她顿了顿。
　　"那十句，留着。"
　　"等他们把我爹的名字写对了，再念。"
　　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糖糖以为她走了。
　　然后那边说：
　　"好。"
　　一个字。
　　"那我也等着。"那边说，"我把第五张纸先不贴。"
　　"留着？"
　　"留着。"
　　现代。深夜。
　　姜穗坐在书桌前，把一张空白纸铺平，压了压角。
　　她握着铅笔，悬了很久。
　　最后她没写字。
　　她把那张白纸折了两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铅笔盒最底下那一格，压在《十万个为什么》旁边。
　　墙上还是四张。
　　「姜穗」「师傅」「这位师傅是谁？」「甜」。
　　第二张还是歪的，第三张的胶带还是翘着一个角。
　　门开了一条缝。
　　二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牛奶——这回是热的。他没进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那面墙，又看了一眼桌上空着的位置。
　　他退回门槛，蹲下，摸出那本草稿本，翻到最后一页。
　　他写：
　　"第 52 天：她铺了一张纸，没写，折起来收进铅笔盒了。"
　　"我猜那边今天没输也没赢。她说等一等。"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
　　想了想，又添一行：
　　"我也不问。"
　　"反正那面墙还空着一块。"
　　合上本子，他抬头看了一眼。
　　走廊的灯斜着照进去，四张纸边上，果然还留着一小块空墙。
　　不大。
　　刚好够贴第五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