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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档案室的灰 老孙守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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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港务局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
白泽走在前面,踢着路边的一块小石子。他脑子里全是陆玄昨晚靠坐在折叠椅上、眼底发青的画面。他不知道陆玄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陆玄今天的气压很低。
“陆玄。”白泽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
“要是那份档案里什么也没有,我们是不是就得把那三百万让给拆迁办了?”
陆玄看了他一眼:“你怕没钱?”
“废话,没钱我睡大街啊。”白泽把石子踢进下水道,“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没着落。”
“查不到真相,那块地也拆不了。”陆玄往前走,“与其担心房租,不如担心一下这地底下到底埋了什么,能让他们急着拆。”
白泽想了想,觉得这话竟然无法反驳,只能闷头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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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市港务局在城西,靠着旧码头。
那是一栋灰扑扑的老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传达室里坐着一个听收音机的大爷,见两人过来,抬了下眼皮,随便问了句找谁,就放行了。
四楼的走廊很窄,灯管坏了一半,只有尽头的一盏还亮着。档案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纸张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档案室不大,四周全是从地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
最里面有一张旧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一份旧报纸,鼻梁上的镜架用胶布缠了一圈。
听到门响,老人慢慢抬起头。
“找什么?”老人的声音很哑。
“1968年到1978年,第三测绘点的档案。”陆玄把土地登记表的复印件递过去。
老人没接,只是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陆玄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白泽。
“第三测绘点?”老人放下报纸,“这地方都撤了三十年了。你们是那批人的后代?”
陆玄指了指复印件上的备注:“拆迁办说地契和港务局旧档有冲突,我们得查清楚。”
老人沉默了两秒。他站起身,从裤腰上解下一串生锈的钥匙,走到最里面那一排铁皮柜前。他动作很慢,手指在档案标签上滑过,最终在一个角落停下,拉开了一个沉重的抽屉。
“按规矩,绝密档案不能外借,只能在这里看。”老人抽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薄卷宗,放在桌上,推到两人面前,“看完了叫我,别弄脏,别折角。”
说完,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戴上老花镜,继续看报纸。
陆玄注意到,老人拿报纸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卷宗。
卷宗里的东西不多。几张手绘的地形图,几份测绘报告,还有一张人员名单。名单上只有七个人,字迹是手写的,墨迹已经微微洇开。陆玄的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最后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住了。
白建国。
白泽也看到了。他站在陆玄身后,手撑着桌沿,盯着那个名字。
“我爸。”白泽的声音有点干。
陆玄没说话,直接翻到了卷宗的最底下一页。那是一张借阅登记表,时间停在2008年8月14日。借阅人签名栏里,白建国的名字签得很潦草,能看出当时写字的人很急,或者心很乱。
而在白建国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管理员用红笔写的小字备注:
“该员于借阅次日失踪,档案未归还。”
陆玄合上卷宗,抬起头。
他先看了一眼白泽。白泽正盯着那张借阅表,手指紧紧攥着桌角,指节泛白。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呼小叫,也没有吓得发抖,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几个字,一动不动。
陆玄没有马上说话。他伸出手,动作很自然地按住白泽攥着桌角的手背,往下压了一下。
“站好。”陆玄低声说。
白泽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松开了桌角。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报纸。他正看着白泽,眼神里有种古怪的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忽然开口。
“白泽。”
老人握着报纸的手指紧了紧。
“你爸叫什么?”
白泽看着老人:“白建国。”
档案室里安静了几秒。老人慢慢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他的手抖得很厉害。
“你长得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老人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尤其是刚才盯着人看的那股劲儿。”
“您认识他?”陆玄问。
老人看向陆玄,点了点头:“我姓孙。在这儿管了二十年档案室。你爸(他指了指白泽)当年在这个门里跑进跑出的时候,我还只是个打杂的。”
“那他借了档案之后,去了哪?”陆玄问。
老孙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前,掏出一把钥匙,拧开了锁。他从里面抽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重新走回桌前。
“他借走的,是他自己留下的东西。”老孙把纸袋放在卷宗旁边,“他去过下面了。”
白泽愣了一下:“什么下面?”
老孙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这间空荡荡的档案室里的什么东西听到:“福寿街44号,底下。”
他看着白泽,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老了之后的疲惫:“你爸那天早上去了一楼大厅,跟换班的同事说下去看看水尺。结果他没往水边去,拐进了旧锅炉房。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他。当时报了警,也搜了周围,没找着。第二天,这儿所有的档案都封存了,不许再提。这么多年,我们都当他死了。”
白泽的手指又开始发抖。陆玄这次没有去按住他,只是将自己的椅子往前拉了拉,让他能有一个借力的地方站着。
“这里面是什么?”陆玄指了指那个牛皮纸袋。
“他自己封好的。”老孙说,“他失踪前一天交给我,说如果他三天内没回来,就把这个交给敢来查这份档案的人。二十年了,我没敢打开过。”
陆玄接过纸袋。纸袋的封口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磨损。他抬起头,看着老孙:“我们可以带走吗?”
老孙摆了摆手:“拿走吧。我守了二十年,也守够了。”
两人拿上纸袋,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老孙忽然在背后喊了一句:“小伙子。”
白泽停下脚步,回头。
“你爸那天走之前,跟我念叨了一句。”老孙说,“他说,小泽还太小,什么都不知道。要是以后有人来查这件事,告诉他要好好活着。”
白泽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但他没哭。他咬着牙,点了一下头,转身快步走出了档案室。
陆玄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档案室的门。下楼的时候,他听见前面白泽的脚步声很重,带着一种强压着情绪的急促。陆玄没有快步追上去,也没有开口叫他。他只是和平时一样,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知道,白泽现在不需要人劝,只需要有人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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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港务局大门时,已经接近中午。
阳光照在白泽脸上,他眯了眯眼,用力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的闷气吐出去。
“我没事。”白泽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哑,“我就是,有点没转过弯来。”
陆玄“嗯”了一声:“饿了就去吃饭,脑子转得慢,吃饱了再想。”
白泽转过头瞪他:“你安慰人的时候能不能别老提吃饭?”
“事实。”
白泽磨了磨牙,但憋在胸口的那股郁气,确实被这句话冲散了一点。
两人沿着旧码头外面的路往城中村的方向走。没走多远,陆玄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借着在路边买水的动作,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的马路。
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法桐树荫下。车窗贴了深色的膜,车没熄火,排气管在轻微抖动。
“别回头。”陆玄把一瓶拧开的水递给白泽,“马路对面那辆黑车,从我们出港务局大门起就跟着。”
白泽接过水,手僵了一下,但他这次忍住了没回头,只是攥紧了水瓶:“谁的人?周主任?”
“不像。”陆玄把零钱收好,“周明远那种级别,还动用不了这种专业的尾巴。”
两人继续往前走,步子放得很平。转过一个街角,陆玄拉着白泽闪进了一家临街的旧书店里,站在书架后面,隔着玻璃往外看。
那辆黑车缓缓驶过书店门口,没停,直接开走了。
“车牌被遮挡了。”陆玄看着车尾消失在车流里,“这地方不能直接回,先绕路。”
他转过头,正想让白泽从书店后门走,却发现白泽脸色发白,整个人靠在书架上,手里那瓶水已经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白泽?”陆玄皱起眉。
白泽没回答。他的瞳孔有些涣散,像在拼命看清什么东西。
他的指甲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渗出了一点黑色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