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江思故人》江海溪

1、第一章 1

　　1.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江船沿着水路向前行进，两岸青山像披上了层层叠叠的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小货船橘黄的灯光染亮晨雾，船身拨出白色的水浪，男孩童稚的诵读声和着流水声经久不散。
　　船身平稳，甲板只有一点轻微的晃动感，男孩脚边的透明袋子里，四尾金鱼卧在清澈的水底，似是静息，一动也不动。

　　船工老李从船头取下渔网，路过男孩，歪头瞧了眼他课本上的文字。
　　“这书上啷个那么多生僻字？哎呀，这个我倒是认识。”老李指着古文中的“鹏”字，笑着说道，“鹏程万里的‘鹏’字嘛，我经常在别个屋头的瓷砖上看到，小云娃，你说对不对。”
　　被问及，宋思云点点脑袋，接着继续读：“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老李陷入了识字认字的乐趣，一时间没忙着走，站在宋思云背后，目光扫过书上的字，大拇指又指向其中一个：“这个字，是念鱼不？”

　　宋思云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
　　老李指着的，是个“鲲”字。
　　宋思云停下诵读，纠正对方：“这个字念‘鲲’，不念鱼。”
　　“咱个不念鱼，要念‘鲲’喃？不是说认字认半边的嘛？”
　　宋思云很有耐心，以自己的知识水平跟他解释：“我们老师讲了的，这个字就念‘鲲’，不念鱼。中国汉字太多了，不是所有的字都认半边。”
　　“那为啥子念‘鲲’不念鱼嘛？”老李继续追问。

　　“……”
　　这个问题明显已经超出了宋思云的知识范围，正当他挠头不知其详，甲板阵阵踏声近至，男人微哑而有力的声音传来：

　　“他要晓得这个问题的话，他就该读初中了哦。”

　　“说勒些，宋哥。”老李见到来人是宋归安，笑容涌现，“你屋娃儿那么聪明，知识水平早就顶个初中生了嘛。”
　　两人的对话被宋思云全听在耳里，然而面对长辈的夸赞，他脸上却并没有什么笑容。
　　他偏头望向宋归安，有点不满地纠正：“我前几天就跟你说了的，我这学期已经读初一了。”
　　他懊怒，宋归安好像总是记不清他说的一些事。
　　他每年念书的日期、所上年级、班级，宋归安总是颠三倒四。
　　被宋思云一提醒，宋归安瞬间记起了，一拍脑袋：“哎哟，我就说嘛，现在是9月份，怎么样都该是初一上学期了。”
　　他又记起个什么事，一手抚上宋思云肩膀：“那算起来，还有几个月就是你生日了，小云娃儿，今年你想要个啥？”
　　“我想——”
　　“哎，先等一哈云娃儿，我要打断一下，你不准像去年，许个啥子‘陪我一起坐摩天轮’。我一天天跑货卖货那么忙，真的莫得时间哦。”宋归安率先提出限定条件。
　　“还坐个摩天轮，你两爷子整得浪漫哦！”老李笑着打岔，“你说你当个叔叔，对这个侄娃儿愣是对自己屋娃儿都好，干脆你直接让小云娃儿喊你爸爸算了！”
　　“去去去！啥子爸爸！”宋归安有些不耐地摆摆手，“人家心里爸爸的位置无可代替，我永远都只是他叔叔哦。”
　　说着手指用力点了点宋思云手里的书：“云娃儿好生背书，背完了，等哈儿上码头给你买好吃的。”
　　说完，撒开手，和老李说说笑笑走远了。

　　宋思云盯着书上宋归安刚才留下的灰手指印儿，发了下呆，估计他刚才搬了货没洗手。
　　他倒也不太在乎，手轻轻拂了拂，接着又朗读起来：“天之苍苍，其正色邪……”

　　琅琅书声随着江水飘向远方。
　　货船上，几点明灯在江雾里越来越远，最终消融在了天地的苍茫中。

　　2.

　　闹铃响到第五声，宋思云睁开了眼睛。
　　又做了那个梦。
　　他缓缓坐起，从困顿意识中慢慢恢复，转头看向桌上紧挨着闹钟的日历。
　　2023年9月22日。
　　而昨夜的那个梦，距今已有十年。

　　最近总是频繁梦到过去发生的事，那些童年时代的经历，明明已经距离自己很遥远，可当梦醒之后，他总是又一遍遍回想，于是本已逐渐灰白的过去又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下床，叠好被子，洗漱之前将冰箱里剩余不多的三明治叮在微液炉里。
　　洗漱室镜子蒙了点灰雾，他刷牙时顺手扯了张纸巾将镜面擦干净。工作后独居的生活是这样，随性简单，节奏的快慢完全由自己掌控。
　　微波炉发出“叮”声，他洗漱完毕，去厨房进食之前，不忘记给客厅里的鱼喂上今日份的饲料。
　　养鱼是他工作以后重拾起来的习惯，一个玻璃缸，数十叶水草，底部铺上细沙与卵石，再加些必不可少的供氧系统，几尾颜色鲜亮的金鱼投入其间，在荧□□光的映照下，水体中自由舒尾的生命与周围的背景共建出一方活力的天地，也给沉闷的都市生活和繁碌的工作带来几分自由的气息。
　　宋思云往缸中投入鱼料，鱼儿摆动肢体渐次上浮。
　　缸中一共三尾鱼，他觉得数量刚好，工作后养了一年多，鱼儿一直健康无事，他不考虑再增加数目。
　　朋友说他鱼缸容积大，可以再加几条，他无所谓，只觉得合适就行。

　　结束早餐，他步行前往工作地点。
　　他在一家知名动画公司做原画没计，公司地址位于南岸区的长江写字楼。
　　他家住渝中区临华路，但考虑通勤时间，以及一些家庭因素，他便直接在公司附近租了房。
　　电脑屏幕里是他最近未完成的设计：一位少年站在天台单手撑着栏杆，目光有些放空地仰视着高处，背景尚且处于空白阶段。

　　“你还是没有头绪吗？”附近工位的同事探头过来，盯着他屏幕中的大片空白，有点吃惊。
　　“暂时还没有，不过，这周之内应该能完成。”宋思云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ddl之前，灵感就算不多，总归能被激发出一些。”
　　“人有时候需要相信自己的潜力，我相信你。”同事认同地拍了拍他肩膀，接着俯身过来，压低声音告诉他一些八卦，“有个大事。”
　　“什么？”
　　“公司有部分业务年底要转，一批人也要跟着转。”
　　“转到哪儿去？”
　　“据说是上海。”
　　宋思云听后微愣，接着问：“我们部门会转吗？”
　　“大概率会。”同事压低声音，惴惴不安，“反正，你最好提前做准备。”
　　同事说完朝他摆摆手：“走了。”
　　留下宋思云面对着电脑托腮发呆。

　　真要离开这座城市，也不是不可以。
　　事到如今，他已经独自走完了这么多的路，就算一个人奔赴他乡，也并不是什么需要犹豫很久的决定。

　　渝江之上，船影时时经过，江上大桥如长龙横亘。
　　高楼盘踞，深入云天，钢筋水泥的世界里，无数人如影穿梭。生活，梦想，旅行……无数个幻梦在这里汇聚，仿佛城市夜晚霓虹里的绚烂色彩，日日重复上演，热烈永不消散。
　　加班到夜晚八点，宋思云出了公司电梯，深吸了口外部的空气，迈出了回家的步伐。

　　玄关灯亮。
　　他换好鞋，将随身包放在沙发。
　　折身准备去厨房，却感到脚底踩中了什么异样。
　　他挪开脚，发现刚刚踩上了滩水。
　　而水流滴落的源头，来自柜架上的鱼缸。
　　鱼缸上侧竟出现碎痕，原本的水位高于碎处，于是多出的水便流出，洒到了地上。
　　宋思云目视鱼缸，眼中渐渐现出惊异。
　　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碎裂。

　　他微低下身，视线与缸平齐，正对着缸中游来游去的鱼，再一次确认了鱼的数量。

　　金鱼的数量，从“三”变成了“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