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雪村少年 绝雪山的雪 ...

  •   第一章雪村少年
      绝雪山的雪,一年里有三百天落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上。
      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枝桠虬结如龙,树皮皲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夏天里,它只是沉默地绿着;到了冬天,整棵树便被冰雪包裹,成了村口一座剔透的冰雕。村里人管它叫“守村树”,说它镇着一村的平安。
      沈孤鸿第一次记住这棵树,是七岁那年。
      那年冬天冷得邪门,雪下了整整一个月,封了山路,也封了出村的口子。家家户户都囤了过冬的粮食,唯有他住的柴房里空荡荡的。收养他的那位老者——村里人都唤他“剑老”,却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早上出门去猎野物,到黄昏也没回来。
      小孤鸿饿得眼前发黑,便爬到村口老槐树下,望着那条被雪埋住的山路,从日头偏西看到月上中天。
      他不哭,也不喊。因为他知道,哭喊是没用的。
      自打他有记忆起,他就被村里人当个外人看待。大娘们会偷偷塞给他半块馍,汉子们会假装没看见他身上的补丁,可没有一个人肯让他进屋烤火。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晦气,又仿佛人人都怕他问起自己的来历。
      后来他才知道,他是剑老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你爹娘死了,死在雪里。”剑老用枯哑的嗓子这样告诉他,只说这一句,便再也不肯多讲。那年孤鸿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那天夜里,剑老披着一身雪回来,背上扛着一头冻僵的山羊。他把羊扔在门口,也不进屋,先走到老槐树下,抬头望了半晌,忽然开口:“你守在这里做什么?”
      七岁的沈孤鸿缩在树根下,冻得嘴唇发紫,声音却出奇地平静:“等师父。”
      剑老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他抱起来。那是孤鸿记忆里,老头儿唯一一次抱他。
      “傻小子,”剑老说,“这世上能等到的,从来只有自己。”
      后来孤鸿长大些,才慢慢咂摸出这句话的分量。
      剑老是个极奇怪的人。他不种田,不打猎换钱,一年里倒有九个月窝在柴房里打坐,只靠雪山顶上采来的草药换些米粮。可他又偏偏养了个胃口极大的徒弟——孤鸿十二岁那年,一顿能吃下小半只羊。
      村人都说剑老养着个“狼崽子”。
      孤鸿不觉得委屈。因为剑老教他的东西,比村里孩子学到的都要多得多。他认字,剑老教;他习武,剑老也教。剑老手里总拄着一根焦黑的木棍,说是当年行道江湖时用的剑。可孤鸿从没见过那根木棍出鞘,老头儿只用它打人。
      打哪里呢?打手腕,打膝盖,打腰,打背。
      “剑者,一寸短一寸险。”剑老一边用木棍抽他的手腕,一边说,“你不是在练剑,是在练心。心慢了,剑再快也是慢的。”
      孤鸿那时不懂什么叫“心”,只觉得老头儿净说些云里雾里的话。他只知道自己练得越苦,老头儿下手越狠。有一年夏天,他为了追一只兔子,攀上村后那道二十丈高的断崖,攀到一半手一滑,直直摔下来。
      是剑老在半空接住了他。
      老头儿一手抱着他,一手攀着崖壁上的藤蔓,稳稳落地。孤鸿吓白了脸,可剑老脸上却没什么怒色,只把木棍往地上一杵,说了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方才若稳得住心,便不会摔。”
      自那以后,孤鸿再没摔过。
      他渐渐知道,这世上值得信的,除了自己的剑,便只有眼前这个枯瘦的老头儿。他不问老头儿从哪来,也不问自己打哪来。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冬日围炉烤雪,夏日崖上练剑,春秋时节去溪边钓鱼,然后听老头儿用那把破喉咙,讲些他听不太懂、却格外着迷的江湖故事。
      “师父,江湖是什么?”有一回他问。
      剑老正用木棍拨弄火堆里的炭,闻言顿了顿,道:“江湖啊……江湖是一口锅。你想喝汤,就得先烧火;想烧火,就得有柴;想有柴,就得去砍树;想砍树,就得有刀。人人都想喝汤,于是人人都抢刀。”
      孤鸿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那师父,你有刀吗?”
      “有。”剑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早没了。”
      孤鸿那时不懂这两个字的分量,只觉得老头儿的眼睛,比窗外的雪还要冷。
      那些年里,孤鸿也慢慢拼凑出了一些关于剑老的事。
      剑老走路从不踩雪窝子,哪怕脚下是齐膝的深雪,他也总像踏在平地上一样轻。他劈柴从来不砍第二下,一斧下去,木柴便沿着纹路齐齐裂开,连个毛刺都不留。有一回,村里来了个走江湖卖艺的,自称练过几年拳脚,当众耍了一套花拳绣腿,看得村里孩子们直叫好。剑老只在一旁冷冷地看了一眼,便道:“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真正的功夫,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哄人开心的。”
      那卖艺人被噎得面红耳赤,却也说不出什么。
      孤鸿那时年幼,只觉得师父说话刻薄。可后来他长大了些,才渐渐明白——师父那一眼,看的不是花拳绣腿,而是那个卖艺人举手投足间露出的、寻常人看不出来的破绽。一个能在电光石火间看穿别人破绽的人,当年得是走了多少刀山火海,才练出这双眼睛。
      孤鸿不敢问,剑老也不说。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教孤鸿练剑,日复一日地守着那根焦黑的木棍,日复一日地让孤鸿在雪地里把一套无名剑法练上千百遍。
      “师父,”有一回孤鸿练到浑身是汗,忍不住问,“您教我这套剑法,到底叫什么名字?”
      剑老沉默了很久,才道:“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的剑法?”
      “剑法练到深处,有没有名字,都不重要。”剑老望着远山,声音飘忽,“重要的是,出剑的时候,你的心是稳的,剑是直的。”
      孤鸿似懂非懂,却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便是故事的开始。
      故事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他十六岁那年冬天。那也是绝雪山最后一次,将沈孤鸿当作一个无忧少年。
      那年雪下得特别早,十月里就落了一场。雪夜,村里人都早早关了门窗,窝在炕上。孤鸿练完剑回到柴房,却发现剑老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坐,而是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出神。
      窗外,老槐树被风吹得呜呜作响,像一头困兽在低吼。
      “师父。”孤鸿唤了一声。
      剑老没有回头,只幽幽地问:“孤鸿,你今年十六了罢?”
      “是。”
      “十六年了……”老头儿轻轻叹了口气,忽然转过身来,从怀中取出一柄用油布层层裹着的旧剑,郑重地递到他面前,“这柄剑,叫‘孤鸿’。从今往后,它就是你的了。”
      孤鸿一怔,伸手接过。剑入手极沉,隔着油布都能感到一股凛冽的寒气。
      他正要开口,却见剑老脸色一变,猛地望向窗外。柴房外,原本呜呜的风声骤然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紧接着,守村树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那声音,像是什么极重的东西,被生生碾碎。
      剑老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那是孤鸿从未见过的神情。他一把抓住孤鸿的肩膀,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记住,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你往柴房后面的地窖里躲,我不叫你,你便不许出来。”
      “师父——”
      “快去!”
      那夜的风雪,从此定格在沈孤鸿的记忆里,成为他此后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躲在漆黑的地窖里,透过木板缝隙,看见柴房的灯火骤然熄灭,随即传来兵刃出鞘的锐响、闷哼、以及刀剑相击的铮鸣。那声音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边战边退,一直退向老槐树的方向。
      他想冲出去,可剑老的话像铁一样锁着他的腿。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死一样的安静,连风声都没有。
      孤鸿这才敢推开地窖的木板,爬出来。
      雪还在下,铺天盖地。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村口,看见老槐树已经倒了,树身上横七竖八地插着几柄断剑,树下的雪地上,血泊早已被新雪覆盖,只露出几块殷红的冰。
      村里静得出奇,静得可怕。
      孤鸿挨家挨户去拍门,没有一家应声。他拍到最后一家,门“吱呀”一声开了,门里倒着一个他熟悉的汉子——村东头那个总爱偷偷给他塞烧饼的猎户。
      他愣在原地,半晌才伸出手去探那人的鼻息。冰凉,没有一丝气。
      那一夜,绝雪山三十七口人,连同他唯一的师父,就这样消失在了漫天的风雪里。
      沈孤鸿抱着那柄连油布都没来得及拆开的旧剑,孤零零地站在村口那棵倒下的老槐树旁,从深夜站到天明。
      他十六岁那年的大雪,落尽了他此生的所有天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村少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