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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九九八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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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时候我没去成。事情太多,跑来跑去,一晃就到了夏天。
六月份的一天,我又想起圆圆,想起他说“开春的时候”等着我。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就想着无论如何要去一趟。
到了官厅镇,我先去找卖羊杂汤的老板。老板看见我,脸色不太对,说:“你来了。”
我说:“来了。圆圆还好吗?”
他没说话,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不知道?”
我心里一沉,说:“什么?”
他说:“死了,上个月。”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说:“那天马叔去送饭,发现门口那堆东西没动,喊了几声,没人应。把门撬开,进去一看,他躺在床上,盖着那件红衣裳,身子已经硬了。”
我说:“怎么走的?”
他说:“不知道,可能是病了,可能是饿的。谁也不知道。他钉着门,不让进,谁也不知道他最后那些日子什么样。”
我不说话了。
他说:“村里人把他埋了。就埋在他娘旁边。他生前老往那儿跑,老趴在他娘坟上,现在埋在那儿,也算圆满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看着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土路,看着那些他蹲过的墙根,看着那个他每天都要来的棚子。
老板说:“你要去看看吗?”
我说:“去。”
我往坟地走。还是那条路,还是那片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哗哗响。走到坟地,我看见两座坟挨在一起,一座是他娘的,一座是他的。
他的坟很小,新土堆起来的,上面压着几张纸钱,风吹得哗哗响。坟前头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墨笔写着几个字:张圆圆之墓。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木板,看着那堆新土,看着旁边那座他趴过无数次的坟,心里空落落的。
我在坟前站了很久。太阳慢慢西斜,照在那两座坟上,照在那块木板上,照在那些被风吹得哗哗响的玉米叶子上。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穿着那身红衣裳在街上走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墙根底下吃羊杂汤的样子,想起他趴在他娘坟上的样子,想起他说“死了更好,死了就能看见我娘了”。
后来我从坟地出来,又去了镇上。走到那个窝棚跟前,发现那块破布还在,可是门开着。我撩开走进去,里面空了,床上什么也没有,炉子也不在了,只有地上扔着几个空瓶子,还有一根棍子,靠在那面破墙上。
那根棍子就是他的金箍棒,漆成黄色的,两头包着锡纸,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了。我把它拿起来,掂了掂,很轻,就是一根普通的木棍。
我拿着那根棍子,走出窝棚,走到街上。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红通通的,街上的人少了,都回家吃饭去了。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条他每天走的路,忽然想起他舞棍子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穿着那身红披风,扛着那根棍子,一步一步走在街上。有人给他吃的,他就停下来,把棍子举起来,在头顶上慢慢转一圈,转到身后,再转回来。
他的脚底下踩着步子,左脚往前一步,右脚跟上来,再退回去,再往前。那步子也是慢慢的,像是在踩着什么东西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街,把那根棍子举起来,对着天,慢慢转了一圈。
那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官厅。
这回是腊月二十九,第二天就过年了。镇上的街上张灯结彩,卖对联的,卖鞭炮的,卖年货的,挤得满满当当。我在街上走,走过卖羊杂汤的棚子,老板看见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又去了一趟坟地。
两座坟还在那儿,挨在一起,盖着厚厚的雪。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座被雪盖住的坟,看着坟前头那两块木板,一块刻着字,一块写着名字,都埋在雪里,只露出一点边。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雪还在下,落在我肩上,落在我头上,落在那些坟上。
我忽然想起他娘说过的话,她说她走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他。
可是现在是白天,看不见星星,只看见灰蒙蒙的天,和漫天飘着的雪。
后来我转身往回走。走到镇上,走到那个窝棚跟前。窝棚已经塌了,那几块木板和油毡倒在雪里,什么也不剩。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堆破烂,想着他最后那些日子,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盖着那件红披风,不知道在想什么。想着他钉着门,不让进,谁也不知道他最后那些日子什么样。
我想起他问我:“难过完了,还能舞吗?”
我当时说能。可是现在我不知道了。
我站在雪里,站了很久。后来我把那根棍子拿出来,把它靠在窝棚那面还没倒的墙上。我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它,看着那堆破烂,看着漫天飘着的雪。
然后我转过身,离开了那里。
走出那条巷子,走上那条土路,走过那个村子,走到镇上。街上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热闹,还是那么过年该有的样子。我穿过那些人,走到镇子外面,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往前开。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镇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里。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是网上那些人说的,说“九九八十一难,最后一难在人间”。可是我想,九九八十一难,最后一难不是人间,是一个人走完所有的路,最后发现没有人等了。
我开着车,一直往前开。雪还在下,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把它刮掉。天黑了,路边的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不知道开了多久,天完全黑了。雪停了,云散了,天上露出几颗星星,亮晶晶的,挂在那儿。
我抬起头,从挡风玻璃往上看,看着那几颗星星。有一颗特别亮,一闪一闪的,好像在眨眼睛。
我忽然想,也许他娘真的变成了星星。也许她一直在天上看着他,看着他每天在街上走,看着他趴在她坟上,看着他舞不动了,看着他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盖着那件红披风。
也许她什么都看见了。
也许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黑暗里,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路边停了很久。后来我又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路很长,黑漆漆的,不知道开往哪里。
我想起他最后一次问我,还来吗。我说来,开春的时候来。可是开春的时候我没来,夏天才来,他已经走了。
我想起他趴在坟上,说死了更好,死了就能看见他娘了。我想他最后那些日子,躺在那个窝棚里,盖着那件红披风,心里想着的,也许就是这句话。
现在他真的能看见他娘了。
我不知道他们娘俩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人给他吃的,他舞不舞棍子,他娘还让不让他洗脚。
可是我知道,那边肯定有一条街,跟他走过的那条街一样。他穿着那身红披风,扛着那根棍子,一步一步走在街上。
有人给他吃的,他就停下来,把棍子举起来,在头顶上慢慢转一圈,转到身后,再转回来。他的脚底下踩着步子,左脚往前一步,右脚跟上来,再退回去,再往前。
他娘在街那头等着他,看着他走过来,笑着。
我踩下油门,往前开。后视镜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黑漆漆的路,和天上那颗亮晶晶的星星。
那年冬天,官厅镇的雪下得很大。可是我知道,来年春天,雪会化的。地里的玉米会再长出来,街上的人会再来来往往,卖羊杂汤的棚子会再冒热气。
只是那条街上,再也不会有一个穿着红披风的人,一步一步走过去了。
车越开越远,我又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次我把他从坟地扶回来,他站在窝棚门口,看着我,说:“好好活着。”
可是活着,就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了。
第二年开春,我又去了一趟官厅。
这回不是为了圆圆,是为了别的事。路过的时候,我还是拐进去看了看。
镇上的街还是那条街,卖羊杂汤的棚子还在,老板还认识我,冲我点点头。收购站还在,那个叔还在,看见我,也点点头,没说话。
我又去了坟地。
两座坟还在那儿,挨在一起。春天的雪化了,坟上长出些青草,绿油油的。坟前头那两块木板还在,字迹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可是还能认出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座坟,看着那些青草,看着远处那片庄稼地。玉米还没种,地是空的,光秃秃的。
站了一会儿,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镇上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小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衣裳,在街上跑来跑去。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塑料的,金黄色的,两头包着红纸,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他举着那根棍子,在头顶上转了一圈,又转到身后,再转回来。他的脚底下也踩着步子,左脚往前一步,右脚跟上来,再退回去,再往前。
旁边一个女人喊他:“别跑了,回家吃饭!”
他不听,还在那儿舞。舞完了,他把棍子扛在肩上,学着电视里孙悟空的样子,单腿站着,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看。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见我在看他,愣了一下,然后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像是脸上有一根筋突然抽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他转过身,扛着那根棍子,跑了。
红衣裳在他身后一飘一飘的,最后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你又来了?”是收购站的马叔。
“嗯。”我提散装白酒和小菜,“咱俩喝点。”
一边喝一边聊,聊着聊着,马叔讲了圆圆真正的死因。
那件事,马叔跟我讲了整整一下午。讲到天黑,讲到收购站的灯亮起来,讲到收购厂的人都已经回家吃饭了,街上空空荡荡的。
他抽完了一包烟,又拆开一包,讲到后来嗓子都哑了,可是他还想讲。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
“有些事,”他说,“我一直想找个人说说。可是跟谁说呢?村上的人都知道,可是没人愿意提。周镇长还在,刘村官还在,那些去抽过血的人还在,他们都装作没这回事。只有圆圆不在了。”
我说:“您是说,圆圆的死,另有原因?。”
他点点头,又点上一根烟。
圆圆第一次去抽血那天,是刘村官亲自来接的。
刘村官叫刘益民,三十二岁,是从别的镇调来的。他长得白白净净的,戴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见人先笑。镇上人都说他好,说他有文化,懂礼数,跟以前那些村官不一样。他来施庄两年,把村里那条土路修成了水泥路,又给村里装了路灯,大家都记他的好。
那天他开着一辆面包车,停在窝棚门口。圆圆刚从镇上走回来,坐在门口歇着,那根棍子靠在墙上。刘益民下车,走到他跟前,弯下腰,笑着说:“大圣,跟我走一趟,帮个忙。”
圆圆抬起头看他,没说话。
刘益民说:“周镇长爱人病了,需要输血。你的血型跟她一样,你救救她。救完了给你好吃的。”
圆圆听见“好吃的”,站起来,把那根棍子拿起来,扛在肩上。
刘益民看了看那根棍子,说:“这个不用带。”
圆圆摇摇头,不撒手。
刘益民笑了,说:“行,带着吧。”
圆圆上了车,抱着那根棍子,坐在后座。他从来没坐过车,车一开,他就往一边倒,赶紧用手撑住。
刘益民从后视镜里看见,说:“大圣,没事,坐稳了。”
圆圆不吭声,就那么抱着棍子,身子绷得紧紧的,一路到了卫生院。
卫生院在镇子东头,一排平房,白墙红瓦,门口挂着牌子。那天院子里站了好多人,都是来献血的,可是验完血都走了。圆圆下车的时候,那些人还没散完,看见他穿着那身红衣裳下来,有人笑了起来。
“这不是大圣吗?”
“大圣来献血?”
“大圣,你会不会疼啊?”
“大圣怎么会疼呢?你太小看大圣了!”
圆圆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刘益民把他带进屋里,让他躺在一张床上。圆圆躺下去,那根棍子还抱在怀里。护士过来,让他把棍子放下,他不放。护士没办法,就让那么抱着。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圆圆动了一下。他看着那根管子,看着血从胳膊里流出去,流进一个袋子里。护士问他疼不疼,他不说话。护士又问一遍,他还是不说话。
抽完血,刘益民带他去饭馆。周镇长已经在饭馆等着了,看见圆圆进来,站起来,亲自给他拉开椅子。圆圆坐下,那根棍子还抱着,靠在桌边。
周镇长让服务员上了羊杂汤,上了红烧肉,上了炒鸡蛋,上了烧饼。圆圆看着那些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吃得很快,头也不抬,好像有人要跟他抢似的。
周镇长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笑着说:“慢点吃,都是你的。”
圆圆不理他,继续吃。
吃完了,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站起来要走。周镇长叫住他,让服务员打包了一份,递给他。圆圆接过来,揣进怀里,扛着棍子走了。
刘益民要送他,他不让,自己往回走。从镇上到窝棚,五里地,他走了两个多小时。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把那个打包的袋子拿出来看看,再揣回去。走到窝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马叔那天晚上去送饭,看见他坐在床上,面前放着那个袋子。马叔问他哪来的,他说:“抽血,换的。”马叔没多想,说那就吃吧。圆圆说等会儿,先给他娘上炷香。
他把袋子打开,把里面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地上。点了三根香,插在香炉里,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把那些菜又装回袋子里,放在床边。
马叔说:“你不吃?”
圆圆说:“明天吃。”
马叔后来才知道,那是圆圆第一次给周镇长抽血。
也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能换来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