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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五世3   寻了一 ...

  •   寻了一处僻静客栈,苏瑾晏取出银针,对着镜中自己的面庞落针。

      鬼医针法流转,几枚细针精准刺入面部数处穴位,肌理筋骨缓缓移位,眉眼轮廓随之悄然改换。待收针完毕,镜中人褪去女子柔婉容貌,眉目清俊,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她换上一身素色青布锦袍,束起长发,腰间悬上药囊,立在那里,俨然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俊秀少年郎。

      变换形貌后,一路风餐露宿,策马行了两日。

      待到一处官道驿站,远远便见此地挤得水泄不通,往来车马堵作一团。一侧甲胄鲜明的兵士肃然列阵,刀枪映着日光,另一侧停着一辆规制华贵的马车,雕饰纹样赫然入目,竟和两年前她偶遇裴惊越时所见那辆分毫不差。

      苏瑾晏抬眼望了望高悬天际的烈日,正是正午时分,恍惚间竟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几乎要疑心是自己大梦一场。

      正这般心念闪动,那道刻在记忆深处的熟悉身影,自人群之中缓缓显露出来。

      说曹操,曹操便至。

      苏瑾晏心头一紧,下意识扬动马鞭,低喝一声:“驾!”策马便要疾驰离开此地。

      可奔出尚不足百米,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的口哨。

      胯·下骏马本就与那人相熟,听见哨音当即长嘶一声,全然不听缰绳驱使,硬生生调转马蹄,径直向着驿站方向奔了回去。

      转眼便冲到裴惊越身前,马头低下,亲昵地往他胸前蹭来蹭去,温顺依偎。

      苏瑾晏心底暗骂,这小畜生,自己辛辛苦苦喂养三年,关键时刻半点不念恩情。
      面上却立刻摆出一副猝不及防、万分惊慌的神色,翻身下马,连忙用力拉扯缰绳:“小黑!休得冒犯这位大人!”

      小黑非但不肯退开,反倒越发亲昵,脑袋重重往裴惊越怀中撞去。

      裴惊越嗓音淡淡响起:“它不叫小黑,它名唤墨云。”

      苏瑾晏脸上堆起几分讪讪笑意:“小人苏晏,一直唤它小黑,莫非是大人认错马匹了?”

      “绝不会认错。”裴惊越伸手抚过马颈柔顺鬃毛,语气笃定,“墨云乃是我亲手养大。”

      苏瑾晏当即双膝一弯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大人明鉴!小人委实不知此马与大人渊源颇深!”

      裴惊越目光落向跪在地上的青袍少年,眸光沉沉:“此马我早前赠与一位友人,为何如今会在你的手中?”

      “这马……是我买来的,其中缘由,小人一概不知。”苏瑾晏垂着头回话。

      “墨云乃是军中战马。”裴惊越声调冷了几分,“若不实言相告,便按偷盗战马之罪论处!”

      苏瑾晏在心底暗骂这造化弄人的宿命,面上刻意透出惶恐,身子微微发颤,语声磕绊:“大人饶命!是、是苏……苏姐姐送我的!”

      裴惊越步步紧逼:“她为何要送马于你?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苏瑾晏此刻恨不得给当初留下墨云的自己几记耳光,万般无奈之下索性破罐破摔,硬着头皮回道:“自然是因为那位姐姐瞧着我合眼缘,心生喜爱,才将马匹送我。”

      裴惊越瞧他神色躲闪,便知问不出什么真切口供。此地人多眼杂,大庭广众之下,也不便细细审讯逼问。他当即示意身旁亲随上前:“将此人拿下,带去客房单独看管。墨云,予以没收。”

      兵士上前,捆住苏瑾晏双臂,将她押入驿站客房之中。

      被丢在屋内,苏瑾晏满心悔意,暗自感慨出门当真该先给自己卜上一卦。
      可她又万万不敢施展轻功破窗逃走,一旦暴露出来,被裴惊越认出那套属于裴家的武功路数,更加百口莫辩。

      不多时便有人送来饭食。苏瑾晏既来之则安之,老老实实吃饱喝足,索性往榻上一躺,闭眼睡起大觉。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吱呀”一声轻响,窗扇被人悄无声息拨开。一道黑影翻窗跃入,缓步行至榻边。

      裴惊越立在床前,垂眸看向榻上少年。此人睡得四仰八叉,睡姿散漫粗疏,实在难以和三年前那个沉静隐忍的苏姑娘联系到一处。

      可白日初见之时,这少年的身形骨架、发颅轮廓,竟与苏姑娘别无二致,好似那人只是换了一张面皮,站在了他眼前。

      他心中存疑,缓缓伸出手,指尖抚过少年的侧脸,细细摩挲探查,却寻不到半分人皮面具的接缝痕迹。

      确认并非假面伪装,裴惊越也不多客气,直接在床沿坐下,抬手重重拍了拍苏瑾晏的脸颊,将人拍醒。

      苏瑾晏本就没有真的睡熟,一直暗自提防,此刻便顺势装作猛然惊醒,身子猛地一颤,满眼惊惶:“大人!夜半三更,您不歇息,跑到我房里做什么!险些把人吓死!”

      裴惊越眸光深邃,紧紧盯住她:“苏姑娘如今身在何处?”

      “我实在是不知道。甚至于,我都分不清大人口中的苏姑娘,与我曾见过的那一位,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苏瑾晏满脸无可奈何。

      “墨云乃是我两年前亲手赠予苏姑娘之物,今日却落于你手上,那便定然是同一个人。”裴惊越声音浸着几分寒意,手掌沉沉按在腰间刀柄,锋刃的冷意隐隐透出鞘来,“你若还敢这般顾左右而言他,休怪我手中刀锋不留情面。”

      苏瑾晏面露苦色,近乎哀求:“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同您口中那位苏姑娘,不过仅有一面之缘。这马是我从她手上买来,我当真不知道是大人的赠物。这马我也不要了,只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

      气氛正紧绷僵持之际,驿站院内明黄灯火骤然亮起,一阵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划破寂静。

      外头丫鬟尖利又焦急的呼喊声穿透门窗:“不好了!郡主高热不退,骤然惊厥,人事不省了!”

      裴惊越眸色骤然一沉,无暇审问眼前的青袍少年,转身大步踏出客房。

      苏瑾晏心头立刻闪过一丝逃遁的念头,可她刚微微挪动脚步,门外两道挺拔的身影便稳稳守住出入口,黑衣亲卫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如鹰。

      苏瑾晏心底轻叹一声,裴惊越麾下亲卫皆是精锐,贸然行动只会徒增嫌疑。

      一夜转瞬即逝。

      第二日天明,整座驿站都笼罩在一片惶惶不安的氛围之中。

      苏瑾晏被困客房半日,断断续续听旁人传言,得知郡主昨夜高热反复,非但没有半分好转,反倒愈发凶险,时而浑身燥热如火烤,时而四肢冰冷如寒冻,昏迷不醒,偶有抽搐。随行的府医轮番诊脉、施针、进药,皆束手无策,连病因都无从确诊。

      听闻此言,苏瑾晏心头微动。
      当年她落难困顿之时,郡主赠她贵重伤药,这份点滴恩情,她一直记在心底。

      感念旧恩,她再坐不住,主动寻到在外廊静坐的裴惊越,拱手开口:“大人,听闻郡主病症诡异,府医无策,小人略通医术,愿斗胆一试。”

      裴惊越闻声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少年身形上,片刻后淡淡开口:“郡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非寻常病患。我无权做主,需征得郡主贴身嬷嬷应允方可。”

      苏瑾晏垂着眼,心底暗自纳罕,裴惊越与郡主奉旨联姻,乃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区区诊病之事,何须征询一个下人嬷嬷的意见?

      心念转瞬即逝,她并未多言,只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裴惊越即刻差亲卫前去传唤嬷嬷。

      不多时,一位身着素色锦缎、面容端庄肃穆的中年嬷嬷快步而来。她是郡主自幼贴身侍奉的老人,最得郡主信任,听闻青袍少年通晓医术、愿为郡主诊病,府医久治无效、郡主性命垂危,眼下已是别无他法,稍作斟酌,便点头应了下来。

      “事急从权,便劳烦小先生一试,切记稳妥行事。”

      得允之后,苏瑾晏被丫鬟引着,一路进入郡主寝卧的上等客房。

      刚踏入房门,一股浓郁混杂的药味扑面而来,覆盖了屋内原本的熏香气息,沉闷压抑。

      屋内侍奉的丫鬟仆妇皆进退有度、井然有序。

      床帐层层垂落,遮挡了内里光景。一名贴身丫鬟上前,取来一方干净的素白锦帕,轻轻覆在床沿伸出的一截素白皓腕上。

      苏瑾晏上前,抬手搭在锦帕之上,静心凝神,细细切脉。

      与此同时,她不动声色地余光扫视屋内光景,悄然观察四周。

      房内除了侍奉的丫鬟嬷嬷,还静静立着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美貌少年。少年身着月白长衫,眉眼温润俊秀,身姿挺拔,气质清雅,一直立在床帐侧边,眸中满是忧心焦灼,寸步不离。

      而最让苏瑾晏诧异的是,身为郡主夫君的裴惊越,自始至终只立在院落门外,半步都未曾踏入卧房之内。

      这般举动太过反常,让她心头疑云更重。

      纷乱思绪转瞬压下,医者当先,她立刻收心凝神,专注于脉象之上。

      指尖触感微凉,几番细细探查,苏瑾晏眉心缓缓蹙起。

      郡主的脉象极为怪异,暑湿伏膈、郁而化火,夹痰阻络,兼体虚气陷。

      此病最是诡谲棘手,初看只是寻常暑热感冒,实则是早前途经湿热山林之地,暑湿浊气侵入肌理,并未即时发作,悄悄伏于胸膈之间。寻常汤药只能解表退热,根本无法根除伏藏的湿浊。

      时日迁延,湿浊久郁化火,灼烧津液,又恰逢郡主体质本就偏弱,气血不足,虚实交织,便成了怪症。

      这病症虚实夹杂、寒热错杂,热不是实热,寒不是真寒。寻常诊治,要么单用寒凉退烧药,愈发损伤元气,导致气虚更甚;要么用温补固本之药,反而助长内火,让湿火郁结更重。正反用药皆错,故而久治无效,愈发凶险。

      苏瑾晏诊完左右手脉象,又收回手,温声向一旁的嬷嬷、丫鬟细致询问郡主发病前的行程、饮食、作息,以及初发症状、日夜寒热变化等情况。

      苏瑾晏问罢,垂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郡主这病,不是单纯的外感高热,乃是暑湿伏于胸膈,郁久化生痰火,本就气血偏弱,虚实缠作一处,寒热真假难分。寻常退热凉药,只压得住一时浮热,却攻不散内里伏湿;若是贸然进补,又会助火生痰。”

      一旁嬷嬷心头一紧,忙躬身问道:“小先生可有法子施治?”

      “要先开方清化膈间湿痰,透散伏火,缓缓疏解,不可猛药强攻。”苏瑾晏抬眼,目光不经意又扫过那立在帐侧的少年。

      她收回视线,继续吩咐丫鬟:“取纸笔来,我写方子。另外备清水、银针,等药煎上,我再施针,引气机通行,助药力入里。”

      嬷嬷不敢耽搁,连忙命人速速备办。

      苏瑾晏伏案落笔,写罢递与嬷嬷,特意叮嘱煎药火候,何时温服,服药之后需得盖薄被微微取汗,切不可大汗淋漓。

      不多时药汤煎好,色泽褐黄,气味清苦。丫鬟小心翼翼扶起帐内郡主,慢慢喂药。苏瑾晏取银针,隔着纱帐找准穴位,落针轻缓,手法稳而准,几针落定,不过半柱香,原本呼吸急促灼热的郡主,喘息渐渐平顺下来,脸上灼红稍稍褪去,不再那般躁动。

      守在一旁的月白少年松了一口气,低声向苏瑾晏道谢,声线清软:“多谢先生。”

      苏瑾晏淡淡颔首,不多言语,收拾好银针,起身向外走。

      走到院门口,便见裴惊越还立在廊下,他看向苏瑾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果真见效了?”裴惊越低声问。

      “暂时稳住热势,只是病根难除,还得连服数日汤药,慢慢调养,期间不可沾油腻甜物,更不可再受暑湿侵扰。”苏瑾晏拱手,维持少年人恭谨本分的模样,垂着眼,避开他的视线。

      裴惊越望着他,沉默片刻:“你医术不俗,先前为何只字不提?”

      “小人只是山野自学,怕技艺粗浅,贻笑大方,不敢贸然张扬。”苏瑾晏答得滴水不漏。

      裴惊越没有再追问,只吩咐亲卫:“暂且不锁他,但是不得放他离开驿站。郡主尚未痊愈,还需他隔日复诊。”

      苏瑾晏心中暗叹一声,这厮真是谨慎多疑。

      几日光景一晃而过。

      苏瑾晏日日按时入郡主房中复诊施针,调理方药。她性子温和、嘴甜会哄人,说话分寸恰到好处,几句温软话语便能哄得一众丫鬟眉眼舒展。

      几日下来,早已熟络如常。

      郡主的病情肉眼可见地好转。高热彻底褪去,神志清明,饮食渐复,只是体虚气弱,仍需静养。

      驿站中氛围松快许多,丫鬟们闲来无事,也敢围着这位“清秀少年小先生”多说几句闲话。

      这日午后,药香轻浅,郡主歇下午觉,房外廊下无风暖阳,几个小丫鬟端着茶点闲聊,苏瑾晏坐在一旁收拾针包,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句句入耳。

      聊着聊着,话题便落到了郡主与裴惊越身上。

      苏瑾晏状似好奇,随口低声打探:“我瞧裴大人待郡主礼数周全,却始终不进内室,二人看着并不像寻常恩爱夫妻,不知是我眼拙,还是另有缘故?”

      几个丫鬟彼此对视一眼,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絮絮叨叨道出了内情。

      原来两年前,宫中确实降下圣旨,赐婚镇北将军裴惊越与安乐郡主。

      婚期已定、吉日将近,北方边境骤然战火突起,敌寇连破大靖三城,边关告急。朝野震动,圣上紧急下旨,命裴惊越挂帅北上、镇守边关。

      婚期只得延后。

      然郡主在江南偶遇柳知府家的幼子,一见倾心。

      那少年性情柔软、眉目如画,最懂温柔小意,日日陪伴郡主左右,一来二去,郡主早已芳心暗许,二人私下情投意合,心意昭然。

      此次郡主北上入京,根本不是顺从婚约,而是打定主意,待回京之后便向圣上请旨,恳请解除与裴惊越的赐婚、改嫁柳家幼子。

      而裴惊越此番赶路而来,亦是遵圣意行事,奉旨南下,专程迎接郡主返京。

      听完前因后果,苏瑾晏心头猛地巨震。

      柳知府幼子……

      她瞬间想起日日守在郡主病榻前、眉眼清俊温顺的月白衣少年。

      怪不得初见时眉眼气韵隐隐相熟!

      那竟是她许久未见的小表弟。

      昔日那个才及她小腿、拽着她衣摆撒娇的小豆丁,而今已然长成温润少年,还成了郡主心上之人。

      一时间,苏瑾晏心中百感交集,错愕之余,又满是恍然。

      难怪裴惊越从不踏入郡主内室、从不近身照看,看似奉命护送,实则全程疏离克制。原来这段婚约,早就是名存实亡的空壳。

      苏瑾晏暗自咋舌,心道这位安乐郡主当真是胆大包天。

      圣旨赐婚的婚约尚且敢公然搁置,私下倾心他人,还打算主动请旨改婚,寻常皇室宗亲,万万不敢有这般胆量。

      但转念一想,她又了然。

      安乐郡主是当今皇后亲外甥女,皇后掌上娇珠,自小被宠到大,又是谢家嫡女,圣上对她向来百般纵容,此番郡主执意悔婚,最后结局如何,当真难以预料。

      思绪流转,她不由自主想起了前世。

      苏晚微借着重生机缘,宣称精通卜算、洞悉天机,步步拿捏圣心,风光无限,权冠后宫。

      而今据坊间传言,苏晚微再次步入前世之路,凭卜算之术获帝王倚重。

      早前圣上调裴惊越离开镇北,赐婚郡主,多半是她暗中挑拨。而今婚约将散,苏晚微定然不会放过机会,不知又要使出何等手段算计裴惊越。

      一念至此,苏瑾晏心底瞬间有了决断,这一趟入京,她必须尽快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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