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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老何 老何是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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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是第二天晌午到的。
老周把人领进来的时候，顾衍正在石室里清点灵液。沈墨渊坐在池边，面前搁着那只旧木匣，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正在往一只小瓷瓶的瓶塞上刻纹路。听见脚步声，他把木匣合上，搁到一边。
老何进门之后没急着说话。他站在石室门口，先看了一圈，石壁上的暗格，池边的玉台，角落里那几具旧傀儡胚子。目光很慢，一处一处看过去。然后他走到池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池水，又抬头看了看石室顶上的矿石冷光。
最后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沈墨渊身上。
“阁主，你这傀儡，关节缝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具都细。谁缝的？”
“我。”沈墨渊说。
老何点了点头。“缝的时候用了多少根银丝？”
沈墨渊没回答。
老何也不追问，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顾衍面前。离得很近，近到顾衍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老何偏过头，看了看他的关节，又看了看眼尾那笔朱砂，忽然伸出手，往顾衍下巴上探。
手还没碰到，沈墨渊的银线先到了。
一根极细的银丝从袖口弹出来，缠在老何手腕上，不紧，但缠得很准，正好卡在腕骨上方半寸。老何的手停在半空，偏过头看了沈墨渊一眼。沈墨渊坐在池边没动，银发垂了一身，拇指上那枚银扳指在烛火里泛着冷光。
“何先生，”他声音很平，“看可以。别碰。”
老何看着腕上那根银丝，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银丝也跟着松了，缩回沈墨渊袖中。老何的视线落在沈墨渊拇指的银扳指上，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阁主护得紧。”他揉了揉手腕，语气很淡，“我就是想看看关节的缝法。没别的意思。”
“看可以。”沈墨渊重复了一遍，“别碰。”
老何点了点头，没再伸手。他退后半步，重新打量了一遍顾衍，这次站得远了些，目光从关节扫到眼尾，从银白头发扫到垂在身侧的手。
“阁主别多心。陈长老让我来，是让我先看看阁里的底。我看了，心里有数了。”他转向顾衍，“查访那天，你站我旁边。我说话的时候你听着，别插嘴。我说完了你再开口。”
“好。”顾衍应了一声。
老何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往石室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阁主，枢密堂那两位，一个姓吴一个姓郑。姓吴的话多，姓郑的话少。话少的那个，阁主多留神。”他顿了一下，“还有，查访那几天，别让傀儡喝外头送进来的东西。枢密堂的人手不干净。”
说完他走了。
顾衍把老何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沈墨渊还坐在池边。木匣搁在膝上，手里那根银针没再动。拇指上的银扳指被他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他刚才伸手碰我，你弹线弹得挺快。”顾衍在池边坐下来，“我都没反应过来。”
沈墨渊把银针收进袖子里。“他手伸出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你一直盯着他手看？”
“嗯。”沈墨渊把木匣推到顾衍面前，“他右手食指有茧。常年握笔或者捏符的。他碰你之前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捏个什么手势。我看不清，先拦了。”
顾衍看着他转扳指的手。通过同心咒，他感知到沈墨渊此刻的情绪，很紧的、往内收的那种闷。他在说“先拦了”的时候心口那根线绷了一下。他在后怕。怕老何万一真动了什么手脚。
“他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我们。”顾衍说，“姓吴的话多，姓郑的话少。话少的那个多留神。还有别让我喝外头送进来的东西。他知道枢密堂的人手不干净。他在帮我们。”
沈墨渊没接话。他把木匣的盖子打开，里面是一排小瓷瓶，比平时用的灵液瓶子小一圈。瓶塞上刻着极细的银线纹路，每一只都刻了，纹路不一样。
“浓缩的。一瓶顶三瓶。”沈墨渊把匣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查访那几天你消耗大。带在身边。别喝外头送来的东西。”
顾衍拿起一只看了看。瓶塞上的银线纹路很细，刻得工整。他翻过来看瓶底，底下有一个极小的字，也是刻上去的：“一。”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睡觉的时候。”
顾衍把瓶子放回去，忽然发现匣子底部垫着一层软布。布上有一行极淡的墨迹，像是写字的时候不小心印上去的。他把软布翻过来看了一眼。
“别省着喝。”
字歪歪扭扭的。沈墨渊平时写字不这样。这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怕写错。
顾衍把软布放回去，合上匣子。
“你写这个干什么？”
沈墨渊别过脸去，拇指上的银扳指转了一下。“怕你舍不得喝。你平时就省。一瓶分两次喝。”
“我那是省。你调灵液不费劲？”
“费。”沈墨渊的扳指又转了转，“但你喝得不够，关节会僵。僵了我这边能感觉到。你省一瓶灵液，我这边紧一下。不划算。”
顾衍看着他转扳指的手。通过同心咒，他感知到沈墨渊此刻的情绪，很紧的、往内收的那种闷。他在说“不划算”的时候心口那根线绷了一下。他在担心。怕顾衍查访那几天撑不住。
“行。”顾衍把匣子揣进袖子里，“以后不省了。你也别老转扳指。转得我心慌。”
沈墨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转了。
“还有，”顾衍把匣子搁到一边，偏过头看他，“你晚上睡觉手伸在外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伸手是在等我握。以后我不翻手札了。每天准时睡。你手伸出来我就握。”
沈墨渊看着他。银色的眸子在烛火里暗了暗。
“你手札没翻完。”
“明天再翻。”顾衍站起来，走到薄毯旁边坐下来，把外袍脱了叠好搁在一边，“今天不翻了。睡觉。”
沈墨渊坐在池边没动。
“过来。”顾衍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墨渊站起来，走到薄毯旁边，在顾衍旁边躺下来。银发铺了满地。顾衍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交握。沈墨渊拇指上的银扳指硌着顾衍的指节，凉丝丝的。
“扳指摘了。”顾衍说。
沈墨渊看着他。
“睡觉戴着硌手。”顾衍把他的手翻过来，捏住那枚银扳指，轻轻转了转，“摘了。”
沈墨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搁在薄毯旁边的石台上。摘了扳指的手比刚才暖了一点。
“这样行吗？”顾衍把他的手重新扣住。
沈墨渊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傀儡的手指没有温度，他的手很烫。他把手指扣紧了点，攥得很紧，紧到顾衍刚缝合的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响。
“行。”他说。
顾衍没抽手。他躺平了，看着石室顶上的矿石冷光，忽然开口。
“沈墨渊。”
“嗯。”
“你以后想握我手就直接握。别伸着手等。我又不会不让你握。”
沈墨渊沉默了几秒。“你忙的时候呢？”
“我忙的时候你也能握。我手又不会跑。”
沈墨渊没接话。但顾衍通过同心咒感知到，他心口那根线慢慢松下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沈墨渊翻了个身，面朝着顾衍。银发从肩头滑下来铺在两人之间的薄毯上。
“顾衍。”
“嗯。”
“老何说枢密堂的人手不干净。查访那天，你的灵液只喝我带的那匣。外头送进来的水、茶、点心，一口都别碰。”
“行。”
“还有。”沈墨渊的声音轻了一点，“查访那天站老何旁边，别站太远。近一点。有事能我够得着你。”
顾衍偏过头看他。沈墨渊睁着眼，银色的眸子在烛火里很暗。
“多近？”
“一臂之内。”
“你站我旁边不就行了？”
沈墨渊没接话。但顾衍通过同心咒感知到他此刻的情绪，心口那根线暖了一下。他在等这句话。
“行。”顾衍把他的手攥紧了点，“查访那天你站我旁边。老何站另一边。我在中间。”
沈墨渊弯了弯嘴角。很淡。“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