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差时刻》白日梦森

9、魔毯 魔毯

　　从停车场到雪场入口有一段露天路，七八分钟的样子，水泥地面，两边是光秃秃的绿化带。四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晒了，走一会儿就冒汗。
　　谢清远打开后备箱，四个人各自拿装备。许知推着自己的行李箱，上面还挂了个雪盔，至于雪鞋、护具、雪服都在箱子里。又去够自己的雪板包。谢清远已经先她一步拎起来了，和自己的板包一起放在行李箱上。林熙拎着自己的东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小鹿拖着行李箱，林熙顺手帮她把雪板接了过去。
　　许知谢了声，走在谢清远边上聊着点滑雪的事情。林熙和小鹿落在后面。
　　到雪场入口的时候，许知站在玻璃幕墙外面等。谢清远走过来，把板包递给她。许知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换完装备进雪区。零下五度，冷气从脚底往上蹿。许知缩了缩脖子，把护脸拉上来。
　　雪场不算大。从右往左，依次是轮胎道、中级道、初级道。两条魔毯并排往上，左边那条通初级道，右边那条通中级道。两条魔毯之间隔着一道网，大约两米宽，不互通。初级道又宽又长，坡度很缓，上面双板鱼雷密密麻麻。中级道短一些，窄一些，上面的人滑得利索。再往深处看，高处有一条道灯没全开，像还没开放。
　　许知站在初级道底端，抬头看了一眼雪面。灯光底下反着一层薄光，雪质偏硬，板刃切上去会响。
　　她站上左边那条魔毯。刚站稳，身后就上来一个人。侧了侧头，林熙。雪镜推在额头上，冲她笑了一下。“许知姐，我带你一趟。”
　　许知嗯了一声，转回头。到顶了，她滑下去，林熙跟在后面，贴在她右侧。
　　“你入弯的时候重心靠后了。”林熙滑到她旁边，速度压得很慢，“换刃时身体先转，板子跟不上。先压板，把重心踩到新外腿上，等板子自己转过去。视线别急着看弯里，先看你要去的方向。”
　　许知试着按他说的做。压板，踩外腿，视线放远。下一个弯果然顺了一些，板刃切在雪面上，声音从干涩的刮擦变成了干净的沙沙声。
　　“看吧。”林熙笑了一下。
　　滑到底端的时候，林熙没急着上魔毯。他站在许知旁边，摘了雪镜，往四周看了一圈，忽然说了一句：“许知姐，你还记得去年长白山吗。”
　　“记得。怎么了。”
　　“去年长白山，你也是这么滑的。入弯重心靠后，我跟你说了一路，你改了两天没改过来。”林熙说着，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最后一天你总算滑顺了，跟我说‘林熙明年再带我来’。”
　　许知没接话。她余光扫了一眼缓冲区方向，谢清远不知什么时候从中级道那边绕过来了，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雪板横着，就那么站着听。
　　林熙也看到了他，他没停，继续往下说。“长白山那趟挺有意思的，晚上铁锅炖你吃了两碗饭。你说你要学刻滑，我教了你三天，你摔了得有二三十跤。但你摔了也不恼，爬起来接着滑。我那时候就想，许知姐这人挺有意思的。今年我们再一起外滑吧，去新疆。”
　　许知看了他一眼，林熙今天不对劲。他平时不会这么追着人说话。
　　谢清远站在旁边，把雪镜推到额头上，擦了一下镜片上的雾气。
　　“长白山我没去过。”他说，声音不大，“不过外滑这事，国内的雪场也就那样。今年年底雪季开了，你要和我去国外滑吗？瑞士，或者日本北海道。那边的雪质和落差，跟国内不是一个级别。”
　　林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短，但许知看到了。
　　“谢哥不是不爱外滑吗。”林熙说。
　　“那是以前。”谢清远说，“现在想去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许知站在中间，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林熙先移开目光，把雪镜往脸上一推，说“继续滑吧”，转身就往魔毯去了。谢清远没动，站在许知旁边，看着她。
　　“你去年跟他去了长白山。”他说。
　　“你不是也在群里么，应该有看到我们群里好几个人一起去的吧。”许知觉得谢清远有点明知故问。
　　“他教你刻滑。”
　　“他滑得好，教得也还行。”
　　谢清远没接话，他戴上雪镜，走向中级道魔毯。许知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魔毯上的背影，一个浅灰色，一个黑色。
　　她忽然觉得头疼。去年长白山的事她自己都快忘了，林熙今天突然翻出来说，明显是说给谢清远听的。这小孩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今天怎么回事，那天晚上也是做一半突然提起谢清远。不就亲了两口了，至于么，自己还和他睡了呢。
　　许知慢腾腾的上了魔毯，脑子里还在想这事。
　　等这趟滑下来的时候，林熙早就已经站在那儿等了。谢清远也到了，站在另一边。两个人隔着几米远，谁都没看谁。许知滑到中间停下来，摘了雪镜，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你俩滑得挺快啊。”她说。
　　“还行。”林熙说。
　　“嗯。”谢清远说。“你刚才那趟，入弯太急。初级道雪硬，板刃切不住。急着转，板子会搓，在冰面上打滑。先走直线，等速度起来了再慢慢压刃。让板子自己带着你转，别用上身去掰。”
　　“嗯”许知愣了一下，没想到谢清远还看她滑了，她刚才确实打滑了，左脚板刃在冰面上蹭了一下，板子搓出去一小截，差点没站稳。
　　林熙在旁边笑了笑：“谢哥眼睛挺尖的。”
　　谢清远没理他，转身走了。
　　后面几趟，许知尽量自己滑自己的。但魔毯太要命，一条魔毯一次只能站一个人，前后挨着，间距不到半米。她站上去，后面跟上来的不是林熙就是谢清远。
　　有一趟，许知站上初级道的魔毯。刚站稳，身后上来一个人。她没回头，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走了几秒，身后的人开口了。
　　“你刚才那个弯，板子立得太晚了。”
　　谢清远的声音离得很近。
　　许知还没来得及回话，她余光扫到右边——中级道那条魔毯上，林熙不知道什么时候换过去了，正站在并排的另一条魔毯上，跟她同步上升。两道魔毯之间隔着网，他离她大概两米多，不远不近。他隔着网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她。
　　三个人，两条魔毯，平行的、同步的。许知左边是身后谢清远的呼吸，右边是林熙隔着网投过来的目光。她想走快一点，魔毯只有这个速度。她想低头，又怕显得刻意。
　　到顶了。许知几乎是逃一样地滑了出去。
　　但滑出去也没用。她滑初级道，林熙从中级道下来之后会绕到初级道底端等她。她滑完一趟回到魔毯口，谢清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两个人都不会同时出现在她面前，但他们像约好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补位。她滑一趟，听到一句指导。再滑一趟，听到另一句。两个人就像比赛一样争着做教练。
　　“视线引导太过了。看弯里看太多，肩膀跟着转，板子就被带偏了。”林熙说。
　　“他说视线引导是对的，但你肩膀转得比他说的还多。你整个人都在跟着视线走，重心全散了。”谢清远说。
　　许知站在初级道底端，听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头开始疼。林熙说的没错，她视线确实容易引导过度。谢清远说的也没错，她肩膀确实转太多。但如果她同时注意这两个点，她就没办法滑了。板子还没走稳，脑子里已经在打架。
　　滑完那一趟，她没回魔毯。她把板横过来，停在中级道和初级道之间的缓冲区，摘了雪镜，喘了几口气。
　　小鹿从初级道上滑下来，歪歪扭扭地停在她旁边，脸冻得红扑扑的，笑得特别开心。“许知姐！我刚才自己滑了一整趟，一次都没摔！太好玩了！”
　　许知看着她，笑着说，“厉害了啊，小鹿加油”
　　小鹿蹦蹦跳跳地又去排队了。许知看着她的背影，有点羡慕。小鹿没人教，没人看，自己摔自己爬起来，滑得乱七八糟但乐在其中。
　　许知站了一会儿，重新戴上雪镜，上了初级道。听这次她谁的话都没，就自己滑。重心怎么舒服怎么放，弯怎么顺怎么转。滑得不好看，但至少是她自己的节奏。
　　下午两点多，许知在休息区坐着，啃能量棒。林熙坐她左边，谢清远坐她对面。三个人谁也没跟谁说话。小鹿跑过来分饼干，叽叽喳喳地说自己在初级道的事，林熙接了句话，小鹿就转过去跟他聊了。
　　下午的雪比上午硬，许知在中级道顶上看了一眼，雪面上果然泛着一层冰光。她滑下去，板刃切在冰上沙沙响，声音干涩。滑到中途她停下来喘气，旁边一道身影从缓冲区走过来，停在她身侧。谢清远。
　　“中级道雪硬，你现在这个水平，初级道练稳了再上来。”他说。
　　许知听出来了，他是在说她不该来中级道。
　　“我知道。”她说。
　　谢清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滑走了。
　　许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他说的没错。但她不喜欢被人盯着，被人判断，被人等着。
　　下午四点多，许知收了板。腿酸，脑子更酸。在大厅等的时候，林熙和谢清远也陆续出来了。小鹿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四个人站在大厅，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徐凯发消息说找了家馆子，太湖三白，吃完再回。
　　晚饭是在龙之梦大道上吃的。许知吃了两碗饭，缓过来了一些。林熙坐她左边，给她夹了筷子白鱼。谢清远坐她斜对面，安静地吃。小鹿坐在谢清远旁边，桌上十来个人，热热闹闹的。许知偶尔插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埋头吃饭。
　　吃完晚饭快七点，大家各自上车。许知还是坐谢清远的车。她拉开第二排车门坐进去，林熙跟着坐进来。小鹿钻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就闭上了眼。
　　车上了高速，车厢里很安静。许知靠着椅背，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