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差时刻》白日梦森

13、拼图 拼图

　　林熙打电话来的时候，谢清远正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做题。
　　手机震了三下他才看到。屏幕上显示"林熙"。
　　他接起来。
　　"谢哥。"林熙的声音含糊，带着明显的酒气，"你在哪？"
　　"图书馆。"
　　"出来陪我喝一杯。"
　　谢清远看了一眼面前摊开的泛函分析作业，笔尖还停在半空。他本来想说"不去"，但林熙又说了一句："就一次。"
　　语气不对。不是平时那个嘻嘻哈哈、见谁都自来熟的林熙。声音是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清远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
　　"发定位。"
　　酒馆在学校南门外两条街，那种门面不大、里面黑漆漆的小店。谢清远推门进去的时候，林熙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面前摆了五六个空瓶，脸红得不正常。
　　"你喝了多少？"谢清远坐下来。
　　"没多少。"林熙给他倒了杯酒，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一些，"来，喝一个。"
　　谢清远没动那杯酒。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酒馆里放着很轻的民谣，隔壁桌有人在划拳，声音远远的。
　　林熙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开口："她不要我了。"
　　谢清远没接话。
　　"我哪里做得不好？"林熙盯着桌面，像是在问谢清远，又像是在问自己，"我明明……那天晚上她明明……"
　　他说不下去了，又喝了一口。
　　谢清远看着他。林熙平时不是这样的。他永远是人群里最亮的那个，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跟谁都能聊三句。现在他整个人缩在卡座里，肩膀耷拉着，像一只被淋湿的大型犬。
　　"千岛湖那晚。"林熙忽然说。
　　谢清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来我房间了。"林熙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第二天晚上，她喝多了，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谢清远没动。
　　"我本来没想……"林熙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但她靠过来的时候，我……"
　　他没说完。
　　"第二天早上她走了。连句话都没留。"林熙把酒杯转了个圈，"后来她跟我说，当没发生过。"
　　他抬起头，看着谢清远，眼睛红红的："我怎么可能当没发生过？那是我的第一次。"
　　谢清远端着那杯一直没动的酒，指节发白。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千岛湖。第一晚。许知闯进了他的房间。他醒着。他记得她身上的酒气，她摸到床边时犹豫的那两秒，她靠过来时压低的呼吸。他没动，也没拒绝。
　　第二天早上他比她先醒。她走的时候很轻，像怕被人发现。
　　许知那晚来了他这里。然后第二晚去了林熙那里。
　　第一晚是他。第二晚是林熙。
　　他当时没想明白。
　　现在全明白了。
　　他原本以为许知是冲着他来的。现在他知道不是。许知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林熙。他只是一个走错的房间，一个意外。
　　还有一个更冷的念头浮上来。
　　现在许知怀孕了。孩子可能是他的，也可能是林熙的。
　　"清远哥？"林熙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在想什么？"
　　谢清远把酒杯放下。"没什么。"
　　"你说她为什么不要我？"林熙又喝了一口，声音越来越含糊，"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太年轻了？她是不是觉得我……"
　　"你喝多了。"谢清远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林熙抓住他的袖子，"我再喝一会儿。"
　　"林熙。"谢清远的声音清冷，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走了。"
　　林熙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松了手。
　　谢清远叫了滴滴，把林熙塞进后座。林熙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着，嘴里还在嘟囔："许知姐……你为什么不要我……"
　　车门关上。师傅把车开走了。
　　谢清远站在路边，夜风灌进领口，凉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许知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他发的消息——"理想i6你有想法么，要不要陪你去4S店看看，顺带试驾一下？"
　　许知回的是："这周末吧，具体时间到时候约？"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放回口袋。
　　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周六下午两点，谢清远把车停在许知小区门口。
　　许知出来的时候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没怎么化妆，但气色看着还行。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系安全带的时候说了句："等久了吧？"
　　"没有。"谢清远发动车子，"走吧。"
　　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许知看着窗外，谢清远看着前方的路。车载音响里放着很轻的纯音乐。
　　到了4S店，销售迎上来，很热情。许知跟着他看车，问的问题很具体。
　　"后座空间够放安全座椅吗？"
　　"后备箱能放婴儿车吗？折叠的那种。"
　　"后排有独立空调出风口吗？"
　　谢清远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
　　销售笑着说："姐，您这是给家里添了宝宝做准备吧？"
　　许知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转头去看内饰了。
　　谢清远的目光在她后背上停了一秒。
　　试驾。许知开，谢清远坐副驾。
　　许知开车很稳，变道打灯，不抢不挤。但开到一半，她忽然顿了一下，车速慢下来，靠边停了。
　　谢清远转头："怎么了？"
　　许知一只手按着胃，脸色有点白："没事……新车味道有点冲。"
　　她摇下车窗，深呼吸了几次。缓了一会儿，重新发动。
　　谢清远没问。但他伸手把车窗又开大了一些，然后默默把空调从内循环切成了外循环。
　　许知注意到了，没说话。
　　继续开。许知的状态恢复了，开始聊车："这车空间确实可以。以后一个人带孩子出门，够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谢清远转头看她。
　　"一个人？带娃？"
　　许知愣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顿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嗯，我比较习惯自己开。"
　　谢清远没追问。
　　但他心里已经确定了。
　　试驾结束，回到店里等报价。
　　两个人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销售去拿方案。许知靠在沙发背上，刷着手机，看起来挺放松的。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没什么变化，接起来。
　　"妈。"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许知的声音平淡："嗯在看车了，感觉还行。"
　　再听了几秒，她说："行了，我挂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
　　谢清远没问是谁打的。
　　许知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反正也不需要别人。"
　　谢清远看着她。
　　她的侧脸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但那个笑很薄，像一层纸，一戳就破。
　　谢清远移开目光，看着面前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没人喝的水，杯壁上凝着水珠。
　　他想起刚才试驾的时候，许知问的那些问题。安全座椅。婴儿车。后排独立空调。
　　她在给一个人做准备。一个还没出生的人。
　　她打算一个人。
　　从4S店出来，谢清远送许知回去。
　　路上许知又不对劲了。这次不是孕吐，是头晕。她靠在座椅上，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谢清远从看了一眼许知，靠边停车。
　　"许知姐。"
　　她闭着眼，声音很轻："没事……低血糖。"
　　谢清远没说话。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许知迷迷糊糊中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远了。过了大概三四分钟，车门又开了。
　　谢清远坐回来，手里多了一瓶温热的牛奶和一包苏打饼干。
　　他把牛奶递给她。
　　许知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又掰了半块饼干慢慢嚼。缓了一会儿，脸色好了一些。
　　"谢谢。"她笑了一下。
　　谢清远看着她笑的样子。
　　那个笑跟刚才在店里说"反正也不需要别人"时候的笑不一样。这个是真的，虽然很浅，但是真的。
　　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许知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没有。"
　　谢清远没接话。
　　车重新发动。许知喝着牛奶，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天快黑了。
　　谢清远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不告诉她，她会一直一个人。她会以为那晚只有林熙。她会以为孩子是林熙的。她会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不跟任何人说。
　　她有权知道。
　　不是因为他想负责。不是因为他想要什么。
　　是因为她有权知道真相。
　　车停在许知家楼下。
　　许知解开安全带，把牛奶瓶拿在手里，准备下车。
　　"许知姐。"
　　她回头。
　　谢清远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说了："早点休息。"
　　许知"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下了车。
　　谢清远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他还没说出口。
　　但他知道，下次，他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