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零不是选择题》墨书音渝

6、伪装 初冬的风裹

　　初冬的风裹挟着寒气钻进窗缝，教室里开着空调，暖意浮在空气表层，却烘不透方作龄骨子里的冷。

　　那株暗恋的幼苗已经枯透，可心底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执念。

　　方作龄静静看着斜前方的昭著眵。少年课间会拿出手机，和黄稚雅聊天，眉眼柔和。他忽然想，或许昭著眵不是不愿意分给自己光亮，只是不喜欢他这样永远阴郁、死气沉沉的样子。

　　是他太沉闷，满身灰暗，才会让人想要远离。

　　如果自己变得开朗一点，不再总是垂着头，不再浑身笼罩着化不开的低落，是不是一切就能不一样？哪怕不能拥有昭著眵的喜欢，至少，昭著眵愿意多和他说几句话。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牢牢扎根在他脑海里。

　　他决定试着调整自己。

　　他强迫自己扬起嘴角，练习淡淡的笑；不再一直缩在座位角落，有人和他搭话时，努力回应，不再一言不发。夜里依旧失眠，手臂上新旧的伤痕藏在长袖之下，痛苦没有消失，只是他打算把所有破碎全部藏起来，戴上一副温和平静的面具。

　　月末，方休尘从寄宿学校回家。

　　晚饭桌上，气氛依旧压抑。方言舟沉默扒饭，杨枝敏时不时皱着眉，看着两个儿子。

　　方作龄主动抬起头，声音尽量放得轻快，看向对面的哥哥。

　　“哥，我最近有好好调整自己。上课也认真听，作业都按时写完了，不再总闷着不说话。”

　　他小心翼翼地分享自己所谓的“进步”，眼底藏着一点怯生生的期待。他想得到一句认可，哪怕只是简单一句夸奖。

　　方休尘愣了一下，看向弟弟苍白的脸，轻轻点头：“挺好的，慢慢来。”

　　他能察觉到弟弟刻意装出来的轻松，可学业繁忙，短暂回家，他只当方作龄终于愿意走出内向，没有深挖这份改变背后沉重的缘由。

　　杨枝敏放下碗筷，嗤笑一声，言语锋利地刺破他微薄的期待。

　　“调整？你这话都说过多少次了。每次都说要变好，过两天又变回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别装了，看着假得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水当头浇下。

　　方作龄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笑容僵住，指尖下意识攥紧桌下的裤腿。

　　他勉强维持表情，低声辩解：“这次不一样，我真的有在努力。”

　　“但愿吧。”杨枝敏不再看他，转头和方言舟说起生意上的琐事，不再理会他。

　　方言舟全程安静吃饭，听见母子二人的对话，只是抬眼淡淡扫了方作龄一眼，没有安慰，没有鼓励，仅仅平静开口：“想变好是好事，别只是一时兴起。”

　　没有信任，没有心疼。父母都默认，这份努力不过是少年三分钟热度，新鲜感一过，就会打回原形。

　　没有人看见，为了这份“变好”，方作龄熬过多少个无眠的夜晚，要拼尽全力压制想要崩溃的情绪，要在痛苦翻涌的时候，逼着自己不能流露出半分颓丧。

　　晚饭草草结束。

　　方作龄回到房间，关上房门。方才勉强撑起来的笑意瞬间垮掉。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安静地坐了很久。

　　连家人都不相信他可以变好。

　　可他还是不想放弃。至少，他想让昭著眵看见不一样的自己。

　　第二天到校，方作龄依旧维持着伪装。

　　课间那群男生又过来捉弄他，伸手撞了一下他的课桌。换做从前，他会慌乱、恐惧，下意识搜寻昭著眵的身影。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把歪掉的桌子推回去，淡淡开口：“别碰我的桌子。”

　　语气平稳，没有颤抖。

　　几人愣了愣，没想到一向懦弱的方作龄会这样说话，讪讪地骂了两句，便走开了。

　　方作龄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心底的恐慌依旧翻涌，只是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他抬眼看向昭著眵。

　　昭著眵正站在走廊，和黄稚雅并肩站在一起说话。黄稚雅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昭著眵的胳膊，少年侧头望着她，眼底是方作龄从未见过的温柔。

　　昭著眵看见了教室里方才发生的小插曲，也看见了方作龄刚刚平静应对的模样。

　　他能察觉到方作龄身上细微的变化，少年不再像从前那样满眼脆弱，学会了不动声色地掩藏情绪。昭著眵只当方作龄慢慢走出低谷，心里松了一口气，却不知道这份平静，全是费力伪装出来的外壳。

　　上课前，昭著眵回到座位，路过方作龄时，随口说了一句：“刚才不错。”

　　简单四个字。

　　方作龄心跳猛地一跳，那一瞬间，所有委屈好像都轻了一点。

　　他抬眼，对着昭著眵露出练习了许久的浅淡笑容：“嗯，我会继续努力。”

　　昭著眵微微颔首，转身落座。

　　方作龄低头看着桌面。

　　他想，或许真的是这样。昭著眵偏爱明朗鲜活的人。只要他一直这样调整自己，不再满身阴郁，哪怕不能成为他喜欢的人，至少还能留住这一点点温和的对待。

　　只是少年不知道，强行压抑的情绪不会消失，只会在心底不断堆积，越积越重。面具戴久了，等到撑不住的那一刻，崩塌会来得更加汹涌。

　　午休，方作龄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试着收起阴霾，做明亮一点的人。或许这样，就能留住那一点点光。

　　笔尖划过纸页，字迹看着平稳，可握笔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