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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乌云 破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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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二年级。
教室后排永远充斥着喧闹,桌椅碰撞的声响、起哄的笑闹交织在一起。唯有靠窗那个位置,像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安静得格格不入。
方作龄坐在那里。
他脊背微微弓着,垂着眼,笔尖在练习册上缓慢滑动,耳朵却紧绷着,捕捉身后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
“看,方作龄又一个人坐着。”
“他怎么永远不说话,跟闷葫芦一样。”
“听说他家里面……爸妈经常吵架。”
细碎的话语轻飘飘飘过来,不算激烈的辱骂,却像细针,一下一下扎进皮肉里。方作龄手指攥紧笔杆,指节泛白,没有回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他习惯了这样。不去争辩,不反抗,沉默是他唯一自保的方式。可越是沉默,越容易引来旁人肆无忌惮的捉弄。
课间,几个男生晃到他桌边,伸手一把抽走他摊开的笔记本。纸页哗啦散开,落在地上,沾了鞋底的灰尘。
“方作龄,跟我们说句话呗。”领头的男生弯腰,捡起本子随意翻了翻,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零碎的短句,大多是没人看懂的心事,嗤笑一声,“写什么呢,神神叨叨的。”
方作龄猛地站起身,脸色发白,伸手想去抢。
“还给我。”他声音很轻,微微发颤。
“想要?求我们啊。”男生把本子举高,故意逗他,旁边几个人跟着哄笑。
方作龄踮起脚,够不到。胸腔里闷得发疼,眼眶开始发热,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掉眼泪。他知道一旦哭出来,只会换来更过分的取笑。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把本子还给他。”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
昭著眵倚在教室门框边,身形挺拔,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他眉眼偏冷,目光直直落在那几个男生身上,没有大吼,可自带一股压迫感。
那几个闹事的人看见是他,气焰瞬间矮了半截。昭著眵成绩拔尖,性子冷,不好招惹,平时很少掺和别人的闲事。
“昭著眵,这不关你的事。”领头的男生勉强嘟囔一句。
“我再说一遍,本子还回去。”昭著眵向前走两步。
几人面面相觑,不情愿地把笔记本丢回方作龄的桌面,悻悻散开。喧闹戛然而止。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方作龄低头,慌忙捡起散落的纸页,指尖不停发抖。他不敢抬头看昭著眵,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昭著眵走到桌边,垂眸看向他。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阴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们经常这样对你?”昭著眵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方作龄顿住,沉默几秒,轻轻摇了摇头。他不想说,不想把自己腐烂一样的困境摊开给任何人看,哪怕这个人刚刚帮了他。
“没事。”他小声敷衍,把本子合拢抱在怀里。
昭著眵没有继续追问,似乎看懂了他的抗拒。只是淡淡开口:“如果他们再找你麻烦,可以找我。”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方作龄坐在原地,心脏砰砰跳。他悄悄抬眼,望向昭著眵的背影。阳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那人乌黑的发顶,像是一道短暂的光,照进常年笼罩他的乌云里。
那束光太耀眼,也太短暂。
放学回家,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又是压抑。
客厅灯只开了一盏小吊灯,光线昏暗。方言舟坐在沙发抽烟,烟灰落满茶几;杨枝敏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两人刚刚吵完架,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方休尘已经上高中,晚自习还没回来。家里只剩下冰冷的沉默。
杨枝敏看见进门的方作龄,积压的烦躁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又这么晚回来?整天闷不吭声,你能不能学学你哥哥,懂事一点!”
方作龄肩膀一颤,低下头,小声应答:“嗯。”
“嗯什么嗯!我跟你说话你就只会嗯?”杨枝敏拔高音量,“养你这么大,一点用处都没有,心思不知道成天在想什么。”
方言舟吸了一口烟,淡淡开口:“别骂了,孩子回来了。”可他没有起身安抚方作龄,没有问他今天在学校过得好不好,只是单纯不想继续争吵。
没有人关心他本子被抢走,没有人关心他被同学围起来取笑。在父母眼里,他只是不够懂事、性格阴郁的小孩。
方作龄默默走进自己狭小的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房门隔绝外面的声音,却隔不断心底翻涌的疲惫。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笔记本。
本子上的字迹,有的地方晕开了,是方才慌乱时蹭上的灰,还有几处,是藏不住的泪痕。
他翻开一页,笔尖落下,写下一行字:
原来偶尔出现的光,也不一定愿意长久停留在我身边。
第二天上学。
早读课,方作龄刚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昭著眵已经坐在位置上。察觉到他的目光,昭著眵抬眼,视线与他相撞,微微颔首。
方作龄慌忙移开视线,耳尖发烫。
之后的日子,两人慢慢有了交集。
昭著眵会在他被人故意撞到的时候伸手扶一把;看见他习题不会做,会安静把解题步骤写在纸条上传过来。他从不多问方作龄的家庭,也不打探他心底的痛苦,只是安静地提供一点微弱的善意。
方作龄冰封很久的心,一点点松动。
他开始偷偷期待上学,期待看见昭著眵。在满是恶意的校园和冰冷的家里,昭著眵成了他唯一抓得住的寄托。
他不知道这份朦胧的情愫是什么,只知道,只要昭著眵在,厚重乌云好像就会淡一点点。
可方作龄不清楚,昭著眵天生有选择困难症。
昭著眵对所有人都温和,这份善意并不是独属于他。
课间,方作龄看着昭著眵被别的同学围住聊天,谈笑风生。少年站在人群之中,耀眼夺目。
方作龄坐在角落看着,心口一阵发酸。
他默默在心里问:你不是有选择困难症吗?选择我不好吗?
这个问句,只敢留在心底,永远说不出口。
家里的矛盾持续发酵。父母争吵越来越频繁,有时会摔碎碗碟。哥哥方休尘学业繁忙,回家时间越来越晚,就算在家,也很难再像小时候那样护住弟弟。方休尘慢慢长大了,有自己的烦恼,再也无暇顾及方作龄源源不断的情绪崩溃。
方作龄的失眠开始变严重。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凌晨,脑海反复回放白天的嘲讽、家里的争吵。低落的情绪像潮水,一次次将他淹没。
他开始失去对很多事情的兴趣,食欲下降,体重慢慢往下掉。眼底常年挂着淡淡的青黑。
班主任察觉到他状态不对,找他谈话。方作龄只是低着头,什么都不肯说。
痛苦埋在深处,无人知晓。
只有昭著眵,偶尔能捕捉到他眼底藏不住的绝望。
一次午休,教室里其他人出去吃饭,只剩下他们两个。昭著眵转头看向方作龄:“你最近状态很差。”
方作龄指尖抠着课本边缘,沉默许久,轻轻扯出一个很浅、近乎惨淡的笑:“还好。”
“不要硬撑。”昭著眵声音放轻。
方作龄抬眼望他。阳光落在昭著眵脸上,轮廓清晰温柔。
这一刻,方作龄几乎要开口,把所有积压的委屈全部倾诉。
但话到喉咙,又硬生生咽回去。
他不敢。他怕,一旦把破碎不堪的自己摊开,连这束仅有的光,都会转身离开。
深渊一直在底下静静等着他。
而昭著眵,是他拼尽全力伸手抓住的天使。
可他不知道,如果深渊带不走他,天使又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