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落吻 没人告诉我 ...
-
两人并肩而行,四周是一片荒芜。
这里长满杂草,石路从脚下蜿蜒而过,石缝间积着薄薄一层青苔。两侧的古树枝叶凋零,几根枯枝探出墙头,风过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远处似乎有水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连华还是觉得这里有些眼熟。
只是还未等他细想,身旁的人忽然开口唤他。
“连华。”
他转过头。
玄鹭穿了一身黑衣,衣襟收束得整齐,腰间佩着孤弋,乌发以玉簪束起,此间光线昏暗,他的深邃眉眼却依旧清晰,连眼睫投下的淡淡阴影都让人看得分明。
“怎么了?”
玄鹭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连华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正要再问,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玄鹭离他太近了。
他向来不喜旁人靠得过近,平日里即便是同门师兄弟,也少有人能在他身侧站得如此随意。
可此刻两人肩膀几乎相贴,衣袖相叠,行走之间偶尔擦过手背,他竟没有半分不适。甚至玄鹭停下脚步时,他也下意识跟着停了下来,仿佛早已习惯了如此。
连华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竟搂着玄鹭的肩膀,亲近得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连华:“……”
自己与玄鹭,何时亲近到了这般地步!?
连华脑中一片混乱,偏偏肢体竟像是没有察觉到自身惊疑,搭在玄鹭肩上的手指微微收拢,隔着衣料,能清楚感受到他肩头坚实的触感。
玄鹭似乎也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他垂着眼,距离近得只要稍稍偏头,便能看清对方眼底细微的情绪。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冷的,像深冬结冰的湖面,任谁走近了也瞧不见底。此刻不知为何,连华竟生出一种他正专注看着自己的错觉。
他想开口问些什么。
譬如问玄鹭为何不推开他,又譬如提醒他,纵然同门多年,也断没有这样搂搂抱抱的道理,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因为玄鹭忽然动了动。
他似乎是想说话,唇瓣微启,温热的呼吸便轻轻拂过连华的脸侧。连华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原本准备推开他的手都忘了动作。
“你……”
刚吐出一个字,他便停了下来。距离实在太近,近到连华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自己。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些不自在。
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人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偏又找不到最初落下的那一点。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别扭什么,只觉得玄鹭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古怪,仿佛在等他说出什么,又仿佛只要他不开口,玄鹭便可以一直这样看下去。
这算什么?
连华心中暗自纳闷。
玄鹭平日里惜字如金,难得如此有耐心,莫非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与他商议?
可若真有要紧事,为什么不直接说?
他正想着,玄鹭终于开口。
“连华。”
又是这两个字。
连华听得耳根莫名发热,顿时觉得此人实在有些烦人。
“你叫我做什么?”
“看着我。”
连华本想反驳,难道没有看着他么?可这话还没出口,便先一步撞进了玄鹭的目光里。
玄鹭的眼神很深。
连华曾无数次试图从中辨认出些许情绪,却始终徒劳。此刻也是如此。可与平日不同的是,玄鹭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连华看过去时冷淡地转过头。
他只是看着连华,安静得近乎执拗。
连华竟真的没能移开眼。
风从林深处吹来,拂动玄鹭的发丝,有几缕落在连华手背上。他下意识抬手想替对方拨开,指尖触到玄鹭脸侧时,却不知为何停住了。
玄鹭的皮肤微凉。
他原本只是想帮他把头发理开,免得遮住眼睛,谁知玄鹭竟顺着他的动作稍稍偏过脸,主动将那一侧面颊送到了他手边。
连华:“……”
即使是这样,连华非但没有立刻退开,反而还维持着那副姿势,指尖停在对方脸侧,半晌没有动弹。
玄鹭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热,指节修长,扣住他的手腕时并未用力,却恰好叫连华无法若无其事地抽回去。
连华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叠的手,又抬头看他。
“玄鹭。”
这回换他叫对方的名字。
对方应了一声。
“你……” 他顿了顿,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问他为何牵着自己的手?还是问他为何不觉得此刻的姿势有何不妥?
可不知为何,这些问题一旦到了舌尖,便显得格外难以启齿。仿佛只要他当真问出口,眼前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便会立刻被戳破,再也无法维持眼下的模样。
玄鹭却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
“想说什么?”
连华被对方问得一滞,心头顿时升起几分恼意。
此人真是讨厌。明明是玄鹭先做出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怎么反倒像是自己藏着什么不能说的心思?
他索性闭口不言。
玄鹭也没有催促,只仍旧握着他的手。
深处的水声渐渐清晰起来,像是有一条溪流穿过荒草,缓慢地淌向不知名的地方。天色比方才更暗了一些,枯树的影子斜斜落在石板上,四下无人,连风声也轻了。
连华忽然觉得,这地方安静得过了头。但比起环境的古怪,更令他在意的是玄鹭。
对方今日实在反常。平日里他若多看两眼,对方便能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如今倒好,不仅任由自己搂着肩膀,还主动牵住他的手,甚至连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也没有半点不耐烦。
莫非……
莫非玄鹭今日遇到了什么难事,所以性情大变,竟到了需要同门陪伴的地步?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与玄鹭虽然算不上亲密无间,但同门一场,若对方真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我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想到这里,他顿时觉得自己的猜测十分合理,连带着方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也消散了不少。
“你若有事,可以直说。”
他难得好心地开口。
玄鹭看了他许久,忽然问:“你当真不知道?”
连华被问得一头雾水。
“知道什么?”
玄鹭没有回答,只是握着的手缓缓松开一些。
连华本该趁此抽身,可不知为何,在玄鹭指尖即将离开时,他竟先一步反手握住了对方。
这个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盯着自己扣住对方的手,脑中空白了一瞬。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向来不是容易亲近旁人的性子。虽不至于对人避如蛇蝎,也绝非什么热情好客之人。旁人若有求于他,他自会酌情相助,可若无缘无故便要拉着人家的手不放,未免也太不像话。
更何况对方还是玄鹭。
他正欲松手,玄鹭却忽然向前一步。
二人之间原本就不远的距离顿时被压缩得更近。玄鹭低下头,额前的碎发轻轻擦过他的眉骨,连华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极细微的停顿。
“连华。”
玄鹭的声音很低,连华抬起眼,那一瞬,竟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玄鹭离得太近了些,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底映出的自己的身影。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似乎藏着某种连华无法辨认的情绪。
他心中莫名一动,抬头望着他,话未出口,对方已低下头来。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时,连华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玄鹭竟在吻他。
那触感轻得不可思议,甚至来不及让他分辨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已先一步叫他的思绪乱成一团。
脑海中有无数念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偏偏没有一个能让他立刻做出反应。
玄鹭却没有退开,唇仍贴着他的,极轻,像是只要他稍一动,对方就会离开。那双眼睛却近在咫尺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一个回答。
连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并非什么无意间的触碰。
过了片刻,玄鹭才缓缓退开,唇齿间拉开半寸的距离,停在那里,仍近得叫他无处可躲。
那一瞬他下意识地想,对方为何停得那样突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华顿时如遭雷击。
不对。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从眼前的景象中找出破绽。杂草荒芜,天色昏黄,玄鹭反常,连自己的行为也处处透着古怪。只要找出其中一处不合理之处,便能证明眼下不过是一场幻境。
连华迅速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檀珠。
那串从不离身的檀珠,此刻竟不见踪影。
他心头骤然一跳。
原来是梦。
只是这个梦未免太过真实,连对方的呼吸、掌心的温度,以及方才那一瞬间令他措手不及的触感,都清晰得令人心惊。
连华刚要开口,眼前的景色却忽然晃了一下。
玄鹭仍站在那里,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连华。”
他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连华终于听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像是在挽留,又像是某种尚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连华心头莫名一紧,竟在那一瞬间生出些许不愿离开的念头。
紧接着,四周景物骤然坍塌。
荒草、枯树、青石,全都化作模糊的影子。玄鹭的身形也随之远去,连华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耳边没有水声,也没有风吹枯枝的细响,只有极轻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再睁开眼时,入目已是赤红的山石。
连华怔了片刻,撑着地面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处陌生的山道旁。方才的景象仍清晰地留在脑海里,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只觉头脑昏沉,像是走了许久的山路,又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身侧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
他转过头,玄鹭正站在不远处,见他醒来,才走近几步,垂眸看着他。
“你醒了。”
连华扶着山石站起身,打量四周一圈,没能看见宿风与凌尘,眉头不由微微蹙起:“他们人呢?”
玄鹭道:“走散了。”
他这才想起先前山间骤起的浓雾。想来那雾气并非寻常之物,竟能在不知不觉间将同行之人分隔开来。此行四人原本各自结伴探查,如今却阴差阳错地散落在山中,连彼此身在何处都无从得知。
他看向玄鹭:“你也是独自醒来的?”
玄鹭顿了顿,才道:“嗯。”
连华没有多想,只当他们二人恰好被分到了同一处。既然暂时找不到另外两人,眼下也只能先探明所在,再设法与他们会合。
他拍去衣摆上的尘土,正要往前走,玄鹭却忽然伸手拦了他一下。
玄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神色难辨。
连华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袖。衣摆沾了些山间尘土,他抬手拂去,仍觉得有些不明所以。
“我脸上有东西?”
玄鹭移开目光,淡淡道:“没有。”
连华越发不解,正欲继续向前,玄鹭却忽然伸手拦了他一下。
“等等。”
连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玄鹭的目光越过他,落向身后的山道,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连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浓雾依旧盘踞在山道尽头,遮掩着远处的景象,除此之外,再无异样。
“怎么了?”连华问道。
玄鹭没有立即回答,片刻后才收回手,低声道:“没什么,走吧。”
连华虽觉得他方才的反应有些奇怪,却也没有追问,只与他一道沿着山道继续深入。至于宿风与凌尘,只能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设法传讯联系了。
只是那梦实在古怪。
他平日极少做梦,预知梦与寻常梦境的区别,他也并非毫无察觉。普通梦境往往昏暗模糊,色调混沌,甚至只余黑白;预知梦却仿佛亲身经历,连痛苦都能一一复刻。
而方才那场梦,分明不是预知梦。
可若只是寻常梦境,控梦于他实非难事,为何他这次无法做到?
连华下意识抿了一下唇,又猛地打住。他越想越觉蹊跷,脚步却没慢下来。穿过一片乱石,沿山势绕了片刻,雾气渐渐淡了。山壁横亘在眼前,有一处天然凹陷,里面幽深寂静,隐约可见开凿痕迹。
玄鹭停下脚步,连华也同时察觉到异常。
两人对视一眼。
看来此番赤霞之行,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