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修生存手册》咣当咣当

7、无衍 迎面撞上梦

　　前路漫漫，尚有诸事未了。

　　此后五六日，连华闭门不出，将手边所有古籍残卷尽数翻遍。桌案上堆满了摊开的卷轴，边角已被翻得微微卷起，那些早已熟记于心的篇章也重新逐字看过，却始终未能寻得一个称得上万全的法子。观海崖上的独思与心中诸多迷障，被他反复拆解、推演，有一个念头始终萦绕不散。

　　寻常避祸之法终究有限，究竟有什么力量，能够让天机暂时偏离原本的轨迹，让既定的命数出现一丝转圜？

　　天光微熹，连华推门而出。甫一踏出石阶，便猝不及防地撞见了无衍师尊。

　　连华指尖微微收紧。怎么偏偏是今天出门。

　　师尊于他而言，曾是这世间最亲近之人。教他修行，教他持剑，也教他如何在这世间立足。年少时的他，几乎将无衍师尊视作自己的依靠，亦曾笃信，这世间不会有人比师尊更希望他走得更远。

　　可如今，那预知梦中的画面仍旧清晰，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原来自己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信任，也会有崩塌的一日。

　　他曾以为，自己于师尊而言，或许是门下最得意的弟子，是值得寄予厚望之人。

　　可如今想来，他也不过只是师尊漫长修行岁月中，曾被教导过的悟性修为尚可、未来或许能够为宗门争得几分荣光的弟子罢了。

　　无衍看见连华，神色一如往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连华，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出来走动？”

　　连华垂下眼：“弟子近日略有所得，闭门思索，未曾留意时日。”无衍见他步履方向，似是以为他受挫后发奋苦修，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欲如过往一般抚上他的发顶，以示勉励。

　　他的动作太过熟悉，连华几乎下意识想要靠近。

　　无衍师尊向来清冷，在外人面前少有亲近之举，可对他却一直宽和。自幼随师尊修行，犯错之时，也不过被叫到跟前，耐心教导，从未真正严厉责罚过。

　　正因如此，他曾在师尊面前少了几分拘束。

　　可如今……

　　连华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只手。

　　就是这双寒玉般的手……

　　无衍微微一怔，终究收回手，广袖垂落：“连华，修真之路道阻且长，大机缘虽难得，却也并非绝无仅有……不要拘泥于此。”

　　他显然以为，连华仍在为失去秘境资格一事耿怀。

　　连华压下心头翻涌的涩然，依礼躬身一揖：

　　“绝无此事，师尊。”

　　“玄机石择人，自是天道机缘所归。徒儿不应对此有过多执念。”

　　更不该，对不属于自己的事物或人，起了贪念。

　　他不再停留，再次向无衍行礼，随后错身离开。

　　藏书阁就在前方。

　　既然寻常古卷无法给他答案，那便去看看天元门数千年来留下的典藏。

　　既然天道让他窥见这一线，便说明这条路尚未彻底断绝。

　　*

　　天元门主峰西南，九重飞檐的藏书阁静立于山雾之间。

　　修真一道浩瀚无垠，古往今来无数修士留下毕生感悟，数千年积累之下，典籍之丰几乎难以计数。阁内空间极广，第一层多为基础功法、修真见闻与四方杂录，间或混着些民间志怪之书，供弟子闲暇翻阅。单是这一层，放眼望去便不下万卷。书架如林，向殿内深处延伸，偶有弟子穿行其间，翻页声窸窣，如风过竹林，更衬静谧。越往上，所藏典籍越发珍贵晦涩，权限要求也越高。

　　连华停在门口，看着眼前汗牛充栋的书海，忽然觉得，若真从第一层开始一本本翻过去，恐怕等他找到破局之法时，骨灰都不知被哪阵风吹散了，于是十分果断地转身上了七层。

　　第七层是天元门弟子能够进入的最高层，所藏皆为历代修士留下的秘法典籍与修行心得。

　　《太极剑法》《玄天指》《黄道密法》……他指尖从书脊间缓缓划过，凡与天机、命数、秘境相关的记载皆取下翻阅，至于一眼便知无关的功法秘术，则尽数略过。

　　从前他来藏书阁，是翻闲书解闷，偶尔看到有意思的批注还能会心一笑。如今倒好，满架子书翻得飞快，活像个被逼着赶考的穷书生，一点趣味也无。

　　纵有一目十行之能，也难以尽数阅遍。时日流转如白驹过隙，他却始终不敢停下，恨不得将一日十二个时辰尽数耗在这藏书阁中。案上书卷越堆越高，能用的线索却寥寥无几。有些记载含糊，有些残卷虽涉及命数，却只留下几句晦涩批注，拼不出完整答案。

　　他从第七层翻至第一层，又从第一层查回高层。数日过去，几乎将所有可能有关的记载尽数翻遍，却仍旧没有找到那条能避开死局的路。时间越久，心中焦躁便越难压制。

　　难道当真没有破局之法？

　　连华合上手中古籍，站在原地许久，最终还是将其放回原处。

　　又过数日，连华沿阶而下，向守阁师叔颔首致意。守阁师叔如今见他，眼神都比从前多几分复杂，大概是觉得这孩子从前看书是消遣，如今看书是要命。

　　这些时日，宗门上下皆传他因失去归墟秘境资格而心性大变，整日泡在藏书阁，近乎痴狂。倒也正合他意，这些流言反而让他便宜行事。

　　行至门前，正欲离去，余光却忽然扫过角落书架。一抹猩红封皮露在外侧，赫然写着《西郭郡主与我娘二三事》。连华暗自感慨藏书阁果真海纳百川，目光流转间，瞥见旁侧书架夹缝内隐约露出一捆薄薄竹简，简面暗淡，边角磨损，若非今日恰好经过，恐怕无人会注意到。他伸手将其取出，简首依稀可辨四字：《秘境杂窥》。

　　他缓缓展开，其中记载只是各类秘境传闻与方位介绍，关于归墟秘境也不过寥寥几句，称其“天地玄妙，造化天成”，于他仍是隔靴搔痒。连华垂眸看了片刻，正准备合上，却见最末一行小字映入眼中。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他执卷而立，许久无言。

　　窗外天光落于纸页之上，映得那行小字格外刺目。

　　连华再次走出藏书阁时，天色已近黄昏。一道传讯符箓穿过廊下，化作流光停在他面前。符中只有一道简短敕令，命他即刻前往主殿。他回头望了一眼藏书阁，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只得暂且搁下心中疑虑，转身往主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