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潮起》鹤川渡钰

13、现实醒来，再遇爱人 陈穆清低着

　　陈穆清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让他显得没那么冷淡
　　“卿卿，梦就要碎了吗？”
　　三月初，倒春寒。
　　图书馆后面的玉兰花苞一夜之间像是失去了生气，没什么绽放的力气。
　　沈清漪坐在图书馆的四楼，对着电脑屏幕，已经静坐了三小时。
　　屏幕上是《潮声》的第三章。她写到--妈妈躺在病床上，双眼已经变成了黄色，这是多发肝转移的症状，可她依旧在笑，笑着说没事，笑着说只是累了，笑着说睡一觉就好了。
　　沈清漪写不下去了。
　　这段无疑是她的自我转述，不是梦里的，是现实的。
　　那时候她隔着手机屏幕，听妈妈说睡一觉就好了，她信了。
　　那段时间妈妈经常嗜睡，旁的人也都告诉她眼睛发黄是癌症病人的症状之一，她没有深究，因为当时她正处于论文的收尾阶段，所以没有深究。
　　可就是这一觉，竟成了永恒。
　　她写这段内容的时候，眼眶是干涩的，心是潮湿的。
　　那间太平间的门一直悬在她眼前一米的位置，妈妈站在那扇门处，静静地看着她，直到最后一个字显示在屏幕上，那扇门才消失，一道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
　　沈清漪怔愣了很久，思绪纷飞，她深呼吸了三次，控制住不断抖动的手。
　　在另一个文档中写“梦中的妈妈，体检是正常的，昨晚还在和朋友跳舞，视频里的妈妈那么明艳，那么健康。可，梦就要碎了。”
　　那扇门彻底消散的瞬间，沈清漪把电脑放进包里，下楼，出了图书馆。
　　外面的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乱了她的心。
　　回到宿舍，她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在书桌前，周砚和苏晚已经习惯了她开着电脑不发一言，以为她是在构思，所以也什么都没问，早早地上了床。
　　十一点的时候，沈清漪也上了床，打开陈穆清的聊天界面，一一回复，最后道了句晚安。
　　陈穆清回了什么，她没看。只是静静地盯着天花板。
　　“哒，哒，哒.......”
　　一滴，两滴，是水声，她起身，想要去关掉卫生间的水龙头，却在听到一声呼唤后止住了动作。
　　“淼淼.”
　　那声音很轻，很远，很冷，像是从冰冻的湖水里浮上来。
　　猛然间，她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冷意，一点一点，从骨头里渗出来，一点点侵蚀她的全身。
　　她开始变得僵硬，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她知道这大抵是死亡的序曲。
　　“淼淼，淼淼......”那个声音不断呼唤着她，每叫一声就离她近几分。
　　她似乎比之前更强了，沈清漪从那浓稠到令人窒息的黑雾中看到了一双眼睛，本僵硬的身体忽然开始回暖，紧接着难以忍受的热浪开始将她席卷，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被煅烧。
　　“是我，竟然真的是我。梦，竟然真的要碎了。”沈清漪状若疯魔，喉咙却堵着，发不出丝毫声响。
　　“清漪，清漪......”忽然她哽咽着朝沈清漪伸出手“你不要那个真实的妈妈了吗？”
　　沈清漪似是看见她流出了血泪。
　　“妈妈”
　　“对，妈妈，跟着我，我们一起找妈妈。”说着那黑雾伸出了手，沈清漪也抬起手，极其缓慢的去触碰，碰到的一瞬间，沈清漪感觉到自己开始下沉。
　　这种感觉很熟悉，是她进来时才有过的。
　　沈清漪知道，自己要醒了，这场梦，终究是要崩塌了。
　　病房里，沈维桢和沈禾等人愁眉不展，沈维桢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鬓角几乎接近花白。
　　“清漪，你回来了，我......”说罢，那声音彻底散了。
　　“淼淼”是父亲沈维桢的声音，焦躁又欣喜。
　　沈清漪想应，但喉咙却干得发疼，像是被砂纸细细磨过，发不出任何声响。
　　她想动动手指，借此来回应，却被什么束缚着，动弹不得。
　　“妈妈”终于可以发出声音，可没人应她。
　　约莫过了三分钟，在沈维桢一声声的呼唤中，她的眼皮终于不再那么沉重，她缓缓睁开眼睛。
　　冷白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疼，浓重的消毒水气味让她的心沉了沉，是医院，是现实。
　　“淼淼”沈维桢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苦痛。
　　她偏过头，看向病床旁的爸爸，他弓着背，头发白了一大片，眼睛肿得像核桃。
　　“爸，我妈呢？”
　　沈维桢嘴唇动了两下，又合上，没应。
　　他把头低下去，背也弓着，像是想要把那句话永远尘封在肺腑里。
　　“爸，我妈在隔壁吗？”沈清漪又问了一遍。
　　沈维桢的手攥得发白，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对上沈清漪的眼神，他猛地偏过头“淼淼......你妈....你妈她......她已经走了九天了。”
　　九天。
　　“九天”沈清漪呢喃着“竟真的是九天”
　　她开始回忆，这九天里，她在梦里发生的一切。
　　在那个梦里，妈妈没有死，体检报告一直未见异常，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和妈妈通话。
　　在那场梦里，妈妈是温暖的，但沈清漪知道那是假的，所以那团黑雾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要醒了，所有的美梦都要戛然而止了。
　　关于妈妈的，关于陈穆清的，所有的一切都将褪去色彩，留下灰扑扑的内里。
　　“我睡了九天”沈清漪忽然道“可是爸，我觉得我在别的地方，活了很久。”
　　沈维桢的泪瞬间就落了下来，他知道，他知道沈清漪的意思，但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更加痛苦，妻子离世，女儿也像是没了半条命，一夜之间，这个家土崩瓦解。
　　“我妈，还没下葬吧？”沈清漪又道，语气带着冷静的疯感。
　　沈维桢说得很轻，语气里满是痛楚：“没有。”
　　沈维桢在沈清漪有醒来迹象的瞬间就通知了医生，医生来的很快，检查也很快，显示沈清漪目前没什么问题，只需要观察一下就行，要是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医生走后，沈清漪说：“爸，通知他们一声吧，这几天里，姑姑，苏晚，周砚她们想来也免不了担心，告诉他们我醒了，让她们不要担心了。”
　　“好”沈维桢说着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淼淼已醒”
　　几乎就在下一秒，群里就被“我马上到”的消息刷屏。
　　沈禾是第一个到的，一看见沈清漪就连说说“孩子，你受苦了。”
　　好不容易沈禾止住了哭，又来一个更能哭的。
　　“呜呜呜”苏晚还是像年少时期一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人还没进门，就先听到了她的哭声。
　　早在听见声音的一瞬间，沈维桢和沈禾嘱咐了沈清漪几句，就退出了病房去找医生细聊。
　　这倒是方便了苏晚扑到沈清漪的床边，她拉着沈清漪的手，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你可算行了，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我就，我就急死了。”
　　沈清漪没说话，不仅是嗓子痛得厉害，也因为实在插不上话。
　　周砚也走了过来，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很哑“淼淼，节哀，你妈.....”
　　说到你妈的时候，苏晚眼泪掉的更密集了，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忙从包里拿出一个绿色的笔记本，放在沈清漪的枕边“你昏迷的时候，我们给你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的。”说着又连忙摆手“不过，我们谁都没打开过。”
　　沈清漪侧头看，是《潮声》的灵感随笔，关于第三章的。
　　她写到--妈妈躺在病床上，双眼已经变成了黄色，这是多发肝转移的症状，可她依旧在笑，笑着说没事，笑着说只是累了，笑着说睡一觉就好了。她在这里停笔，泪水打湿了页面，让凌乱的字迹更加可怖。
　　沈清漪想，一切都是闭环，宿命到底是不能更改的，梦里，《潮声》也写到了这里，梦也止步于这里。
　　一整个下午，二人都陪在沈清漪身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那么安静的待着。
　　傍晚，查房。
　　主治医生推门进来，沈清漪不经意抬头，呼吸却骤然僵住，跟主治医生一起进来的是他，是陈穆清，是曾经的爱人，也是梦里正处于热恋的爱人。
　　随着陈穆清的走近，山茶花的味道越来越浓，刺得沈清漪眼眶泛红。
　　医生说了什么，沈清漪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听见了他清浅的呼吸。
　　有多久没闻到这真切的山茶花了，即便在梦里，那山茶花的味道也不对，掺杂着一丝别的什么东西，此刻才算是真正地山茶遇我。
　　病房里的众人自是认得陈穆清，医生出去后，周砚和苏晚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冲沈清漪点点头，又看了看沈维桢，说了声叔叔我们外面等，便出去了。
　　沈维桢嗯了一声走到另一边，俯下身对沈清漪说：“来者是客。”
　　沈清漪懂父亲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路过陈穆清身旁的时候，沈维桢拍了拍他的肩，也退出了病房。
　　病房一时安静下来，陈穆清往前走了半步，很轻，怕惊扰了她。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漪的脸上，沈清漪睫毛颤了颤，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清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想要蜷起身子。
　　可她的目光不想从他身上移开半分。
　　他瘦了许多，本就锋利的下颌线现在看起来像是出鞘的刀锋。
　　眼底带着遮不住的青黑。
　　从前温润如水的眼睛里，现在多了很多沈清漪看不懂的东西。
　　他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沈清漪，什么都没说，没问你还好吗，没说我来了，也没像从前一样伸手碰一碰她的发顶。
　　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一寸寸扫过她苍白的脸，干裂的唇，眼底的疼惜越来越浓郁。
　　可他还是不说话，沈清漪想起分手那天，也是这样，也是这样沉默，直到离开的瞬间，才看到他嘴唇动了动，但直到现在，她也不甚清晰他当时说的是什么。
　　她想问，可如今却真真实实的无法再问了。
　　妈妈已经走了，她生前不同意她们的爱恋，身后沈清漪又该怎么办？
　　沈清漪扪心自问，做不到，做不到不顾妈妈的意愿去满足自己的私愿，即便远离他就彻底失去了幸福。
　　沈清漪猛地把头偏了过去，她不想让他看见她流泪，一点都不想。
　　良久，陈穆清轻轻叹了一口气，微微俯身，终是将沈清漪拢在怀里“别怕，我在。”
　　耳畔传来不成语调的声响，沈清漪泪流得更凶了，忽然间，她一口咬在陈穆清的肩膀上，陈穆清一瞬间放松了肌肉，道“没事，别怕。”
　　压抑的哭声不断冲击着陈穆清的耳膜，心脏痛得让他几乎撑不住身形，可他只是道“别怕。”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漪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只有一声小兽泣血般的呜咽传入陈穆清的耳膜，蔓延到他全身，几乎要冻住他周身的血液。
　　“穆清，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