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潮起》鹤川渡钰

10、雪夜告白 “前提

　　“前提是……是你别再伤到自己。”
　　十一长假，沈清漪日日陪着母亲，纵情享受这为数不多的光阴。
　　她日日观察着妈妈的状态，没有什么太大的变数，她又将注意力分给《晚风》些许。
　　日子一晃而过，又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
　　妈妈抱着沈清漪，用着几乎和现实里妈妈一样的声音说：“淼淼，妈妈只是你的妈妈，不要困在妈妈的海里，去往你自己的海，去看你自己的潮起潮落，去感受你自己的咸湿。”
　　沈清漪泪如决堤。
　　九天之期怕是要到了。
　　梦里的的妈妈也会在某一天，同现实里的妈妈一样，消散在人世间。
　　沈清漪紧紧抱住母亲，几近破碎“妈妈，妈妈，我爱你。”
　　林婉也红了眼眶“妈妈也爱你。”
　　“怎么了这是？两个人哭作一团”沈维桢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刚把车从地库开出来，就看到了哭作一团的母女，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昨夜妻子跟他聊了半宿，从沈清漪的反常到未来可能面对的问题。
　　他心里其实也很不是滋味，但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他必须像个没事人一样去开导她们，去预防可能的未知，还要尽量营造轻松的氛围。
　　沈清漪擦擦了泪，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看向爸爸“没什么，只是两个小时后我又要在飞机上，想想就难过。”
　　说着三人上了车，沈维桢启动，从后视镜看向沈清漪“淼淼，人生本就是由一场场盛大的离别造就的，你不必为别离悲戚，要学会坦然告别，静候相逢，岁月苦短，你当以快乐为人生底色。”
　　林婉听出了沈维桢的言外之意，沈清漪自然也听得出，从后视镜和父亲对上眼神，周遭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黑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不……不要，就两天，最后两天”沈清漪眼泪决堤，卑微祈求。
　　话落，周遭的一切恢复了正常。
　　沈清漪装作若无其事，应了一声“好。”
　　沈维桢和林婉对视一眼，又各自看向前方。
　　过安检的时候，沈清漪不仅没哭，反而还笑着拥抱她们“等我回来。”
　　沈维桢拍了拍沈清漪的背，笑“静待归期。”
　　林婉也道“等你回家。”
　　“好”
　　可转身的瞬间，沈清漪就红了眼眶，两天，紧紧只有两天
　　在梦里不过一年。
　　而在这梦里所有的变动，无一不在告诉她，她的回来本身就是变数。
　　所有事情都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真正的未知。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诉自己“恐惧，沉湎回忆，只会将自己囚于过去，耗竭于当下，绝望于未来。惜取现在所有，使之向好，才是最应该做的，而非煎熬于还未发生的未知。”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转眼已到了十二月初，沈清漪的精神状态与过去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
　　父母，陈穆清，苏晚，温叙白，周砚，周帆看着她近月来的变化，是由衷的的高兴，若以前沈清漪是的快乐是浮于表面，那现在才是真的应了沈维桢那句，快乐当为底色。
　　周五那天下午，天阴沉的像是滴出墨来。
　　周砚从外面回来，一边走，一边向掌心哈气“这天气看着，一会怕是要下大暴雪”
　　苏晚头也不抬道“谁说不是呢。”
　　“不是”沈清漪说“虽然看着可怖，但不会到暴雪的程度。”
　　周砚指了指外面的天，疑惑“你确定？”
　　沈清漪自然确定，毕竟她真的见到过，她还知道这场雪有一指厚。
　　“天气预报说的，小雪”沈清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我去上课了，晚上去自习，不回来了。”
　　“嗯，行，你数学课进入了期末周，是该通宵复习。”苏晚说
　　“嗯”
　　“砚砚，你说叙白什么时候回来？她搬出去都.....”
　　她们的谈话还在继续，但门已经关上，沈清漪听不清了。
　　温叙白在十一开学后就没再回来住过，说是要闭关写稿子，没日没夜的怕打扰大家。
　　尽管几个人一致说不会打扰，她还是坚持搬了出去。三人也只得放弃劝说，并预祝她新书大卖。
　　一路上风刮得很是猛烈，为了躲避这刀子似的寒风，沈清漪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走的极快。
　　好不容易到了东三楼的405自习室，沈清漪刚坐下，就又被从窗缝中挤进来的风吹了个正着，她只能又收了收衣领，换了个座位。
　　这个座位靠窗，也靠着暖气，沈清漪很满意。
　　她把电脑拿出来，继续写《晚风》
　　这部小说她已经写了将近半年。
　　写的是榕安柳巷的一家人。
　　写一个女孩从巷子走了出去，活成了自己小时候最期待的样子，成了自己的王。
　　这篇小说其实是以现实中的沈清漪为原型，前段时间因为各种原因，她写的很慢。
　　不过近日来，她写的快了很多，读者自然也满意的不少。
　　今天她正写到母亲送女儿去机场那段。
　　母亲站在安检口，身体微微前倾，想要和女儿离得更近些。
　　她期待着女儿回头，如她所愿，女儿回了头，和她挥手告别，她也抬手，但却抖得不成样子，她看见女儿在落泪，看见女儿叫妈妈，她捂着嘴......
　　“嗡嗡嗡”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漪停下翻飞的手指，打开了手机，是陈穆清。
　　“下雪了”陈穆清说“你在哪?”
　　沈清漪转头，看向窗外，雪果然已经开始纷飞。被风卷着斜斜的打在玻璃上。
　　窗外的银杏树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路的两旁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在打闹着。
　　沈清漪笑了一下，回他“东三楼，405”
　　“我来找你可以吗？”
　　“可以”
　　“嗯嗯，等我”不出意外的，熟悉的猫猫头再次刷屏。
　　沈清漪嘴角弯起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写。
　　还没打一行字，教学楼的广播突然响了“天气原因，今天东三楼暂时关闭，7.30准时熄灯。”
　　沈清漪瞄了一眼电脑右下角“6:50”
　　她干脆保存文档，合上电脑，收拾书包下楼。
　　东三楼正门前的台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
　　她紧紧了衣服，拉起了围巾，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穆清“楼要锁了，我在正门前等你。”
　　忽的，黑屏了，手机冻关机了，也不知道刚刚那条消息发出去没有。
　　沈清漪叹息了一声，将手机放到了衣服的内口袋。
　　一分，五分，十分，雪下得越来越大，沈清漪看着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笑声也越来大。
　　沈清漪被感染着，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来。
　　“清漪”陈穆清从台阶下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深灰色的大衣上落了一层雪，头发上也是，像个帅老头。
　　沈清漪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他会滑倒，等他到了面前轻斥他“大雪天走路要慢慢稳稳地，不要这么急”
　　陈穆清笑“知道了。”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杯热可可，插上了吸管，递到沈清漪嘴边“喝一口”
　　沈清漪低头喝了一口“什么时候买的？”
　　“给你发消息前。”
　　“嗯”沈清漪说“你喜欢雪吗？“
　　沈清漪率先走了出去，陈穆清愣了一下，紧随其后。
　　“喜欢，但旧金山最近一次零星降雪还是在1976年，我父亲出生那年，不过，去年我在西普林斯见了好多场雪。”
　　沈清漪说“榕安也不下雪，我也是去年来到燕城之后才见到雪。”
　　“你……想去西普林斯看雪吗？”陈穆清说，一如当年问出的话。
　　“两年后”
　　陈穆清的眼一下子就亮了，“好”
　　之后陈穆清就不再说什么，只是怎么也压不下的嘴角昭示了他的好心情。
　　一路走到静湖，雪落了满地，也落满了两人的发丝。
　　沈清漪看着静湖边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停了下来。
　　陈穆清一下子撞到沈清漪的身上。
　　“呀”陈穆清惊呼“你没事吧？”
　　“没事”沈清漪仰头看陈穆清。
　　她看见雪落在他卷翘的睫毛上，看见他轻动的唇，看见他呼出的冷空气变成一团白雾，看见他忽然变得严肃又紧张。
　　“沈清漪”她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很珍重。
　　沈清漪眼睛一眨不眨“嗯”
　　他深吸了一口气“沈清漪，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风雪好像顷刻间更猛烈了，沈清漪几乎要睁不开眼睛，可还是执拗的看着他，不放过他的每一个表情。
　　这句话，沈清漪早在两年半前的现实中就听过了，那时候她十九岁，第一次听，心快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现在她内里已经二十二岁，同样的雪夜，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话语。
　　她的心还是漏了一拍，比起第一次的紧张，欣喜，这一次，多了一点密密麻麻的疼，为二十三岁的陈穆清疼，为二十二岁的自己疼。
　　她看见陈穆清的嘴角慢慢变得平直，她猛地上前一步，撞得陈穆清都后退了几步，她紧紧地抱住他，声音有几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我也是，陈穆清，我也是，我也很喜欢你。”
　　陈穆清回拥住她，眼底风云变幻，心道“卿卿，你如此着急想要拥住的，究竟是哪个我？”
　　良久，陈穆清才道“卿卿，谢谢你喜欢我。”
　　“卿卿，就这样一直爱下去吧。“
　　陈穆清的怀抱越来越紧，沈清漪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如鼓的心跳，顾不得身上的钝痛，只想拥住二十三岁的陈穆清。
　　“穆清”沈清漪刚要说些什么，空气中山茶花的味道开始越来越浓，冰凉也从她的小腿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
　　沈清漪知道，她来了，每次都会在幸福的节点来提醒她这虚假的一切。
　　沈清漪晃了一下，攥紧了陈穆清的大衣前襟。
　　陈穆清立刻低头看她“卿卿。”
　　沈清漪极力忽略那团浓黑"没事，有点头晕"
　　“是她？”
　　沈清漪猛地抬头看他。
　　“我或许见过她”
　　沈清漪几乎站立不住，陈穆清一把托住了她的腰，让她站定。
　　“卿卿，无论她是谁，都不该影响你，你才是你的主人，不止身体，更是思想，是灵魂”
　　“卿卿，放过自己。”
　　沈清漪呢喃“放过自己，放过。”
　　沈清漪在陈穆清怀里待了很久，久到肆虐的风雪被光吹散。
　　沈清漪犹豫了几息，才抬头看陈穆清，很认真“明天我想去心理室。”
　　“嗯，我陪你。”
　　“好。”
　　沈清漪重新将头埋在陈穆清怀里，自然没看见陈穆清眼底肆虐的暴风。
　　陈穆清低头看向怀里的沈清漪，眼底的浓墨似是要浓成实质。
　　“卿卿，你可一定要走到我身边啊，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