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沦陷烽烟》此时屿沙

8、山河埋骨，青史蒙尘 其实陆沉望

　　其实陆沉望是个怕死的人，但他看穿何修明的第一次不理智判断，他更怕自己成为罪人，果断举起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倒地死亡前的那一刻，陆沉望觉得自己有点遗憾，忘了问檀昭，未来是不是真的特别美好。
　　“别以为你留过洋，我就服你，我是组织派来监督你的。”
　　“你看看，你没事去德国作甚，这就算了，还跑来我们这吃苦，做你的国军参谋不好吗？害得我现在还得陪你到处去不同的游击队里晃悠。”
　　“我承认了，你是真的有本事，有能力，我认你这个兄弟，何队长，请多指教。”
　　何修明回想起过去陆沉望从一开始对自己的不接受，然后怨念地陪着他去各种队里军事教学，到最后接受了他这个兄弟，仿佛就在昨天。
　　如今，何修明忍着伤痛，红着眼眶对日军方向开枪。
　　其实彼此都了解对方，他是队长，必须习惯在烽烟里做这种残酷取舍。
　　队员们刚刚经历一场缠斗，猝不及防陷入重围。
　　加上陆沉望的死，对他们来说打击很大。
　　逐渐地，队员们都开始难以支撑。
　　檀昭蜷缩在石壁之下，慌忙翻开簿册。
　　入眼的文字此刻扭曲混杂，再看不到任何能够规避灾祸的预言。
　　“陈山，离开。”做出判断的何修明，大喊提醒暗处的陈山。
　　当何修明说出这句话后，大家都明白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藏着的檀昭并没有听话往里面走，而是透过藤蔓缝隙，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
　　到最后，只剩下遍体鳞伤的何修明，和缩在石壁角落、浑身冰凉的檀昭。
　　或许是命运的安排，何修明被日军逼得回到了檀昭躲藏的近处。
　　“何队长，只剩你一个了，只要你投降，日军会善待你的。”一个伪军，把日军将领的话，翻译出来给他听。
　　枪已经打完子弹，没有用处，何修明果断地扔到一边，扶着石壁，缓缓坐下背靠着。
　　“你会怪我吗？没让陈山带你离开。”何修明说话，却没有看向蜷缩在石壁角落的檀昭，而是望着逐渐围拢的日军。
　　“如果我说怪呢？”檀昭抓着簿册，听着那些日军越来越近的声音，怕得要死。
　　也确实，现在离快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别怕。”何修明声音压得沉稳，试图压下她心底恐惧。
　　“我忍不住。”檀昭看着他多处根本无法止血的枪伤，完全失去理智，崩溃地哭了。
　　日军士兵见状，缓缓收束包围圈，步步向着何修明逼近，刺刀在林间的昏暗光线里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躲在石穴阴影里的檀昭浑身发抖，慌忙打开查看簿册。
　　日军为活捉国军司令何重桢独子，曾经的德国留洋国军参谋，现任的共军情报小队队长，派出三十五名日军、五十八名伪军，最终何修明与外勤小队，全员殉难半山腰密林。
　　陈山逃跑过程撞上二十几名赶来支援的日军，哪怕不断换位，弹无虚发，但总有弹尽粮绝的时候。
　　最终陈山不敌，被剩余在他手下存活的日军当场击杀。
　　发生过的每一幕，在簿册中已有所记载。
　　看着那道孤单染血的身影，檀昭终究没能忍住，咬紧牙关抬手，朝着靠近的一名日军扣下扳机。
　　子弹擦着对方的肩头掠过，没有命中目标。
　　枪声一响，立刻有几名日军，目光锁定石穴方向。
　　见敌人的枪口对准石穴，何修明猛地纵身扑在檀昭跟前。
　　同一瞬间，日军扣下扳机。
　　就在流弹即将击中檀昭心脏的刹那，她就凭空消失在原地。
　　看见檀昭消失，何修明笑了。
　　或许她真的，来自未来吧！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相信了。
　　消失也好，或许檀昭能够回到那个没有战火杀戮，专属于她的和平年代。
　　没有了后顾之忧，何修明摸出手榴弹，紧紧握在掌心，迎着围上来的日军，猛地拉动引信。
　　刺眼火光轰然炸开，轰鸣吞没整片密林。
　　窗外隐约传来城市车流的声响，屋内整洁安静。
　　行李箱摆在原处，檀昭蹲在原地，簿册还在地板上。
　　她垂眼打量自己，身上是穿越前那套衣裙，平整干净，不见半点血污。
　　没有弹孔，也没有在乱世辗转奔逃留下的狼狈。
　　一旁放着何修明用油布包裹完好交给她的图纸，是切实存在的。
　　还有她无名指上，戴着金戒指，是何修明典当物件在当铺买下的那一枚。
　　她回来了，重回这片和平人间。
　　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贺雨楠的名字。
　　听筒里传来对方热闹轻快的声音，笑着问她到哪里了。
　　檀昭捏紧手机，静默片刻，声音平静地找了个借口，说临时家里有事，父亲会过来接她，这次没办法一起出行。
　　寥寥几句解释，便轻轻挂断通话，没有泄露半分心底的悲恸。
　　挂了电话，檀昭在地板上坐了很久，才拿起簿册，缓缓翻开书页。
　　熟悉的字迹安稳定格在纸面上，全员殉难半山腰密林。
　　旁边紧跟着一行字，是他留给她的话：如果可以，代替我们，好好地，努力活下去。
　　结局早已落笔，一切依旧是无法撼动的死局。
　　发呆许久，檀昭只是静静坐着，没有落泪。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合上簿册，将它与图纸仔细收好，走进厨房，煮了一碗面吃完。
　　接着檀昭洗漱完毕，躺回熟悉的床上，慢慢入睡。
　　短短几天，如梦似幻。
　　半夜，她突然惊醒，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渐渐檀昭开始克制不住，哽咽地哭了出来。
　　哭得累了，檀昭又开始睡了。
　　再后来，檀昭是饿醒的，她精神有些恍惚，下意识看了看手上的戒指，还在。
　　然后连鞋都顾不及穿，檀昭连忙打开包，看到图纸和簿册还在，不知道是庆幸多些还是悲哀多些。
　　腹中饥饿阵阵袭来，她拿起手机点好外卖，起身洗漱，驱散头脑里的混沌。
　　吃饱后的檀昭，坐在书桌前，看着摆出来的图纸和簿册，似乎想到了什么，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檀昭双手搭在键盘上，输入检索词。
　　网页缓缓加载，一行简短记载直撞檀昭眼里。
　　一遍又一遍，檀昭重复着搜索，得出来的结果依旧如此。
　　情绪又开始崩溃，眼泪落了下来。
　　一九四零年，敌后外勤小队失联，机密文件下落不明，全员踪迹难寻，疑似临阵脱逃。
　　她带回了图纸，见证了全部真相，可历史记载里，那些檀昭乱世相逢共历生死的人，他们背负着污名。
　　不对，这不该是结局。
　　既然她能够穿越过去一次，是不是就代表，还能有第二次机会？
　　只要能回到这条时间线悲剧发生之前，是不是还有挽回的余地？
　　收起那些难过的心思，檀昭抬手擦去泪水，目光落回那本簿册，开始沉下心研究簿册触发穿越的方法。
　　几番尝试落空，檀昭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想起当初买下这本簿册的那家杂货铺，或许那位老人家，知道这本旧簿册藏着的秘密。
　　收敛情绪，檀昭起身，用冷水让自己清醒些，然后换好衣物准备出门。
　　老街杂货铺，檀昭走进铺子，站在收银台前。
　　此刻守店的不是当初卖给她簿册的老人，而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生。
　　粗略看了一眼店内，檀昭也没发现老人踪迹，只能开口询问眼前的年轻人：“同学你好，我想问问之前看店的老爷爷呢？”
　　正低头刷手机的何知远闻声抬眼看向她：“你找我爷爷？还是曾爷爷？”
　　有那么瞬间檀昭觉得，烽烟里的何修明就站在她跟前。
　　因为少年的眉眼，带着几分何修明的影子。
　　只是一人身处民国战火，一人活在和平现世，气质截然不同。
　　压下思绪，檀昭没有顺着他的问题作答，转而询问：“冒昧问一句，你姓何？”
　　“嗯，怎么了？”何知远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这么问，毕竟附近邻里或者熟客都知道。
　　檀昭从包里取出簿册递给他：“我之前在这里买下这本簿册，看完之后，有些疑问，想来问问。”
　　看见簿册的瞬间，何知远神色一怔，连忙起身接过，仔细端详片刻，望着她问：“这是你从我曾爷爷手里买下的？”
　　这本手记是曾爷爷视作珍宝的东西，怎么会轻易卖给一个陌生人。
　　“应该是吧，当初是位老人家卖给我的，所以我过来想多了解一点里面的故事。”
　　“稍等，我去问问。”何知远拿着簿册，转身快步走向后院。
　　没过多久，何知远折返回来，将簿册交还到檀昭手中：“我曾爷爷在后院泡茶，你从侧边小门进去就可以见到他。”
　　“谢谢。”檀昭接过簿册，依照他的指引，迈步穿过那道窄门，踏入后院。
　　石桌旁，何守平听见脚步声靠近，没有立刻抬头，一边烫洗茶杯，一边开口：“您来了。”
　　“老先生，打扰您了。”檀昭走到石桌对面站定，并将簿册放在青石桌上。
　　这时何守平抬眼，眼神闪过一丝动容，又多了几分哀伤，起来转过身，刻意不去看她，努力压住心里那点情绪，找了借口：“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份好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