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白先生 三月花行的 ...
-
三月花行的门口没有牌子,只有门柱上一块褪了色的喷绘。
他被门口一个工头拦下,先问了名字,再把他的身份证拿过去,用手机拍了正反面,发出去,然后让他在旁边站着等。
他站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工头接了三个电话,两个在骂人,一个没说话,只是听。最后工头把身份证还给他,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先干三天。”工头说,“干得好再说。”
他进去的第一个上午就明白了一件事:这里不缺人,缺的是会养花的人。
工头把他带到货场,让他跟着搬箱子。他搬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饭盒坐在花房门口,看见三号温室里有三盆月季——叶子发黄,边缘往下卷,是新根烂了的样子。
他进去蹲下,把花盆端起来,凑近闻了闻。
“谁的苗。”他问。
“没人管。”
声音在他后面。他回头,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花房门口,短发,胳膊上搭着一件外套,手里拿着单子和笔。
“根烂了。”江蛰说,“水浇多了,盆底没垫瓦片。这三盆再放两天就完了。”
女人看了他两秒。
“你以前干什么的。”
“在花市给人看棚。”
“哪儿的棚。”
“城南。”他说,“老板姓周。”
女人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盆苗,又看了看他的手。她的眼睛很快,从叶子到花盆,再到他的手指,一路扫过来。
“明天去花房。”她说,“跟着学。”
“我叫江哲。”
“我知道。”她说,“账上写着呢。”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女人姓赵,大家都叫她赵姐。
第二天上午,他把那三盆月季端到花房中间的空地上。
脱盆、抖土、把结成块的土用手掰开。根的确是烂的,黑色,一掐就出水,能闻到一股闷味。他用剪刀把烂根剪到露白,剪口斜着,一刀一刀,剪完把根在水龙头下冲干净,再配土——腐叶土掺两成珍珠岩,盆底垫三片瓦,扣回盆里,压紧,最后浇一遍透水,水从盆底流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旁边有两个工人停下手里的话看他,其中一个把手里的烟在鞋底掐灭了。
“你们这儿没人管这几盆?”他问。
“以前有个老头管。”那人说,“后来他不管了。”
花房是三号温室,最北边那一间。
“北边那排架子别动。”赵姐带他进去的时候说。
“为什么。”
“白先生的。”
“白先生是谁。”
“老板的人。”赵姐说,“他一天来三趟。你别招惹他,也别跟他说话。”
“他会说话吗。”
赵姐看了他一眼:“你试试。”
推门进去,水汽会先扑到脸上。里面常年二十度上下,塑料膜上全是凝水,凝水顺着膜往下淌,淌成一道道细线;地上有两道水管横着,谁都得抬脚跨过去。空气里有股闷味,是湿土和发酵的花茎泡在一起的味道。
第一天他记住了怎么走:从西门进,沿第二排花架往北,跨过水管。
第二天,他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白先生每天出现三次。
早上八点一次,中午十二点半一次,下午五点一次。三次都站在花房北角那排花架下。那里是花房最里面的角落,靠着一扇常年不开的小窗,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灰。
站在那儿往南看,整扇西门、货场的一角、通往食堂的那条小路,全都能收进眼里。而从西门进来的人,第一眼看见的是花架、是苗、是水汽——看不见角落。
江蛰是第三天明白的。
那天早上他蹲在第一排剪枝,剪到一半抬头,白先生又在那个位置。他忽然想起来:那个角落正对着门口那台地磅。这台磅上过货,也上过人;谁来了,谁走了,谁在门口跟谁说了两句话,都躲不过那个角落。
他在替谁看门。
不是替这伙人。
江蛰把这个念头摁下去,低头继续剪枝。
还有一件事也是第三天发现的。脚底下那片泥地上有三串脚印:都是从北角那排花架出发的,一组往西门、一组往食堂、一组往货场,来回的距离几乎一样,鞋底的纹路很清楚。
白先生的鞋从来不踩中间那条路。他只走边上那道窄缝,走在花架和塑料膜之间。
还有一次,他看见白先生蹲在角落里做一件事。
角落里有一盆被碰倒的苗,花盆裂了一道口。白先生蹲在那儿,把裂了的盆换下来,把苗连土一起捧进新盆,用手把土一圈一圈按实,最后浇了一点水。
他做得很慢,也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做完他站起来,走了。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早上他去水房打水,会经过那面墙的背面。
墙的背面没有花,只有爬上去的枯枝和一层青苔。墙根也有一丛花,是整面墙最老的母本,枝条比大拇指还粗,长得歪,往东边倒。
罗永年每天早上在那里浇花。他拎着那只塑料水壶,一株一株浇过去,浇得很慢,水浇在根上,不浇在叶上。
“你是哪儿人。”老头问他。
“下面县里的。”
“你说话不像。”
江蛰拎着水桶,手在桶沿上停了一下。
这个老头见过他。四天前他站在铁门外面,说自己以前住在后巷十九号;今天他站在花房里,说自己是从县里上来的花工。两句话不可能同时是真的——而这个老头,两句话都听见过。
他只能赌这老头不说。
老头没有往下问。他浇完最后一株,把水壶立在墙根,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这花娇。”他说,“浇多了死,浇少了也死。”
“那怎么办。”
“看天。”老头说。
他拎着水壶要走,走了三步,又回过头,看了江蛰一眼。那一眼不长,也不重,像是把一个东西放进兜里,揣好。
食堂在东边的平房里,两排长桌,中午十一点半开饭。
江蛰第一次去的时候打了两菜一饭,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抬头的时候,他看见白先生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的末端,面前空着,没有饭盒,也没有菜盘。
有人从他面前经过,把一只搪瓷碗放在他手边,说了句什么,走开了。
那只碗放在那儿,一直没动。
江蛰低头扒了两口饭,听见斜对面两个人小声说话。
“白先生今天又没吃。”
“他什么时候吃过。”
“那他不饿?”
“你问他去。”
两个人笑了一下,然后都不说了。
第二天中午,江蛰打饭的时候多要了一个馒头,又多要了一碗紫菜汤。他端着托盘走到那张桌子旁边,没有坐,把汤和馒头放在白先生手边,隔了半个身位,然后退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白先生没有看他。碗里的汤冒着热气,热气往上飘,飘到一半就散了。
江蛰低头吃饭,吃得很慢。他先把那一碗汤喝掉一半,又咬了两口馒头。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那边看。
第三天中午,他去食堂的时候,发现工具架上多了一只搪瓷碗。
碗是空的,洗得很干净,倒扣着,放在他平时放剪刀的位置旁边。
他把碗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位。
那天中午,白先生还是坐在最里面。他面前有了一只碗,碗里是小半碗粥。他喝得很慢。
周三他请了半天假。
花市在城南,早上六点就开,玻璃顶棚下面全是水汽和人声。他在一个摊子上买了一盆月季,二十八块。付钱的时候,他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压在花盆底下,推过去。
老板娘收钱,顺手摸了一下盆底,把钱塞进围裙口袋。
“要不要一袋土。”她问。
“不用。”
他抱着那盆月季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放着花盆。那张纸上写的是六个编号:三个紫的,两个红的,还有一个是他从货场墙上抄下来的车牌。
车过江的时候,他把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花叶一片一片往后倒。
货场在后院。
上午十点到十一点,货一车一车进来:从批发市场、从苗圃、从更远的地方。花箱卸下来,码到指定位置,再由叉车送进冷库或者直接装车。
江蛰第三天被调去货场帮忙,才知道那些花标不是随便贴的。
标签是深色的底,印着花的图案,下面一行小字。他把箱子转过来,一个一个看:
三月·紫 014
三月·紫 015
三月·紫 016
再往那边一摞:
三月·红 006
三月·红 007
他数了三遍。
紫的最多,两百多张;红的少,一共十九张,贴的箱子也小一圈,箱角都包了胶带,压得比别的紧。黑色的——一张都没有。
数第二遍的时候有人在他后面搬箱子,他就顺手拎起一箱往推车上放,眼睛没有离开那排标签。数到第三遍,他确认自己没有看漏。
没有一个黑色。
下午装车的时候,一个司机过来签单,签完把笔往耳朵上一夹。
三十来岁,脸晒得黑,右手虎口比左手厚一圈,袖子挽到小臂,小臂上有一小片新烫伤。
“新来的?”
“嗯。”
“干什么的。”
“看棚。”
司机看了他一眼。那种眼光江蛰见过很多次——我知道你在装,但我还没想清楚要不要拆你。
“我哥知道你在这儿吗。”司机说。
江蛰的手停在推车把上。
“你哥是谁。”
“陈佳宽。”
江蛰直起身来。
司机把签好的单子折起来塞进兜里,动作很慢。
“我姓李。”他说,“李佳长。我哥姓陈,我随我妈姓。”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江蛰得侧过耳朵才听得见。
“你回去跟我哥说一声。”他说,“让他别再往这条线上查了。他要是缺什么线索,我给他——我什么都给他,别让他自己往前走。”
“你自己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李佳长说,“他说他听法律的。”
他上车,关门之前又探出头来。
“月底我侄女家长会。”他说,“你让他去。他一年就那一次不迟到。”
车开走了。江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拐出大门。
他忽然想起陈佳宽那天早上在中队办公室里翻手机的样子:那张奖状,那个举着奖状的小姑娘,那双向后弯起来的眼睛。
他现在是卧底。这条线上有纪律,李佳长说过的话,他一个字都不能往外带。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编号一样放好。
傍晚收工前,江蛰从货场北边过。
那里蹲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工装。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签,正在削。刀在左手,削得很稳,竹屑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江蛰从他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左手使刀的人不多。
他把这件事也记住了:货场北边,老头,左撇子。
员工宿舍在后院的一排平房里,一间住四个人,铁架床,被子自己带。他睡靠门那张——一直如此。
第四天半夜,他醒了。
院子里有车进来,引擎声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水底下响。接着是卸货的声音:箱子落在地上,一声,两声,然后是推车的轮子从水泥地上过去。再往后是一扇很沉的门开合——那是冷库。
那一声响闷得厉害,像是有人把整个夜晚关进了一只盒子里。
他没有起来。
屋里另外三个人也没有动。
他躺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另外三个人的呼吸。四个人都在装睡,谁也没有说话。屋外的车停了大概二十分钟,倒车,开走,声音一点一点远下去。
天亮以后,那三个人起床、洗漱、去食堂,跟平常没有一点区别。
回到花房的时候,赵姐正在锁三号温室的门。她看见江蛰,抬头朝天上看了一眼。
“明天月底。”她说。
“月底怎么了。”
“月底不上班。”她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你晚上别进后院。”
“为什么。”
“不为什么。”赵姐说,“你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