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灯辞故年》窝馍馍

18、晨庭瞒月，素孝藏心疑 破晓晨

　　破晓晨雾薄薄漫过侯府青砖，一夜风凉散尽，晨起人间烟火安稳如常。
　　昨夜那场藏在暗影里的杀局，傀儡追灵、刀光骤停、黑影倏遁，尽数沉于更深的夜色底下，无人窥见真相。
　　唯独晚晴心口，牢牢悬着一缕化不开的疑。
　　那道背影太像，那股气息太熟，那一刀毫无逻辑的凝滞、那瞬茫然侧目的停顿，像刻在骨血里的感应，隔着生死阴阳，依旧狠狠震颤她的魂魄。
　　她整夜未眠，天刚透亮便起身，一身素白粗麻孝服清寂贴身，寡淡如雪，衬得她眉眼愈发苍白清冷。这一身无人知晓的守孝，她穿了一日又一日，从沈砚殒命、私刻牌匾至今，早已成了她余生最沉的执念。
　　她心底几乎已经猜对大半，却偏偏不敢戳破，只能循着灵息残影，一路寻至暖熙院，寻唯一知晓全部真相的苏菥秋。
　　暖熙院是侯府最软最暖的地方，专养白奕唯一的爱女念秋。晨光穿窗，落得满院碎金，花木带露，风轻日暖，处处是温柔安稳的模样。
　　苏菥秋虚虚立在窗侧灵光里，灵体通透淡薄，昨夜被傀儡沈砚一路追杀、灵力透支、神魂不稳，经一夜静养才勉强稳住形态。她静静看着屋内沉睡幼女，眼底是化不开的疼爱，心底却压着昨夜血淋淋的秘辛。
　　她听见脚步声靠近，未等晚晴开口，率先淡淡转身，一语落定，戳破长久隐秘。
　　“你们，是早就看得见我了，对吧。”
　　晚晴驻足阶前，眸光微颤，无从躲闪，轻轻颔首：“是。”
　　“从小姐陵墓坍塌那日起，我与阿砚曾寻访方外术士，开了阴眼，得以窥见阴阳灵体。这些年，我们一直看得见你。”
　　只是从未点破，从未惊扰，或许是因为白奕的执念，又或许是因为不想给苏菥秋带来很多麻烦。
　　因为怕苏菥秋再一次又消失。
　　苏菥秋闻言，只轻轻沉默片刻，目光转回屋内，似不愿再触碰沉重前尘。
　　晚晴攥紧袖角，喉间发涩，终于问出那句压了整夜的话，字字谨慎，带着不敢落地的惶恐：
　　“昨夜后院的黑影……那场袭击我们的人，是他吗？”
　　她几乎已经笃定答案，只差对方一句证实，便能碾碎自己最后一点安稳念想。
　　可苏菥秋只是眸光轻淡，稳稳避开所有真实，一字一句温柔瞒过。
　　“不是。”
　　语气平静，无波无澜，彻底掐断她所有猜测。
　　晚晴身形微僵，心口骤然一空，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深的落空与茫然。
　　她明明那般熟悉那缕气息，明明魂魄感应不会出错，可苏菥秋断然否认，她便再无依据深究。
　　苏菥秋不愿再多提昨夜凶险，不愿撕开沈砚碎骨炼傀、身不由己、无意识伤故人的惨烈真相，只顺势转开话题，轻声问道：
　　“念秋，看得见我吗？”
　　晚晴压下心底纷乱，应声回神，温声作答：
　　“看不见。她肉眼纯净，隔阴阳殊途，只是灵性纯粹，能隐约感知身边有暖意护着她。”
　　一句轻落，院内沉郁渐散。
　　屋内随之响起孩童软糯的轻哼，小念秋睡醒了。
　　顷刻之间，暖熙院热闹起来。
　　侯府后院素来平和无争，白奕留了几位性情各异的姨娘照看府中琐事与年幼念秋，有身形丰腴性子绵软的，有体态纤瘦心思细腻的，也有圆脸爱笑、高挑沉静的，模样、脾性各不相同，却全都真心疼宠这唯一的小郡主。
　　身形丰腴的苏姨娘最先踏入内室，手中端着温热漱水与软糯糕点；身姿纤瘦的陈姨娘紧随其后，怀里抱着一叠崭新衣裙；圆脸爱笑的李姨娘拎着雕花食盒；身段高挑沉稳的柳姨娘走在最后，素来是陪念秋读书的那一个。
　　一众姨娘齐齐围在榻边，热闹却不嘈杂。
　　“小郡主醒啦？”苏姨娘弯腰温柔扶起她，语气软得像春风，“今日天光极好，晨起精神看着也好。”
　　念秋揉着惺忪睡眼，小脑袋昏昏沉沉，奶气含糊：“各位姨娘早。”
　　陈姨娘手脚轻盈，将叠好的新衣铺开，料子是近日江南刚送入府的云软锦缎，配色娇嫩温柔，日日新款，从不重样。
　　“今日又做了新衣裳，郡主快试试，穿上格外精神漂亮。”
　　李姨娘笑着拆开食盒，摆出精巧的蜜饯小点心：“晨起先垫两口，免得空腹梳洗头晕。”
　　众人围着她梳洗挽发、整理衣饰，有人梳发理鬓，有人系好裙带，有人挑小巧的玉珠荷包，各司其职，将小丫头宠得无忧无虑。
　　念秋乖乖坐着任她们摆弄，乌溜溜的大眼转了转，天真问道：
　　“今日我可以跟着哪位姨娘出门呀？”
　　这话一出，几位姨娘相视一笑。
　　高挑温婉的柳姨娘轻声解释：“今日府里安排不同，你苏姨娘、陈姨娘、李姨娘她们，约好了要随府里义诊队伍出城下乡。”
　　“近来城郊村落不少老人孩童染了风寒，府中备了药材，她们要出去义诊施药，接济贫苦百姓。”
　　几位姨娘连连点头：
　　“是呀，我们今日要出去送药，今日没法陪郡主出门啦。”
　　念秋听得乖乖点头，半点不闹不缠，懂事软糯：“那姨娘们要小心，早点回来。”
　　众人心头一暖，都夸她乖巧贴心。
　　柳姨娘温柔替她簪好最后一枚珍珠小簪，眉眼含笑：
　　“今日便由我陪着郡主。不往外跑，我们在院里好好读书习字，好不好？”
　　说完，她轻轻抬手，抱出一只巴掌大、通体雪白的小奶狗，毛茸茸一团，黑眼睛圆溜溜的，怯生生窝在她掌心，温顺极了。
　　“昨日乡下的老伯送的小奶狗，性子极乖，不吵不闹，今日带去书房陪着郡主读书，给你解闷。”
　　念秋瞬间眼睛亮得彻底，欢喜地伸出小手轻轻托住小狗，奶音雀跃：“好！谢谢柳姨娘！它好软好乖！”
　　孩童清脆甜软的笑声洒满庭院，冲淡了檐下所有隐晦沉哀。
　　要出门义诊的几位姨娘细细叮嘱下人看好院子，整理好药箱物件，才笑着和念秋道别，结伴出院。
　　热闹散去，院中归于温柔恬静。
　　柳姨娘牵着念秋小手，怀里抱着小奶狗，一步步往书房方向走去，步伐轻缓安稳。
　　晨光落在一老一小一狗身上，温柔绵长，岁岁安然。
　　这是白奕拼尽权谋守下的安稳，是苏菥秋燃魂换得的人间，亦是沈砚碎骨殉局、无人知晓、无人铭记的牺牲换来的太平烟火。
　　檐下只剩晚晴与苏菥秋一人一魂。
　　庭院风轻，余温落落。
　　晚晴依旧心底存疑，哪怕方才被断然否认，那缕深入魂魄的熟悉感、昨夜那一场反常的刀光停滞，始终盘旋不散。
　　她轻轻垂眸，望着自己一身素白孝衣，轻声喃喃：
　　“不是他……便好。”
　　不是他，就意味着他彻底解脱，长眠无扰。
　　可心底那一丝空空落落的怅然，却久久不散。
　　苏菥秋静静看着她落寞的模样，灵体微颤，心底藏着无尽无法言说的悲悯与愧疚。
　　她瞒得温柔，也瞒得残忍。
　　她护住了晚晴片刻的安稳，却独自守住了整片血淋淋的真相——
　　昨夜执刃追杀的是沈砚。
　　被操控、被碎骨、被剥魂的是沈砚。
　　明明无识无念，却唯独对着她，本能停刀、本能迟疑、本能不舍的，依旧是沈砚。
　　他到死、到碎骨成傀、到沦为兵刃，都在护她。
　　只是这世间，无人知晓，无人敢说。
　　苏菥秋望着晚晴清寂孤凉的背影，心底轻叹。
　　若是他日她知晓全部真相，知晓自己日日守孝之人，死后受尽酷刑、身不由己、曾持刀相向人间——
　　该有多痛。
　　风拂空庭，晨光寂寂。
　　一院天真安稳，两处隐忍情深。
　　所有惨烈秘辛，依旧深埋暗影，无人可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