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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聋婆窑火 晴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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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日的日光慢慢爬过院墙,把窑房的土墙晒出一层暖融融的薄意。
沈砚卿送完砚回来,日头已经过了中天。东街主顾给的银钱比预想多了两个铜板,还搭小半袋粗米,够小院几日口粮。她把米收好,将碎银小心塞进炕边木匣,转身便着手整理积攒下来的泥料。
大大小小竹筐在院中依次排开。
潭州本地的软澄泥色泽偏黄,质地细腻,适合寻常文人砚;另外一小筐颜色偏灰,是她托行商辗转从北地换来的汾河沉泥,分量不多,得来不易,每一粒都要省着用。
复刻活脉雕,泥料是第一道难关。
所谓澄泥七练,要沉浆、滤沙、揉泥、封养、反复晾晒,七道工序一道都省不得,差一分火候,成坯便会开裂走纹,再好刀法也救不回来。
沈砚卿挽起袖口,蹲在地上,双手探进筐内翻搅泥土。不用秤,不用量具,全凭指尖触感分辨干湿软硬。泥土带着被太阳晒透的温气,从指缝缓缓流过,这是做砚之人独有的感知。
院外传来拖沓缓慢的脚步声,鞋底摩擦青石板,沙沙作响。
来人脚步不稳,听不见院门响动,只会凭着记忆慢慢挪。
沈砚卿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聋婆婆。
片刻,柴门被人轻轻推开。
老妇人满头花白,头发简单挽成一个乱髻,身上套一件打满补丁的厚棉袄,脊背佝偻,耳朵早已经聋了,说话听不见,只能靠看口型,再辅以手势。她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指关节变形,那是烧了一辈子窑火留下的印记。
聋婆婆守潭州老窑口六十余年,年轻时候,潭州砚坊最兴盛的年月,她烧出来的窑,十窑九成。后来匠人四散,窑口荒废,儿女也早早走了,便只剩她一个人守着那座废弃旧窑,日日拾柴,偶尔还会往冷窑里添两把柴火,像是还在守着旧日烟火。
她手里拎着一个粗陶罐子,走进院子,目光先落在院里晾晒的泥筐上,浑浊的眼睛微微一亮。
沈砚卿站起身,对着老人放缓语速,把嘴唇的动作放得清楚,方便她读唇:“婆婆,今日怎么过来了。”
聋婆婆听不见,只盯着她嘴唇,又低头看那筐汾河沉泥,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一小撮泥土,放在指腹反复搓揉。
泥土颗粒坚硬,带着粗砂特有的颗粒感。
老人眉头缓缓皱起,又缓缓舒展,抬眼看向沈砚卿,伸出手,在半空比划一套揉泥、沉浆的手势,手势苍老却利落,是旧时北地练泥的老法子。
沈砚卿心头一动。
原来聋婆婆认得这泥。
这么多年,她只知道婆婆懂烧窑控火,却不知道她竟见过汾河一脉的古法练泥。
她也抬手,回以一套七练滤砂的手势。
一老一少,站在晒满泥料的院中,不用言语,只用手势交谈。
聋婆婆点着头,脸上露出一点寥落的笑意,又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再向外一挥,比划“人都走了”的模样。
是说当年那一脉匠人,早已经离散飘零。
沈砚卿轻轻颔首。
三百年前战乱,匠人流亡,图谱残缺,活脉雕就此断绝。留下来的,只剩老匠人口口相传的零碎手法,散落在世间,少有人识。
聋婆婆把手里陶罐递过来。罐子里装的是晒干的窑灰,是烧窑必不可少的辅料,是她自己攒下的。
沈砚卿伸手接过,郑重道:“多谢婆婆。”
老人看不见声音,只看见她嘴唇开合,便笑了笑,又伸手指向窑房,比出一个“窑潮”的手势。
连日风雪刚过,窑房墙壁浸透寒气,土窑内部湿气重,若是现在烧坯,极易坯体炸裂。
这点沈砚卿心里清楚,只是泥料难得,她心里难免急切。
她对着聋婆婆缓缓点头,表示记下。
聋婆婆又往窑房方向望了一眼,浑浊眼底藏着旧时光的怅然,没再多留,转身扶着院墙,一步一步慢慢挪出院子,柴门任由它半敞着。
沈砚卿捧着陶罐站在院中,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一罐子窑灰,是这位垂暮老匠人,能拿出来全部的帮扶。
西坊之内,多数人盼着石坊垮掉,只有聋婆婆,还有少年阿檀,真心盼着沈家的砚,还能再烧出来。
她收回目光,将窑灰妥善收好,转头继续处理泥料。
刚把一筐汾河泥摊开晾晒,巷口传来杂乱脚步声,不止一人。
沈砚卿抬眼望过去。
来的不是旁人,是族里两个远房叔伯,身后跟着沈柳氏。
昨日被怼回去,沈柳氏没有善罢甘休,今日干脆搬了族中长辈过来,打算拿族规说事。
沈柳氏跨进院门,脸上已经没了昨日气急败坏的模样,摆出一副宗族长辈的架子,扫过院中遍地泥料,皱起眉头:“砚卿,我们今日是按族里规矩来和你讲道理,不是来为难你。”
两个叔伯板着脸,立在院中,神色肃穆。
“你一个妇道人家,孤身在坊,守这么大一份祖产,于理不合。”年长的沈叔伯开口,语气沉沉,“石坊荒废,年年耗银,你撑不住。族里商议过,把坊子交由宗族代管,给你留一处小院安身,余下产业归族中打理,这才是保全你的法子。”
所谓代管,便是直接吞并。
一旦交到宗族手里,窑口、地契、图谱,再无她半分说话的余地。不消半年,沈氏澄泥石坊便会彻底改姓,活脉雕的残谱,多半直接毁于人手。
沈砚卿放下手里的泥筐,手上还沾着泥土,指尖泥屑点点。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争辩,目光平静看向三人:“祖产是沈家先人手传,传的是制砚手艺,不是宗族公产。匠籍文书在我名下,地契官契俱在我手中,轮不到宗族代管。”
“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位叔伯立刻接话,“你夫家不在,无子嗣承继,妇人守不住家业,这是老理!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看着这份家业,败在你手里?”
“家业败不败,看的不是男女,看的是守不守得住手艺。”沈砚卿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坊子在我手中,我日日炼泥修砚,不曾荒废。交到族中,你们不会制砚,只会变卖田地房舍,那才叫真正败掉祖业。”
沈柳氏在一旁冷笑一声:“说得倒是好听!可你如今,烧得出一方成器的澄泥砚吗?整日和一堆泥土石头打交道,修些破烂旧砚苟活,这也叫守住家业?”
这话戳中现实的痛处。
活脉雕尚且还在复原阶段,完整的新砚,她确实还没有真正烧出来。
族人只看得见眼前的破败,看不见灯下拓谱、废坯练刀的日夜。他们只认看得见的银钱,不认沉在尘埃里的手艺。
“时日未到而已。”沈砚卿道,“手艺能不能成,不在口舌争辩。”
“强词夺理!”年长叔伯脸色沉下来,“看来好好和你说,你是听不进去。族中已经递了禀帖,要请乡老过来评理,到时候由不得你一意孤行!”
丢下这句狠话,三人不再多耗,转身拂袖离去。
院门被重重撞得哐当一响。
院子重归安静,只剩满地晾晒的泥料,在日光下静静躺着。
沈砚卿站在原地,泥土沾在袖口,心底一片清明。
搬乡老评理,便是下一步的手段。宗族乡老多和族叔伯一脉交情深厚,真到堂前,多半会向着族人,逼迫她让出坊产。
麻烦不会就此结束。
她走到窑房门口,伸手摸了摸土窑内壁,果然如聋婆婆所说,墙体摸上去一片潮冷。
窑不干,便烧不出好坯。
想要拿出实打实的成品堵住悠悠众口,还需要时间。
可族人,未必愿意给她这份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