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灶火藏旧契 腊月初 ...
-
立完三十日赌约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雪就停了。
西坊巷子里还凝着一层薄霜,沈氏石坊的柴门敞开,冷空气裹着窑房潮冷的土腥气,漫进小院。
沈砚卿起得极早,素色布裙外罩了一件旧棉坎肩,蹲在窑房门口,拿木槌一点点敲击窑壁,侧耳听回响。
昨日乡老族人闹过一场,窑房墙体返潮的隐患,是她眼下第一道难关。
残谱上写得明白,湿窑入坯,坯体受热之后,窑壁水汽蒸腾,内外胀缩不一,轻则坯面起皱,重则烧制中途直接炸裂。活脉雕本就比普通澄泥砚对窑温、窑内干湿要求苛刻十倍,若是窑壁潮气排不干净,后面所有工序,都是白费。
三十日的倒计时,已经扣掉一日。
她没有多余时间慢慢等窑壁自然风干。
“沈姐姐!”
院门外传来少年清亮的喊声,阿檀扛着一捆干松枝,气喘吁吁跑进来,棉鞋踩在霜面上咯吱作响。他是西坊穷苦人家的孩子,平日里常来石坊帮工,心细勤快,这三年跟着沈砚卿,认得不少制砚基础工序。
“我按你说的,把松枝都晒透了!”阿檀把柴捆放在廊下,鼻尖冻得通红,“咱们今天就要烘窑吗?”
“嗯。”沈砚卿站起身,指尖拂过窑壁上一层泛湿的墙皮,“低温慢烘,不能大火猛烤。猛火会让窑壁表层干裂,内层潮气锁死,反而更糟。”
阿檀点点头,立刻上手帮忙清理窑膛里积了多年的炭灰碎渣。
正忙着,廊下传来拐杖轻叩地面的声响。
聋婆婆来了。
老人住在石坊隔壁,早年也是制砚老匠人,耳力尽失,手上功夫却还在,识得澄泥古法。这三年沈砚卿研习残谱,老人常常过来搭把手,是她为数不多能商量手艺的人。
聋婆婆走到窑边,枯瘦手掌贴在窑壁,闭眼感受片刻,眉头微蹙,抬手比划手势。
潮气偏重,至少三日低温烘窑。
沈砚卿看懂,轻轻颔首:“我知道,所以今日起,日夜不熄小火。”
阿檀听见,愣了一下:“日夜不停?那柴薪消耗可不小,咱们存的杂木,怕是撑不住这三日烘窑。”
这话戳中眼下第二个难题。
山中杂木便宜,可烟重,火气不稳,烘窑尚可,等到后面正式烧制活脉雕旺火阶段,杂木烟火杂气容易渗进泥坯,会毁掉纹路气韵。她原本就打算另外寻上等硬木,只是眼下还没着落。
沈砚卿神色不变:“杂木先用来烘窑,硬柴我另想办法。”
三人分工妥当。
阿檀负责添柴看火,聋婆婆守在窑边,随时判断窑内温度,沈砚卿则转身去往后院晒泥场。
赌约定下,烘窑的同时,炼泥工序必须并行推进,才能抢下宝贵时日。
汾河沉泥是她半年前托旧友辗转寻来,数量本就稀少,全部封存在陶缸之中,苇席盖严隔绝潮气。
沈砚卿掀开缸盖,一股沉润的泥香漫出来。
活脉雕的澄泥七练,和普通制砚炼泥不一样。
采泥、澄滤、去砂、揉练、陈腐,每一步都有严格章法,不能有杂质,不能留有气泡。寻常匠人只练三两遍,活脉雕却要反复捶揉七次,把泥料内部气泡尽数排出,泥性才能均匀柔韧,后续落刀起脉,才能顺着天然肌理舒展。
她挽起袖口,取泥放在青石案板上,木槌起落,“咚、咚、咚”的捶击声,在安静小院里缓缓响起。
一下又一下,力道均匀,沉而不猛。
泥料在木槌之下反复延展、折叠、再捶打,原本松散的沉泥,渐渐变得紧实细腻。
阿檀添完柴,远远看着,忍不住出声:“沈姐姐,这活脉雕真的这么难?我看别的砚匠,雕山水花纹,几天就能做出一方砚台。”
沈砚卿手上动作未停,缓缓开口:“普通雕砚,是在成型泥坯外面刻纹样,纹是外加的。活脉雕不一样,是引泥本身的脉络,借窑火活化。泥料里面只要藏一点气泡,或是泥性不均,到中火阶段,脉络就会僵死,纹路看着像,却没有流转气韵,算不上真活脉雕。三百年前,就是太多匠人卡在炼泥这一步,技艺才慢慢断了传承。”
阿檀听得恍然,心里更加明白,沈柳氏昨日设下的赌约,根本就是死局。
一门断代古法,三十天内复原成器,换任何一个老匠人,都不敢轻易应下。
与此同时,西坊另一头,沈家老宅。
沈柳氏坐在堂屋,手里捧着热茶,听着手下妇人回报石坊的动静。
“一早窑房就点起小火了,那个阿檀一直在添柴,沈娘子在后院捶泥,看着是打算真的硬撑。”
沈柳氏指尖轻轻叩着茶盏,唇角冷笑:“烘窑、炼泥,工序一大堆,她以为熬到出窑就万事大吉?后面落刀、控火,哪一步都能出岔子。三十天,看着长,实则步步是坎。”
旁边族叔低声道:“要不要现在就再上门闹一场,打断她炼泥?”
“不急。”沈柳氏摇头,眼底藏着算计,“昨日乡老已经见证赌约,咱们现在再硬闯,反倒落个背约的口实。等她泥坯成型,快要入窑的时候,再动手,才最伤筋骨。”
她心里清楚,沈砚卿最在意的就是那方砚坯。只要坯体被毁,前面所有功夫全部作废,赌约自然落败。
堂屋里几人低声商议,盘算着下一步的手段。
而隔壁漕运司临时借住的院落里。
陆惟叙立在窗前,窗纸薄,隐约能听见隔壁小院传来木槌捶泥的闷响。
案上摊着他昨日交给沈砚卿那页旧档的原件,是前朝匠作录的残页,除了控火诀窍,页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记载着汾河沉泥七练的一处易错之处——陈腐时间不能少于七日,否则泥性不稳,落刀之后极易生出暗裂。
这一处关键要点,他昨日抄录的时候,并没有写进去。
不是刻意隐瞒。
他在权衡。
若是把所有要点全部送到她手上,她这一场赌局,便少了绝境考验。匠艺传承,终究要靠匠人自己试错参悟,外人全盘托出,反而失了本意。
可他也清楚,若是她不知道这个隐患,后面很可能栽在暗裂上面。
陆惟叙指尖落在那行小字上,沉默良久。
他此行潭州,明面上是核查漕运旧账,可真正的缘由,远不止那笔伪造的三十七两漕银。
多年前漕运失事,顾砚舟出事那一趟船,押运的货单之中,就记载有沈家祖传活脉雕残谱的线索。他追查多年,才查到残谱落在沈砚卿手中。
他不是来夺谱,只是想查清当年漕运失事背后的旧案。
沈砚卿,是解开旧案关键的一环。
所以他才会在宗族逼产那日现身,才会识出汾河沉泥,才会把旧档摘抄递过去。
他要保她撑过这一关,却又不能直接插手她的技艺抉择。
日头慢慢升到半空,烘窑的小火持续燃烧,窑壁潮气一点点被烘出,窑房里弥漫着温润的暖意。
沈砚卿完成第一轮捶练,将泥料收拢,封进陶缸陈腐。
她擦去额角薄汗,抬眼,目光不经意扫过院墙方向。
昨日陆惟叙递来的旧档抄页,她已经反复读过两遍。抄页记载控火,可唯独缺了炼泥陈腐这一段关键记载。
是旧档原本就残缺,还是他有意没有抄全?
这个疑问,在她心底悬着。
她并不完全信任陆惟叙。
此人身份可疑,懂古艺,又恰好出现在她最危难的时候,每一次相助,都精准踩在她最需要的节点,分寸拿捏得太过巧妙,不像偶然。
可眼下赌约在前,她没有多余精力深究他的目的。
先把这一方活脉雕烧出来,守住石坊,之后,再慢慢查清楚当年顾砚舟漕运失事,和这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傍晚,阿檀去巷口买粗盐回来,神色匆匆。
“沈姐姐!我听见里正在跟人说,县衙近日要安排差役,下来核查匠户赋税!往年从来不会在这个时节查!”
沈砚卿正在整理案板上的泥料,闻言指尖微顿。
来了。
她早就料到,沈柳氏不会安安静静等三十天期满。
赌约是明面上的规矩,对方不敢公然撕毁,就会借官府公务的名头上门滋扰,打乱她炼泥、制坯的节奏。
“知道了。”她语气依旧平静,“账册完□□据,我早就收好。他们来查,我们只凭文书应答,不必起争执。”
阿檀攥紧手里盐包,还是有些担忧:“可若是他们故意拖延,耽误咱们制坯怎么办?”
“兵来将挡。”沈砚卿抬眼望向窑房,窑内小火依旧安稳燃烧,“眼下最重要,是把烘窑做完,等泥料陈腐期满,立刻制坯落刀。我们的时间,不能被他们耗掉。”
夜色降临,霜气又一次漫上西坊屋脊。
窑火不灭,小院灯火长明。
三十日赌约,已经过去两日。
前路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