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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线潜生 第二日天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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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裹住了整座砚村。
窑场的土坯墙上凝着细密的露水,风一吹,水珠顺着墙缝往下淌,落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沈砚卿起得很早,腰间别着雕刀,脚上蹬着沾泥的布靴,先去窖池那边查看新一批澄泥。
窖池挖在砚坊后院背阴处,上面盖着厚厚的芦席,用来遮光保湿。澄泥想要质地细腻,少不了长久陈腐,时日越足,泥性越顺,烧制的时候才不容易开裂走形。这一批泥是前几日淘洗完毕入窖的,还得闷上足足两月。
她掀开芦席一角,一股湿润的土气扑面而来。指尖探进泥层,轻轻按压,泥土软而不塌,手感匀实。
“师父,我把木桶都洗干净了。”阿檀抱着一溜木桶从侧边走过来,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是昨夜睡得不安稳。昨日周怀安和沈柳氏那场算计,到底在他心里留了疙瘩,“咱们今天要开始修整坯台吗?还有几方挑出来的优等坯,等着细雕。”
“先不急着雕坯。”沈砚卿放下芦席,仔细把边角压牢,防止日晒透进去破坏泥性,“先清点坊里存料,砂石、药料、柴薪都要一一登记。沈柳氏昨日吃瘪,明面上不敢再来闹,背地里说不定会在这些地方动手脚。”
匠人制砚,泥是根本,柴薪药料便是辅佐。澄泥烧制讲究配伍,几种草木灰调配的药料差上一丝,窑火成色便天差地别。若是暗中被人调换了原料,等到开窑的时候,一窑砚坯尽数毁掉,到时候再想查,为时已晚。
阿檀心里一凛,连忙应下:“我晓得了,我这就去清点。”
他抱着木桶转身离开,脚步放得很轻。
聋婆婆已经在灶房忙活,烟囱飘起淡淡的炊烟。她端出一碗杂粮粥,配上一小碟腌菜,放在廊下石桌上,朝沈砚卿招了招手。沈砚卿走过去坐下,慢慢喝粥,目光时不时瞟向坊门之外。
村子里一早便有行人走动,挑菜的农妇、扛着农具下地的汉子,说说笑笑从门前山道经过。可沈砚卿留意到,有个穿短褐的陌生汉子,在斜对面的老槐树下站了许久,看似乘凉,眼神却总往砚坊这边瞟。
那人不是村里的人。
沈砚卿不动声色,低头继续喝粥,余光始终锁着那人的动静。
片刻之后,那短褐汉子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不再久留,慢悠悠转身,顺着山道往沈柳氏住的方向去了。
沈砚卿放下瓷碗,指尖在石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看来沈柳氏果然没有安分。周怀安那边暂时按兵不动,她倒是另外寻了人手,盯着砚坊的一举一动。
聋婆婆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山道,那人已经走远。她侧过头,对着沈砚卿比了几个手势,问她怎么了。
“无事,只是来了盯梢的人。”沈砚卿对着她缓缓比划回去,语气平静,“咱们照常做事,不必露怯。”
吃过早饭,阿檀已经把柴房清点大半,急急忙忙跑回来禀报:“师父,柴薪数目倒是对得上,但是存放药料那个木匣子,锁扣好像被人动过!锁看着还是好的,可边缘有新鲜划痕!”
沈砚卿神色微沉,快步跟着他走到存放药料的偏屋。
偏屋狭小避光,靠墙摆着一只厚实的樟木匣子,匣子里装着煅烧澄泥要用的几种草木灰、矿粉。她蹲下身细看,铜锁完好无损,可锁扣和木匣接缝处,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刮痕,是薄刃一类东西撬出来的痕迹,对方手法小心,没有直接把锁弄坏,只想悄无声息打开调换内里药料。
“昨夜有人来过这里。”沈砚卿伸手打开木匣,一一拿起布包翻看,拆开其中一包赭色矿粉,放在鼻尖轻嗅。味道不对,里头掺了别的土粉。若是用这种掺假的矿粉入窑,烧出来的砚台色泽发灰,质地松散,根本成不了上品,严重的还会整窑鼓包崩裂。
阿檀脸色一下子白了:“真换了!是沈柳氏派来的人?”
“多半是她。”沈砚卿把药料包重新捆好,放进匣子里,“她知道直接来抢账册行不通,便换了法子,想毁咱们手上的活。只要我接连烧不出好砚,村里乡老那边,便会再起闲话,到时候她就能借着‘砚脉失传,沈砚卿撑不起砚坊’的说辞,重新把砚坊夺回去。”
这一招比明火执仗的抢夺阴毒得多。外人看不出破绽,只会以为是她手艺退步,控火配药失了分寸。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去找沈柳氏对峙吗?”阿檀攥紧拳头,愤愤不平,“咱们去找乡老评理!”
“没有证据。”沈砚卿摇了摇头,合上木匣,“药料是在偏屋被动过,没人亲眼看见是谁进来换的。沈柳氏一口否认,我们拿她没有办法。贸然上门,反倒落一个寻衅闹事的名头。”
她思索片刻,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这批掺假的药料单独放一边,标记出来,万万不可入窑。剩下完好的药料,咱们换个地方藏,移到聋婆婆住的小屋夹层里,那里隐蔽,很少有人留意。另外,往后夜里,你分上半夜守前院,我守后窑房。”
阿檀重重点头:“好!我夜里一定警醒,绝不打瞌睡!”
两人正要动手转移药料,院外传来脚步声。陆惟叙来了,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神色比往日凝重几分。
“刚收到消息,周怀安并没有回城,在山下镇子的客栈落脚了。”他进门之后,径直走到沈砚卿面前,把纸条递过去,“他没有亲自再来砚村,但是托人四处打听南边那处古砚旧墟的位置,出价很高。”
沈砚卿展开纸条,上面是简略字迹,写着周怀安找人打探消息的经过。
昨日她和陆惟叙说起账册里残砚纹路、失传砚派一事,本以为只是自己心里的盘算,没想到周怀安消息这么灵通,这么快就盯上了这条线索。
“消息走得这么快。”沈砚卿眉头微蹙,“昨日在坊里,说话的只有我们三个,阿檀和聋婆婆不会向外乱说。想来是周怀安手下有人藏在附近,听见了几句。”
周怀安想要的从来不止沈家这本古法账册。若是那处旧墟里藏着失传砚派的遗物,里面说不定还有更珍贵的古砚谱、秘传技法。此人嗜砚,贪婪成性,一旦找到旧墟,定然会把里面东西搜刮一空,毁去原址。
“他若是先一步找到旧墟,麻烦不小。”陆惟叙低声道,“那地方本就地处荒僻,山深林密,没有官府巡查,真出了事,告状都无处可去。”
沈砚卿指尖摩挲着纸条边缘,沉默片刻。
原本她打算等安顿好砚坊、备好新一批泥料之后,再慢慢筹划南下探查。如今周怀安横插一脚,事情不能再慢慢拖下去了。可砚坊这边同样不能放下,沈柳氏在暗处伺机而动,药料刚刚被人动手脚,她若是一走,阿檀和聋婆婆根本抵挡不住。
两难的局面横在眼前。
“能不能先找人去那边探查虚实?”阿檀小声提议,“咱们不去,先找人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周怀安有没有动身进山?”
“外人不可轻信。”沈砚卿缓缓摇头,“旧墟牵扯砚脉旧事,里面藏着什么,谁都不清楚。托付不相干的人,万一转头把消息卖给周怀安,得不偿失。”
陆惟叙沉吟片刻,开口:“我可以走一趟。我本身要往南边办事,顺路去那片山地看一看,记下地形,看看周怀安有没有派人先行进山探查,查到消息就送回来。我尽量避开周怀安的人,不与他们正面冲突。”
这话一出,沈砚卿抬眼看向他。
她心里清楚陆惟叙身手和见识都胜过常人,由他去打探,确实稳妥许多。可前路凶险,山林之中盗匪、毒虫都有,周怀安手下更是阴狠,一旦被撞见,少不了一场麻烦。
“此事风险不小。”沈砚卿没有立刻应下,“周怀安既然重金寻消息,必然也安排了人手守着线索,你若是被他们盯上……”
“我自有分寸。”陆惟叙语气平静,“我不会贸然靠近旧墟核心之地,只在外围探查,探明动向就折返。你留在砚坊,稳住沈柳氏,守住窑火。两边分头行事,才不容易被他们一并拿捏。”
沈砚卿沉默许久,终于轻轻颔首。
“好。劳烦你一趟。”她转身回到屋内,取出之前那张画着残砚纹路的纸,撕下半张,递给他,“拿着这个,你看见同样纹样的残石,多加留意,记下位置。切记,保全自身为先,不必强求探查。”
陆惟叙小心收好纸片:“我记住了。三到五日之内,会传消息回来。”
他没有在砚坊久留,交代完事情,便转身离开,要回去收拾行装,午后动身南下。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晨雾渐渐散去,日头升高,落在窑房的烟囱上。
沈砚卿和阿檀抓紧时间,把完好的药料转移到聋婆婆屋中的夹层,又把掺假的矿粉单独装进陶罐,做好标记放在角落。做完这一切,沈砚卿走到坯台边,拿起一把细雕刀,落在一方已经阴干的砚坯上。
刀身微凉,落在泥坯表面,缓缓游走。
一刀一线,沉稳有序。她雕的是砚池边简单的水纹,线条柔和,却藏着力道。只是握着刀的指尖,比往日绷得更紧。
一边是砚坊之内,沈柳氏潜伏暗处,随时准备再次出手破坏;一边是远山之外,周怀安紧盯古墟,图谋失传砚脉。陆惟叙孤身南下探查,前路未卜。
暗流早已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四下蔓延。眼下窑火依旧安稳燃烧,可所有人都清楚,更大的风波,正在远处慢慢酝酿。
阿檀搬着干净的坯板走过来,看着沈砚卿专注雕刻的侧影,不敢出声打扰,只悄悄守在一旁,留意坊门方向,警惕任何靠近的陌生人。
风穿过院中的老树枝桠,沙沙轻响。
一方砚坯尚在雕琢,一条暗线已经向着南方深山,悄然延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