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请姑娘下刀 满铺子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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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得好，我把东西带走。修不好，今日就退银子。”
贺掌柜将刻刀推过来。
刀柄朝着叶见春，刀刃旁边压着一张字据。四件兰竹臂搁，银三两二钱，最后一行写着：叶氏见春亲刻。
铺子里没人说话。
叶见春看了看刀，又看了看臂搁。兰叶交叠的地方翘起一线细刺，挂着半根灰蓝的丝。客人写字时往上一搭，袖口便被牵破了。
她知道该修哪里。
刃口须顺竹丝走，把翘起的地方收下去，又不能削断那片兰叶。若多去一点，前后两层便得一道重修。
这些，她从前做竹木器物设计、往工坊送样时见过。师傅如何运刀，她也看过许多回。
可看过，不是会。
她伸手碰到刀柄，指尖一凉。
“姑娘昨儿不是还说，您爹养伤，铺里的活由您接着做？”
开口的是钱掌柜。他原来取一对镇纸，此刻提着空布袋，站在柜外没动。
叶见春的手停了。
这话不是别人说的，是她昨日亲口说的。
穿来第三天，她还以为能先改画些简单器样，把铺里的生意接住，再慢慢撤去那块“叶姑娘亲刻”的牌子。谁知今日一早，贺掌柜便带着四件旧货堵住了门。
门外又有人挤进来，是订笔筒的陈家管事。
“来得正好。”贺掌柜侧身让他，“看看叶姑娘下刀。”
叶见春最先冒出的念头，竟是后悔今日穿了这件衣裳。
淡杏色，袖边绣着细细的花，往柜前一站，显得体面。现在三双眼睛一道望过来，衣袖越是干净漂亮，她拿着刻刀的手便越显得生疏。
后堂响起挪凳的声音。
叶父掀帘出来，右手从腕子缠到指根，肘弯里还夹着一件外衫。
“贺兄，孩子前几日病着，手上使不出力。这点细处，我替她——”
他说得很快，左手已去取那方臂搁。
叶见春望着他，嗓子里原已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又压了回去。
只要顺着这句话点一点头。
不必今日认。再拖几日，等借到钱，等寻到人，至少不要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
叶父把臂搁按在柜上，习惯性地伸出右手。
刀柄没有握住。
短刀掉下来，刃口磕在柜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父亲弯腰去捡，右手却仍悬在身前，拇指微微颤着。
叶见春先捡了起来。
刀尖缺了一点。
贺掌柜看着那只手，脸上的怒意反而收住了。
“叶师傅，我不逼伤了手的人。今日字据上是谁的名，便请谁来。”
叶父张了张嘴。
“不是病的缘故。”
叶见春将刀平放在柜上。她说得轻，门边的陈管事还往前走了一步。
她不得不再说一次。
“我不会修。”
贺掌柜眼睛一抬。
“这四件，画样的是我，执刀的是我父亲。写我亲刻，是假的。”
阿满端着茶，停在帘子边。
陈管事几乎立刻把自己的单子取了出来。
“那我家那只笔筒呢？”
“也是。”
“你去年摆在书坊的竹屏？”
“也是我父亲刻的。”
最后一句出口，叶见春的脸已经烧透了。
钱掌柜低下头，重新看手里的单子。陈管事则把纸直接压在柜上：“定钱四钱，退我。我家老太爷寿日送的东西，不能叫人日后指着问。”
“好。”
“不是一句好。我今日便要。”
叶见春打开钱匣，取出四钱，过了戥子。
银子落到柜上，陈管事立刻收进袖袋。他没有骂人，甚至仍向叶父拱了拱手，只是走前将那张订货单撕了。
薄纸响了两声。
贺掌柜把四件臂搁一一翻过来。
每件背后都有“见春”二字。
“何先生寿辰，我送这些去，说了多少好话，你们知道么？袖子挂坏了，我赔得起。如今你让我再去告诉他，连人都是假的？”
叶父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贺兄，这都是我——”
“字据上写我的名字。”叶见春截住他，朝贺掌柜道，“我写一张说明，由您带回去。何先生若要我当面说，我也去。”
贺掌柜盯了她一会儿。
“我要退款。后头那批也不要了，定钱一起退。四件原能卖五两，加定钱、赔墨、脚钱，七两。”
七两。
阿满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叶见春看向匣子。退过陈家的钱，里头只剩二两九钱。贺掌柜的七两几乎能把屋里还值钱的东西全搬走。
她没有立即说话。
贺掌柜冷冷道：“方才认得爽快，这时又舍不得了？”
“舍不得。”
叶见春将字据抽出来，压住自己发颤的指尖。
“七两也不能认。”
钱掌柜抬了头。
“没卖出去的四件，您要退的是三两二钱。赔给何先生的墨，有凭条，我赔。后批定钱一两六，也退。可您原想卖五两，不能全算成已经赔出去的银子。”
“好听话你说尽，受气的却是我！”
“是。所以给何先生的说明，不能只写退钱，得写清是我们冒称亲刻，您是受了蒙骗。”
贺掌柜的手停在了匣盖上。
“这一条，您可以拿去给人看。”她把笔递过去，“赔款却得一项项写。我认错，不认一笔写不清楚的账。”
两人隔着柜台相持。
门口有人探头，贺掌柜回头瞥了一眼，忽然道：“阿满，把门掩半扇。”
他取出赔墨的凭条，又取出往来的脚钱单子，重重放在案上。
叶见春这才把胸口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核到最后，贺掌柜划去未成交的差价，叶见春认下退款、赔墨与另议的补偿，共五两。
“现付。”贺掌柜说。
“今日二两，余下三两，十五日清。”
“我凭什么等？”
叶见春看了一眼父亲。
叶父眼睛落在那只旧花样箱上。
箱里是这些年积下来的纸样。有他的，也有原主的。去年书坊那幅竹屏的画稿还在，贺掌柜曾来问过，想带到县里找人另做。
贺掌柜也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若把那箱花样一道折给我——”
“花样不抵。”
叶见春答得太快，父亲都看了她一眼。
她把放在箱盖上的手收回来。
“柜后的两对素笔筒、六副扇骨，先押给您。您做文房买卖，值多少，咱们当面定。十五日我还不起，便按今日定价抵债。”
“全折二两四钱，余六钱，你还得拿银子。”
这个价比铺里零卖低了不少。
叶见春的指甲在掌心掐了掐。
“好。但十五日以前，货留铺里，写明不得私卖。您今日搬走，我连收拾存货回钱的余地都没有。”
贺掌柜看过货，再看她面前摊开的钱匣。
他不肯等，眼下也只能搬这些东西走。
钱掌柜终于开口：“货数我看着点。字据我作见证。”
两份凭据写完，叶见春给何先生的说明也写好了。写到“并非本人亲刻”时，她的笔顿了一顿，墨在纸上洇出小小一团。
她另取一张，重写。
贺掌柜从头读到尾，折起来收进怀中，才接了二两银子。
“初五到十五，十日。叶姑娘，你别叫我再来一趟，听另一番话。”
叶见春点头。
他把四件臂搁留在柜上，提起空匣，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柜上那块小木牌。
叶姑娘亲刻，来样可订。
她抢先伸手，将牌翻扣。
木牌背面磕在柜上，声响不大。
铺外一位拿着单子迟疑的客人，却在这一声之后转了身。
叶见春看见了。
她没有追。
钱掌柜把自己的单子收起来：“我这对镇纸，原也没写一定要谁刻。可你父亲这样，怕是交不出。”
“再给我三日回话。交得出，先把执刀的人告诉您；交不出，不耽搁您另找人。”
“这回仍是见货付钱，我不预付。”
“成。”
钱掌柜应了一声，出去替他们把另一半门也掩了。
临街的光顿时窄下来。
叶父站在柜后，半晌道：“你不用认那么多。我出去说，是我瞒着你——”
“陈管事来订笔筒时，我就在边上。”
她说完，忽然觉得疲倦，扶住了柜沿。
那些记忆不是她亲历的，可说笑时怎样受用，站在竹屏旁怎样等人来夸，她都记得。如今若挑出一个“全不知情”，连她自己也不能信。
父亲不说话了。
叶见春将缺了尖的刀拿过来，放到他面前。
“您为什么没教会我？”
“教过。”
“后来呢？”
“你嫌手疼。”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白净，指甲修得齐整，漂亮得挑不出毛病。
“我嫌疼，您就不教了？”
叶父的左手在柜上擦了一下，那里并没有水。
“那时人家都夸你。说我养了个好女儿，画出来的比我那些旧样新鲜。我想着，慢慢来，等你愿意学……”
门外有人从河埠往上抬竹料，竹节撞在石阶上，一声一声。
“爹，我连把自己的名字刻平都不会。”
这次他没有答。
他伸手想替她把刀收好，右手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下了。
叶见春低头，把刀装回匣子，盖了两回，才对准扣眼。
阿满在旁边站得眼圈发红。
“姑娘，我娘说，这月的工钱可以晚些。”
她从钱匣里取出四钱，推过去。
“已经做完的活，先结。”
剩下五钱。三钱留给父亲换药与这几日吃用，真正能拿出去做本钱的，只有两钱。
她分完，又把两钱数了一遍。
阿满小声道：“姑娘，再数也添不出来。”
“我知道。”
她把银子攥在手里，“可少数一回，我总觉得它能多些。”
阿满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抿住嘴。
父亲望着那箱花样：“若卖了，至少不必这样难。”
叶见春走过去，打开箱子。
最上头是一张卷叶小盘。画到边缘时，叶梢稍稍回卷，人拿起来恰有搁拇指的位置。她昨日改过一次，还没来得及找人做。
她摸了摸那片纸角。
“卖了这一箱，下回拿什么请人进门？”
她不想今后见着一件合心的器物，只能站在别人柜前指给人看，说这原是她画的。更不想这块牌子翻下去，自己便从此没有名字了。
钱掌柜在外头叩门，探进半个身子。
“我方才想起一个人。西巷程既安，手上细，你们问问他肯不肯接。”
叶父皱了眉。
钱掌柜道：“你也知道他？”
“知道。去年替人刻东西，被换了款，宁可退工钱，把未卖的全拿回去。”
“如今还赁着半间屋，前儿来我铺里，连张挂门外的名纸都舍不得换。缺生意是真的。”
叶见春抽出两张图，卷在一处。
钱掌柜见她要走，又拦了一句：“你得有个准备。他听见你姓叶，未必肯让你进门。”
她看了一眼柜上倒扣的木牌。
“那也得去。”
叶见春把仅剩的两钱揣进袖里，推开半掩的门。
“他嫌我的名声，我认。若连我的样也嫌，总得看过再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请姑娘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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