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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雁回关 ...

  •   二月廿九,大雪吞没关山。
      午正时分,白鹤城郡府衙署的八百里加急军驿红旗,带着一身被滚落马蹄撕裂的血泥,一路撞翻了北门的三道拒马栅栏,凄厉的告急尖鸣撕破了满城严寒—— 北狄右贤王撕毁和议草约,亲率三万铁骑越过阴山雪线,突袭大燕九边重镇雁回关东侧防御缺口!城防主将调令受阻,粮草断绝,关城西翼已陷落三处烽燧,雁回关告急,九边震动!
      消息传到西园客舍时,风雪正狂暴地拍打着那扇破损的柴门。
      客舍空无一人,唯有一张发黄的旧案,孤零零立在泥地中央。案头上,那盏陪伴了陆执整整四个月的残旧油灯并未点亮,灯油早已冻凝成膏。在那方生了绿锈的铜镇纸下方,端端正正压着一纸极薄的连史纸,字迹沉峻瘦硬如钢枪出膛,墨迹刚刚收干:
      “关中有旧案未了,我去去就回。”
      九个字,没有落款,亦无多余的辞别。
      当裴听雪披着墨黑大氅、踏着没过脚踝的深雪跌撞冲入客舍时,室内唯有一室入骨的清寒,与门框边残留的一截被刀锋整齐削断的麻绳。
      裴听雪死死盯着桌案上的那张残纸,手指伸出,指尖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剧烈发颤。他一把抓起那封短信,看着那行熟悉入骨、冷酷到极处的字迹,胸腔内剧烈翻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怒与撕心裂肺的剧痛!
      “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裴听雪低吼出声,声线瞬间碎裂,他双手发狠,嗤啦一声,将那一纸轻飘飘的留言狠狠撕成了碎屑,扬手甩在了狂风呼啸的门洞之外!白色的碎纸片混杂在漫天暴风雪里,转瞬便被卷入虚空,无影无踪。
      “雁回关是你去去就回的地方吗!!” 裴听雪仰起头,眼眶猩红如血,双拳死死抵在长案边缘,浑身剧烈颤抖,喉头甜腥翻涌。那里是埋着崔敬忠尸骨的地方,是崔崇和北狄布下万丈杀阵的屠场,更是陆执十二年前被一刀剔骨、剥夺姓名、几乎粉身碎骨的绝命深渊!这个人,到了这一步,竟然还是想用这种自虐式的大义,把自己孤身一人送进绞肉机里,用他的血肉去替这天下、替他裴听雪挡下所有的劫难!
      裴听雪猛地转过身,大步跨出客舍,墨黑大氅在风雪中暴烈翻卷!正房前,老方正捧着一领厚毡毯急匆匆赶来,迎面正撞上眼底杀气腾腾的二公子。
      “备马。”裴听雪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寒冰。
      老方吓得扑通跪倒在雪地里,老泪纵横地抱住他的袍角:“二公子!使不得啊!大爷的亲军把外巷全围了,北境正下着百年不遇的白毛风,雁回关八百里关山全是死人堆啊!您身子骨咳成这样,去了会没命的啊!!”
      裴听雪连看都未看老方一眼,抬起一脚,极决绝地挣脱了老仆的拉扯。他快步冲到西角门早已废弃的马厩前,亲手扯下了拴在石槽上那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关外追风驹的缰绳。没有鞍鞯,没有行囊,唯有一柄自正房墙头摘下的三尺生铁防身长剑,反手系在腰间。
      裴听雪翻身上马,身形单薄如纸,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出鞘重刃。他俯下身,苍白发抖的手掌狠狠拍在黑马布满霜雪的颈项长鬃之上,伏在马耳边,从牙缝里逼出了极低、极疯的一声呢喃:
      “跑。追上他,我给你养老!!”
      唏律律——!!追风驹长嘶破空,后蹄猛地踏碎了西角门的木栅栏,如同一道撕裂暗夜的黑色狂电,一人一骑,迎着漫天呼啸的冰雪与昏沉天幕,决然冲出了白鹤城北门!
      ……
      两天两夜。
      大燕北境官道,七百里风雪长途。积雪深达膝盖,沿途的枯林被冻得嘎吱作响,倒伏的旗杆与冻毙的流民残尸半掩在雪窝子里。裴听雪换了三匹官驿的快马,大腿内侧早被生硬的马鞍磨得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墨黑长袍,结成黑硬冰凉的血甲。他甚至连一口热汤都未曾咽下,渴了便抓一把马鬃上的硬雪塞进嘴里,冰得喉咙发烫,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暗红色的血丝。
      三月破晓时分,天地一白。
      穿过最后一道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枯树林,苍茫雄浑的九边绝壁轰然撞入了眼帘。雁回关。那座横亘在关山天险之间的巨大黑色雄关,如同一头受了致命创伤的远古巨兽,黑沉沉地压在雪线之上。烽燧台上的狼烟早已被暴雪吹得七零八落,远处关城边缘的残垣上,隐隐腾起几缕黑红色的焦火,空气中甚至弥散开一股淡淡的血腥与火油气味。
      官道尽头,一处背风的废弃土堡外,系着一匹浑身落满雪渣的青骢马。
      马旁立着一道孤峭挺拔的青灰身影。陆执仅着一领单薄的玄青色粗呢短袄,腰束革带,右手握着一柄长逾四尺、未曾出鞘的斩马长刀,正垂眸凝视着脚下那道深不见底、奔腾着幽黑暗冰的万丈绝涧。那是十二年前他被一刀劈落的深渊,也是他一生宿命的死穴。
      急促衰竭的马蹄声踏碎雪壳而来。
      陆执警觉回首,长刀瞬间横架胸前,神色冷厉如关山坚冰!然而,当他看清马背上滚落下来的那个身影时,这位在九边死人堆里刀劈百人未曾眨过一眼的铁汉,瞳孔骤然剧烈收缩,握刀的右手猛地一颤,整个人如遭重击般僵死在原地!
      黑马力竭倒地,喷着白沫。裴听雪从雪坑里挣扎着爬了起来,墨黑大氅被狂风撕扯得凌乱不堪,满头青丝挂满了白霜,那张原本精致俊美的面颊,早已被刀子般的朔风割开了数道细碎的血口。他整个人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每迈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血色泥印。
      “裴听雪?!” 陆执的声音沙哑破裂得不成调子,他扔了长刀,几步抢上前去,伸出大手扶住了青年摇摇欲坠的身子:“你疯了?!你身上咳疾未愈,谁准你跑来这里的?!”
      裴听雪整个人撞在陆执宽阔坚硬的胸膛上,冰凉颤抖的身躯接触到那股熟悉温热的刹那,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抓住了陆执青灰短袄的前襟,仰起头,一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桃花眼里,全是疯狂的泪光与讥嘲:
      “我去去就回……陆先生……你不是说‘去去就回’吗?!你回哪儿去?!你回这道万丈深涧里喂野狼,还是回关下让你大伯再剁你二十八刀?!”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整个人剧烈地喘息着,冻得泛青的嘴唇发颤,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死死扣着陆执的衣襟不肯松开分毫:“代赎的文牒被革了,西席的名衔被夺了……可这身骨头……这身骨头是我西园的!你若敢死在这关下……我就把你从泥地里刨出来,生生世世……锁在西园里当看门的鬼!!”
      陆执立在刺骨的暴风雪中,垂眸看着怀里这个满脸血污与泪痕、却依然倔强得如同出鞘凶刃的青年。他的视线落在裴听雪因为死死揪扯衣襟而滑脱出袖口的双腕上—— 那双手早已被关山的严寒冻得皮开肉绽,指节泛着青黑色的冻疮,掌心满是马缰勒出的深可见骨的血槽;而在右腕内侧,那道十二年前在云岭古驿为了救他而活生生烙出的坚硬暗红烫疤,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关外如刀的朔风之中。
      像极了。太像了。这一双手,这一片烧烂皮肉的烫疤,与十二年前那个在古驿冰天雪地里拼死将濒死重伤的他从冰河下游拖上马车、覆在他胸口处颤抖滚烫的触感,完完全全、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处!
      陆执的心脏像是被烧红的铁钳狠狠钳碎,疼得他浑身肌肉战栗抽搐。他的喉结极沉重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烧得通红,可当那目光触及青年手腕深处的伤痛时,他却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猛地别开了视线,不敢再去深看那一道刻入灵魂的烙印。
      他还不敢认。前路是北狄三万铁骑的绞杀,是崔崇布下的天罗地网,生机微茫如风中残烛。在这个即将决生死的关头,他怎么敢把那份沉重到足以让两人粉身碎骨的恩义彻底说破?
      陆执脱下自己身上唯一的厚呢大氅,不由分说地将浑身冰凉脱力的裴听雪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双臂收拢,将青年冰冷的双手紧紧扣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之中。
      “别说了。” 陆执的声音很低,沉沉砸在关山呼啸的狂风里,字字如金石定音:“关就在眼前。我不死,你……也不准死。”
      风雪扑面,雁回关那道黑色的城墙轮廓在天地间巍然耸立,漫天的杀机已如怒潮般在风雪深处疯狂翻卷。这一对跨越了十二年恩仇错位的困兽,终于在命运最初坍塌的原点之上,死死扣紧了彼此的双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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