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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崔氏族长 ...

  •   二月十七,日头白惨惨地悬在中天,照得积雪消融的街道一片泥泞。

      白鹤城南官道上驶来三辆黑漆平顶大车,车身极宽,拉车的四匹青骢马四蹄裹着防滑的生牛皮。车驾前后跟着二十名披挂整齐的按察司带刀亲卫,沿街的贩夫走卒早被驱赶到小巷深处,整条朱雀大街肃杀得落针可闻。

      车驾停在裴府正门外,中柱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晃悠。车帘挑开,率先下来的却不是按察司的官差,而是一个生得极宽胖的长者。

      崔氏现任族长、朝议大夫崔崇。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暗八仙团花织锦长袍,腰系通犀金带,花白的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羊脂白玉簪束着。那张面庞生得极富态,白胖圆润,未语先笑,眼角堆起慈眉善目的深褶,看起来像个极好相处的富贵翁。唯独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腕上,慢慢盘着一串颜色深黑、油光发亮的沉香佛珠。每转过一颗,鼻端便能嗅到一股浓烈得近乎甜腻的沉香冷气。

      裴承熙早已领着阖族主事子弟候在正门阶下。一见崔崇下车,裴承熙快步迎上前去,躬身长揖,神态温恭到了极处:“崔大夫舟车劳顿,晚辈有失远迎。家叔与按察使大人已在后堂设了便宴,专候大夫大驾。”

      “哎,承熙贤侄何必这般多礼。” 崔崇笑得很响,嗓音浑厚洪亮,亲热地伸手扶起裴承熙的小臂,拍了拍他的手背:“老夫此番南下巡视春课,顺道回别业看一眼。崔裴两家世代姻好,二十年同气连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老夫听闻西园近来有些账目不清的流言,这不,专程来替你们做个和事佬,省得按察司那些粗鲁丘八惊扰了府上的清贵门第。”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裴承熙陪着笑,额角却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他太清楚眼前这个老狐狸的手段了。当年十二年前雁回关城下,崔崇也是这般笑眯眯地拍着亲兄长崔老将军的肩膀,转头便将九边布防图暗中递给了北狄游骑,借刀杀人夺了崔氏大权。今日这尊杀神亲自坐镇白鹤城,分明是要借着查办西园的名头,彻底在裴府这块肥肉上撕下一大块带血的皮肉。

      半个时辰后,裴府正厅“叙伦堂”内。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绍兴花雕,金丝楠木的大长案两侧分列着按察司校尉与裴氏长老。堂下正中,陆执一身洗得泛白的青灰直裰,肩背挺直如松,双手拢在宽袖之中,神色漠然地垂首立着。

      左手虎口处,被细白细绢严密缠绕的伤口隐隐透出一股清苦的金疮药香。药是晨起裴听雪亲手敷上去的,指尖擦过烫疤的那点残温,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脉搏上。

      崔崇坐在正客位的大交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极清亮的君山毛峰。他没有看堂上呈递上来的各色账目,甚至没有看按察司的审牒,那双看似浑浊慈和的老眼,自打陆执迈进门槛的那一刻起,便如同两柄隐在暗处的剔骨钢钩,一寸寸刮过陆执的骨架。

      步态稳而无声,落足微扣;行礼时长揖不起,双肩平展如横刃,脊椎第七节骨节微微隆起,那是北境重甲内衬常年磨压留下的硬骨;更不用说,当门房小厮端上茶具时,这个青年下意识侧身避让、单手虚按腰侧的动作——那分明是行伍拔刀时万无一失的防备本能!

      崔崇盘动沉香珠的手指极细微地顿了一顿。十二年了。十六岁中刀落水、坠入万丈关涧的侄儿,他派人在冰河下游捞了整整两个月,只捞起几副挂着烂铁甲片的白骨。他以为这个心腹大患早成了关外野狗腹中的烂肉。可现在,这个本该在死籍上烂透的人,就穿着一身穷酸长衫,活生生地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位,便是西园那位名满白鹤城的陆执先生吧?”崔崇忽然笑呵呵地开了口,放下了茶盏。

      裴承熙连忙欠身:“回崔公,正是此人。”

      崔崇慢慢站起身来,肥胖的身躯显得有些蹒跚,踩着昂贵的地毯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陆执身前半尺处。一股极为浓重、刺鼻得令人作呕的沉香木香气瞬间将陆执笼罩。

      陆执立在原地,眼睑低垂,没有抬头。然而,在崔崇抬手整理衣袖的刹那,陆执的视线极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右腕上那串黑沉发亮的沉香佛珠。

      那沉香珠每一颗都雕成极罕见的十二棱形,正中那颗母珠下方缀着一枚小巧的暗金色辟邪铜铃。那铜铃的底纹上,刻着一道极细的“峻”字残角。那是祖父崔峻当年亲手传给他父亲、临死前都贴身佩戴的遗物! 当年父亲在雁回关离奇暴毙,身上的重甲与随身佩饰全数散佚,唯独这串沉香珠不知所踪。如今,它却完完好好的,盘在眼前这个弑兄夺位的仇人腕间!

      陆执垂在袖中的右手指甲狠狠陷进了皮肉里,喉头翻涌起一股滚烫如火的血腥气。杀父仇人就在眼前。只要他右手微翻,滑出袖中的短刃,三步之内,他有十足的把握把这个道貌岸然的恶鬼斩碎在正堂之上! 可他不能动。身后是裴府,门外是按察司的伏兵,西园里还有一个为了他把心血熬干的裴听雪。他若是拔了刀,西园立成血海,所有的隐忍与代赎将彻底化作齑粉。

      陆执硬生生将那股滔天的杀意压成了冰封的深渊,面容沉平如旧,躬身行礼:“草民陆执,见过大夫。”

      “免礼,免礼。” 崔崇眯起眼,抬手轻轻拍了拍陆执的肩膀,皮肉软塌塌的,力道却带着试探性的沉重:“先生方才交上来的盐引副册,老夫瞧过了。字迹瘦硬险绝,筋骨森严,好字,当真是好字啊! 这等笔法,倒让老夫想起一位故人……老夫十二年前走失的长侄承砚,当年在关外随军点将,写的也是这一手北地的字。”

      正堂内死一般的沉寂,裴承熙的脸色白了半分。

      崔崇凑近了半寸,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陆执的侧脸,压低了嗓音,笑意森寒入骨:“先生年纪轻轻,却有北地的风骨。只是北地风雪太大,关山险恶,那里的风雪啊……不仅养人,也容易埋人。先生一介书生,可得仔细着脚下的路,莫要走岔了,成了埋在雪底下的无名鬼。”

      示威,这是赤裸裸的阳谋与逼视。他认出了他,他甚至不在乎陆执是否认罪,他只是在告诉这个死里逃生的侄儿——十二年前我能将你踩入泥潭,十二年后,在这中州的地界上,我照样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陆执缓缓抬起眼,迎向崔崇恶鬼般带笑的视线。他的眼底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万顷冰河消融前令人战栗的死寂:

      “承大夫吉言。北地虽寒,死在雪里的冤魂多,可雪总有化的一日。只要天理还在,那些埋在深涧底下的骨头,迟早会爬出来,看一看这中州的青天。”

      崔崇面上的笑容僵了半息,眼角深处的杀机如毒火般骤然一跳。但他终究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转瞬便抚掌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哈哈哈哈!好!先生好气魄!按察司的案卷且放一放,老夫改日再同先生好生讨教经史!”

      崔崇拂袖转身,大步跨回主位,再未看陆执一眼,只对裴承熙吩咐道:“回别业吧。老夫乏了。”

      一场剑拔弩张的会面,在看似虚伪客套的寒暄中散去。陆执退出正堂,踏着泥泞的碎雪一步步穿过庭院,背脊挺拔得像是一尊铁石雕像。

      刚穿过西角门回到西园门房,老方迎面小跑过来,神色慌张地递上一枚未署名的竹管:“先生,方才外头一个戴斗笠的军驿脚夫扔进来的,指名要交到您手里。”

      陆执接过竹管,捏碎蜡封,里面滚出一张极薄的羊皮纸残页。纸页上只有几行用朱笔极快抄录的兵部旧案底册字迹,以及最末尾用刀尖重重划出的一处地名—— “城北荒栈,谢无咎。”

      字迹极乱,纸角沾着暗黑色的血渍。谢无咎的查探,终于触碰到了那座被深埋了十二年的惊天铁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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