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阳错》十三境

11、第 11 章 长庚说：“

　　吃完饭，伏枝把碗搁在桌上，出门转了一圈，从路旁边捡了根棍子。

　　那棍子不长不短，正好双臂张开那么长，握在手里轻巧趁手，皮面上带着细密的纹路，一道一道的。他掂了掂，又挥舞了两下，虎虎生风，棍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带起一点细灰。

　　他越看越满意，觉得这棍子看着简单但不简单，像孙悟空的金箍棒，能大能小，能长能短。虽然这棍子不会变，可握在手里就是有股说不出的顺手劲儿，好像天生就该握在他手里似的。

　　他拿着棍子往长庚家走，一路防护着，怕那只狗又从哪里蹿出来。

　　长庚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崩出来的木屑飞溅，落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木头的涩味。

　　长庚光着膀子，只穿了件背心，背心被汗洇透了，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

　　伏枝走过去，把棍子举到长庚面前，晃了晃，脸上带着点得意，嘴角微微往上翘着。

　　长庚看了一眼，放下斧头，接过棍子。他两只手握着棍子两头，掂了掂，像是在估摸什么。

　　然后两手一掰，咔嚓一声，棍子断成两截。他随手扔到柴火堆里，捡起来搁在旁边的柴垛上，动作利落，像扔一根废柴。

　　伏枝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他的宝棍，他捡的，他看中的，他握了一路觉得称手的，就这么被折了。他指着柴火堆，嗓门都变了调：“你干什么？”

　　长庚说：“你不是捡来当柴火的吗？”

　　伏枝瞠目结舌。

　　屋里又有声音响了。是咳嗽，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从胸腔深处撕出来的。长庚看了伏枝一眼，放下斧头，转身进了屋。

　　伏枝站在院子里，蹲下来，从柴火堆里把那两截断棍捡起来，拼在一起，裂缝清清楚楚的，木茬子支棱着，怎么拼也拼不拢了。断口处露出白生生的新木。他用半根棍子，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坏蛋。

　　写完，他把断棍搁在字旁边，像是在做标记。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幼稚，可又懒得擦掉。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了长庚的屋。

　　不一会儿，长庚进来了。他走到桌边，问伏枝：“地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伏枝看着长庚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要不是知道长庚不识字，他准以为这人是在故意挑衅，可长庚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求知若渴，认认真真的，等着他回答。

　　他憋着气，胸口那团火发不出来，堵得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是你名字。”

　　长庚说：“我名字三个字，程长庚，那只有两个。”

　　伏枝愣了一下，没想到长庚不识字数数倒挺清。他说：“我写的长庚。”

　　长庚说：“地上第一个字笔画更多，长字没那么多笔。”

　　伏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盯着长庚，长庚盯着地上的字，两个人就这么僵了两秒。伏枝说：“你就不能蠢一点吗？”

　　长庚没答这话。他说：“我给你接上。”

　　伏枝看着长庚，说：“算了，你要劈多久啊？”

　　长庚说了个数。伏枝算了算，还挺久的。他看了看自己身上。他说：“要不，你先给我水，我要洗澡。”

　　长庚说：“行。”

　　伏枝从外面竹竿上取下衣服。衣服晾在那儿半天了，风吹日晒的，干得透透的，粗布硬邦邦的，拿在手里哗啦响。

　　他抱着衣服去小间。长庚已经提了一桶水进去，搁在地上，又在那墙角凸出来的土台上点了盏小油灯。火苗细细的，缩在灯盏里，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昏黄黄的。

　　伏枝站在门口，看着那点火光，心里踏实了些。这间小间白天也暗，关上门就是一团黑，他一个人待在里面，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可又不好敞着门洗，只能靠着这点光壮胆。

　　他进去，关上门，门闩坏了，他用桶挡着。外面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斧头入木，木头裂开，节奏稳稳的。他听着那声音，莫名觉得安心，脱了衣服，开始洗。

　　水是凉的，浇在身上激得一哆嗦，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搓了皂角，滑溜溜的，搓出些泡沫来，往身上抹。

　　洗着洗着就习惯了凉意，搓得也顺了手。他把头发也洗了，长发浸了水，沉甸甸的，贴在背上，他抹了皂角，搓了几把，冲干净。身上终于有了干净的感觉，皮肤清清爽爽的，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洗完，他把自己的衣服洗了一遍。他以前没怎么洗过衣服，用不着自己动手，洗衣房有人收，或者直接买新的。

　　他学着搓了两把，领口搓了搓，袖口搓了搓，涮了涮就拧了。水滴滴答答的，从衣服上往下淌，他把衣服带出去，挂外面竹竿上，把下面的土地晕湿了，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蹲下来看，一只蚂蚁在这场局部下雨中迷了路，转来转去，触角乱摆，爬过来爬过去，找不到原来的路线。

　　长庚走到他旁边。伏枝感觉到了，长庚的影子罩在他身上。

　　他把伏枝刚挂上的衣服拿下来，两只大手一拧，水哗哗地淌出来，拧得干干的。

　　伏枝抬头看，一滴水从长庚手肘上滴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抹了一把，站起来，说：“你劈完了吗？”

　　长庚把拧干的衣服重新挂上去，说：“嗯。”

　　长庚去洗澡了。伏枝在院子里东转西转。他听到屋子里又有声音了，是那个咳嗽声。他看了一眼长庚，长庚刚进小间，门关上了，水声哗哗的。

　　伏枝走进去，那间屋子的门半掩着，他推开，里面很凉快，不比他自己那间破屋差。

　　他那间屋子怪，日头直直地晒进来，按理说该闷热得像蒸笼，可一进去就是一股阴凉气，像是墙里头藏着块冰。

　　这间屋子不一样，窗户小，还糊着厚纸，光线透不进来，黑黢黢的，凉气是从墙根底下、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阴阴的，跟那边不是一种凉法。

　　空气里有种潮湿和药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凉丝丝的，不难闻，像是草药熬久了，那股苦味散了大半，只剩一点余味，混着泥土的潮气，沉沉地压在屋子里。

　　炕上有个人，盖着被子。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盖到胸口。那人咳起来，咳得在床上摆动，身子一耸一耸的，被子滑下来一截。

　　伏枝走近，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但头发也没多少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瘦骨嶙峋，颧骨凸着，眼窝陷着，手背上青筋虬结，像枯树枝。

　　老人看是伏枝，不是长庚，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用枯瘦的手指了指桌子上的痰盂。

　　伏枝把痰盂端过去。老人撑起身子，伏枝扶了他一把，老人的胳膊细得像柴火棍，隔着皮能摸到骨头，轻飘飘的，好像一使劲就能折断。

　　老人咳到痰盂里，咳得撕心裂肺的，嗓子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呼噜呼噜地响，痰里带着血丝，红丝丝的，浮在痰液上。

　　咳完了，伏枝把痰盂放回去，通过略长的、遮眼睛的头发看老人。

　　老人撑起自己的时候，靠的都是上半身，胳膊撑着炕面，上半身抬起来，下半身像是被拖着一样，一动不动的，两条腿搁在炕上，没有知觉似的。

　　老人重新躺回去，喘了两口气。

　　伏枝看着那人，想出去了。

　　老人哑着说：“你是冬天吧？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伏枝装傻充愣，咧嘴傻笑了一下，转身跑出去了。

　　伏枝坐到桌边，拿起那截铅笔头，在纸上写写画画。他画的是长庚。先画了个轮廓，肩膀的弧度，胳膊的线条，背心的领口，他今天下午看了一下午，记得清清楚楚。

　　他以前学过一点人物速写，画得不算精，可好歹能抓住形状。他用铅笔勾了勾，又用指头蹭了蹭，把线条蹭得柔和些。

　　画着画着，心猿意马。

　　长庚砍柴的时候，背心被汗洇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一收一放，肌肉一条一条的，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铅笔在纸上就不受控制了，把背心的轮廓画得低了些，胸口的线条画得多了些，画着画着，脖子根那儿画了几道阴影，像是锁骨，又像是汗痕。

　　他越画越细，铅笔画秃了，就在桌上磨一磨，接着画。画到胳膊的时候，他脑子里浮现出长庚掰棍子时的样子，小臂绷紧，青筋凸起来，手腕上的筋骨一根根的，像盘着的树根。

　　他画着画着，觉得脸有点热，耳朵尖也发烫。他把画翻过来，在背面重新画了个正经的，可画了两笔，又翻回正面，在那幅不正经的画上添了两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手停不下来。

　　长庚什么时候进来的，他都不知道。直到一颗脑袋从他肩膀后面探过来，热乎乎的呼吸喷在他耳朵上，他才猛地一激灵，铅笔头差点戳进纸里。

　　长庚说：“你在画我吗？”

　　伏枝吓得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他一把把画折起来，往兜里一塞，塞得急，纸边在口袋外面露了半截。他说：“没有。”声音有点发虚，尾音往上飘。

　　长庚没追问。他走到柜子跟前，背对着伏枝，拉开柜门，在里面翻了一阵。伏枝坐在桌边，看着长庚的背。柜门开着，挡住了长庚的半边身子，只露出后腰和肩膀。

　　伏枝盯着那截后腰看了两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桌子，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长庚翻了一阵，转过身来，走到伏枝跟前，摊开手。手心里搁着一颗糖，水果糖，糖纸花花绿绿的，跟那天小孩扔给他的一模一样。

　　伏枝接过来，拆开糖纸。糖块硬邦邦的，淡黄色的，搁进嘴里，甜味散开，一开始那种甜腻腻的感觉还在，可没上次那么冲了。

　　可能是他吃了两顿咸的，嘴里淡了，也可能是他入乡随俗了，甜的东西反而觉得珍贵。他把糖在嘴里转了两圈，含在腮帮子里，慢慢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