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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山崩梦醒,岭下迟约 地下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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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旧研究所的舱室之内,红光警报一遍一遍扫过斑驳四壁。
头顶岩层受爆炸与交火震荡,细密碎石如同细雨簌簌坠落,砸在头盔与设备外壳上,发出噼啪细碎的声响。厚重的尘土混着低温系统逸散出的冷雾,在头灯光束里翻滚盘旋。远处通道不断传来金属扭曲的闷响,整座山腹已经走到崩塌的边缘。
陆慎释放的加密数据流还在向外奔涌。一部分被沈砚紧急封堵截断,可依旧有零碎数据包撕裂干扰屏障,顺着荒原上空混乱的电磁频段四散飘向外界,不知道会落进哪一方野心家的接收器里。
上层废墟的枪战依旧没有停歇。诺兰安保、潜入的保守派极端分子、来路不明的第三方小队,在坍塌的回廊之间来回拉扯争夺。枪声回响层层往下滚,时而尖锐,时而被厚重岩土闷成低沉的轰鸣。
沈砚半俯身在布满尘埃的操作台前。
外套肩头已经被落石划出一道裂口,布料磨破,沾着一层灰黑尘土。额角被飞溅的碎石擦出一道浅浅伤口,一丝淡红血丝顺着太阳穴缓缓滑下下颌。他全然未曾顾及伤痛,双手不停在面板之上翻飞敲击。监控手环剧烈震动,屏幕上不断弹出议会远程发来的告警提示。
站在身后不远处的保守派观察员,举着记录仪,镜头死死钉住他的每一个动作。男人面色紧绷,眼神充满猜忌,嘴里不停高声喊话:
“记录全部操作!他在修改底层参数!一旦样本暴走,所有责任必须由他承担!”
他不在乎废墟会不会彻底埋葬所有人,只想要拿到能够彻底推翻公投结果的证据。这是坐山观虎斗,静待灾难发生,便可一举置沈砚于死地。
科恩元老被几名安保人员拦在稍远的安全地带。老人面色凝重,看着不断开裂的穹顶,心知再拖延下去,整座山腹便会彻底掩埋。
“准备强制撤离!优先保全人员!休眠载体能舍弃便舍弃!”
话音未落,那台静静横置在舱室中央的休眠承载装置,忽然发出一阵绵长柔和的嗡鸣。
陆慎的广播指令本是向外散播数据,却意外扰动了休眠数十年的意识内核。透明保护层之内,蜷缩已久的人形缓缓动了动肩膀。幽蓝的内部光源明暗起伏,沉睡了数十年的第二份人造意识,就此缓缓苏醒。
头灯的光束聚拢过去。
那并非众人想象之中狂暴危险的怪物。载体是一名看上去十分年轻的人,面色苍白,长久休眠让四肢还带着僵硬的滞涩感。他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映着舱室内晃动的红光,没有暴戾,只有无边的茫然与疲惫。
没有攻击,没有失控。苏醒之后,他只是安静望着周遭混乱的一切,声音透过通讯扬声器轻轻响起,带着长久沉睡造成的沙哑。
“我叫莱伦。当年研究所事故,我没有被战火夺走。是陆慎,把我锁进地下,刻意封存。”
一句话,让舱室内所有人动作都顿住。
漫天猜想,种种关于敌国武器、战争凶器的揣测,瞬间破碎。
莱伦缓慢道出被掩埋数十年的往事。当年研究所灾难爆发,两份意识样本留存下来。第一份被战火卷走流落战场,成为沈砚项目的技术原型根基;而他,是陆慎亲手偷偷转移,藏进这座山腹地下。陆慎没有销毁他,也没有解析他,只是将他囚禁于此。
陆慎需要这样一枚底牌。留着莱伦,留着完整原始样本,在日后政局博弈陷入绝境之时,再将他抛出,搅动两国风雨。这些年所有关于“第二份样本流落外界”的传闻,全都是陆慎刻意放出的烟雾。莱伦自始至终,都安放在这片山腹囚笼之中。
外界吵得沸沸扬扬的战争威胁,从头到尾,只是一名野心家囚禁起来的囚徒。
就在真相吐露的刹那,头顶岩层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巨大的混凝土板块轰然断裂,尘土冲天而起。真正的大规模塌方,来了。
碎石与巨块岩石顺着通道滚滚坠落,退路正在被快速封死。
“撤退!立刻撤退!”科恩元老嘶声大喊。
通道已经大半被落石堵死。安保人员掩护众人向着出口艰难后撤。观察员依旧不肯放下记录仪,一边后退一边还在疯狂拍摄,依旧试图从莱伦的苏醒之中罗织沈砚的罪名。
沈砚回头看向舱室之中刚刚苏醒的莱伦。年轻人刚刚睁开双眼,就要被崩塌的山体埋葬。
他面临抉择:随队伍立刻撤出,保全自己,把莱伦留给掩埋的山腹;或是冒着被落石掩埋的风险,将这个同样被命运囚禁的人带离此地。一旦在救援之中出现任何意外,保守派手中的录像,足以将一切灾难全部归罪于他。
短暂一瞬的权衡,沈砚做出决定。
他快速调整控制台剩余参数,锁死休眠载体的数据端口,阻止残余外泄信号继续扩散。随即跨步上前,解开承载装置的固定锁扣。灰尘不断砸落在他脊背,伤口处的血混着尘土,在侧脸凝成暗色痕迹。
“跟我走。”他对莱伦说。
莱伦茫然地点头,踉跄地迈步跟上。
一行人在摇晃震颤的地下通道里艰难奔逃。身后舱室与回廊一块接一块被巨石填埋,轰鸣不断追赶在身后。当最后一批人跌跌撞撞冲出研究所上层裂口的一刻,整片山腹轰然向内塌陷。漫天尘土冲天腾起,如同灰褐色的黑云,笼罩整片荒原。
旧研究所,就此彻底埋葬于山岭之下。
荒原之上硝烟未散。潜入此地的各方势力,见到山崩,又见苏醒的莱伦被调查组护住,知道抢夺样本的目标已经落空,陆续借着荒山野岭四散撤离。那一支神秘第三方小队,没有上前纠缠,远远望了一眼营地方向,悄无声息隐入山野深处,身份依旧成谜。
劫后余生,营地之内气氛依旧紧绷。
保守派观察员第一时间将全部录像、记录打包传回诺兰议会,依旧极力渲染危险,声称沈砚擅自接触未知样本,行为存在重大风险,要求重新启动羁居资格审查。
莱伦坐在营地避风角落,裹上厚重毛毯,安静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荒原。数十年的地下囚禁结束,可等待他的,同样是议会无休止的评估与审判。
沈砚站在土坡之上,望着那一片被烟尘覆盖的崩塌山体。定位手环依旧亮着冷光,额角的伤口已经做过简单包扎。他神情疲惫,却并无颓丧。危机没有完全消解,外泄的零碎数据依旧流窜网络,议会内部的攻讦还会接踵而至,但陆慎玉石俱焚的后手,终究没有酿成最可怕的灾祸。
科恩元老走到他身侧,望着漫天尚未散尽的尘土,低声感慨:
“真相大白,可人心之中的偏见,不会跟着山体一同埋进地下。往后的路,依旧艰难。”
翻过那一道横亘的山岭,维伦一侧的灾区。
山崩传来的低沉震动,隔着百余公里的山峦依旧可以感知。大地微微震颤,远处地平线上,可以看见诺兰方向腾起的巨大灰云。
考察团营地气氛压抑到极点。
来自元老院的紧急指令一道接着一道传来。边境爆发交火、山腹研究所塌方,主战派抓住事端猛烈施压,全员立刻撤离的命令已经正式下达。车队已经整备完毕,引擎怠速低鸣,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离开这片满目疮痍又获得新生的土地。
谢晏辞站在断墙残垣之上。
脚下是灾后重生的草地,嫩绿色的杂草从混凝土裂缝之中钻出来,远处新生幼林在风里轻轻摇晃。这便是他们许久之前相约奔赴的地方。如今人已到此,山岭对面风波滔天,两人仅仅一岭相隔,却终究不能相见。
傅昭拼尽全力,在元老院周旋斡旋,为他争取到短短两个小时的缓冲时间。两个小时之后,无论发生什么,考察团必须启程返回首都。
随同队伍的主战派官员步步紧盯,不允许他私自靠近边境边界。记者的镜头无处不在,每一步都落在监视之下。
短暂的中转通讯链路再度艰难搭建。电磁干扰时强时弱,信号断断续续。
沈砚:山腹彻底崩塌。陆慎的底牌揭开。第二份意识莱伦活着救出。大部分外泄数据被拦截,仍有碎片流入外界。议会保守派已经收到全部录像,审查风暴即将到来。我暂时安全。
谢晏辞:撤离命令已下达。我仅有两小时留在此地。我站在我们约定的这片土地上,望向山岭。明明距离这样近,却无法跨越国境前去。
风卷过残垣,吹动他的衣衫。眼底藏着深重的怅然,却并未失控。身处各自的枷锁之中,他们早已经习惯接受现实的阻隔。
沈砚:不必遗憾。我们已经有一人抵达这片土地。废墟之上长出草木,灾难已经过去。这便是约定一半的完成。余下,交给时间。莱伦的出现,会带给两国新的议题,人道交流提案有机会获得新的论据支撑。
谢晏辞:我明白。我会如实记录此地重建现状,回国之后尽我所能守护交流的火种。你务必扛住议会接下来的审查。不要轻易放弃自己。
沈砚:我不会。那个变量,不会删除。
一阵强烈的电磁干扰袭来,字符乱码翻滚,通讯再次断裂。
谢晏辞缓缓收起终端。抬眼望向那一道灰蓝色的巨大山岭。山的那一边,风与尘土尚未落定。他孤身站在残垣之间,脚下就是那片他们遥遥向往的土地。没有久别重逢,没有并肩而立,只有独自一人,替两个人站在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两小时的缓冲期限走到尽头。
官员过来提醒撤离。谢晏辞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绵延山岭,转身走回考察车队。汽车引擎轰鸣,车队缓缓驶离灾区,踏上返回维伦首都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