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嗣还旧地故 ...
-
暄和二十年秋初,江南热得异常。
泠安城野,正午烈阳炙烤着稻田,田间村舍中,一间不起眼的破旧小屋门窗紧闭,破布拌着黄泥将缝隙塞得严实,一点光亮都透不进。屋内中央的方桌上燃着一支幽幽烛火,勉强映出三人轮廓。
一老汉满脸皱纹,形如枯槁,另两人与他面对而坐,一高一矮,身着宽袖长衫,黑纱遮面,只露出两双眼睛。
老汉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
二位公子,这屋子偏僻,四下无人,老夫今日只对您二位讲这段秘辛,出了这门切莫再提。
此事要说回十六年前,正是隆冬时节,数九寒天。
那一夜,却说那泠安王府中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王后怀胎十月,腹中阵痛已有多时,却迟迟未能分娩。满屋子的稳婆、医官个个束手无策,王后在帐中气若游丝,命悬一线,大王在堂前来回踱步,心急如焚。
正是子时三刻,奇事发生了。
只听得王府屋顶之上扑棱棱一阵异响,众人抬头望去——
好一只凤凰!
但见它翎羽璀璨,昂首立于琉璃瓦之上振翅长鸣。那鸣声清越悠扬,直透九霄,泠安城内皆可闻。
大王大惊,正欲派人查看,忽见那天色骤变。
原本漆黑之夜空竟缓缓升起一轮血月,赤红如染,妖异非常。月光所照之处,万物皆浸血色。
就在此时,只听内室传来婴啼。
泠安世子降世了!
大王又惊又喜,连忙入内探视。却见两个婴孩,一左一右,裹在锦被之中,相貌竟是一模一样,难分彼此。
竟是一对双生子。
此事非同小可,大王不敢怠慢,连夜请大梁当朝国师入府占算。
国师头戴星冠,身披鹤氅,在堂中设下香案,焚香祷告,又取二子生辰八字,排开八卦掐指细算,历经一番推演,国师面色大变,颤声说道:
“大王,此二子命格奇异,一吉一凶,截然相反。其一乃祥瑞降世,可庇佑风调雨顺,天下太平,保我大梁国祚绵长。其二却是凶煞转世,命带血光,日后必祸害人间,涂炭生灵!”
大王闻言,如遭雷击,跌坐椅中,半晌无言。
他低头看着怀中两个一般无二的婴儿,心如刀绞。可转念一想,凶煞不除,天下苍生何辜?
大王猛地站起,厉声喝道:“将那凶煞即刻处死!”
左右侍卫上前,抱过那婴孩。那孩子尚在襁褓,哪里知道大祸临头?只是哇哇啼哭。
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那婴孩一死,天上血月竟渐渐隐去,夜色恢复如常,仿佛一切不曾发生。凤凰亦振翅高飞,消失于天际。
大王长叹一声,将幸存之子悉心抚养,只盼祥瑞庇佑,王府安宁。
转眼十余年过去,那世子长大成人,生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大王暗自欣慰,只道是祥瑞护体,王府必能世代昌隆。
谁曾想,祸事接踵而至。
先是王后突发怪病,高热不退,不日而亡。继而大王卧床不起,七窍流血,撒手人寰。王府上下从管家到仆役,从厨娘到马夫,一个接一个离奇患病,症状诡异,药石无医。
不出数年,竟阖府尽殁,鸡犬不留,只剩世子一人。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
这才恍然大悟,那被处死的,才是真正的祥瑞世子!
那凶煞狡猾至极,竟以秘法掩藏命格,骗过国师,骗过大王,苟活于世。待他长大成人凶性渐显,便开始霍乱人间,先灭王府满门,继而祸及方圆百里,百姓流离,尸横遍野。
然而,为时已晚,凶煞已成气候,寻常手段奈何他不得。天下苍生,危在旦夕。
二位公子可道这凶煞为何如此厉害?
只因那冤死的祥瑞本是凤凰血脉,身负天地正气,却被至亲错杀,怨气冲天,魂魄散于九幽,无法归位。凶煞没了克星,自然横行无忌。
若要化解此劫,唯有一法。
您二位眼前这尊神像,便是当年那冤死的祥瑞世子。
他虽身死,仍有一缕英灵不灭,只待有缘人真心祭拜,以香火供奉,以诚意感召,方能将他的魂魄重新召回泠安。
祥瑞归位,凶煞自伏。届时王府怨气消散,凶煞永镇。
公子们若也想得他庇佑,仅需五百文,便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家宅平安,福寿绵长!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寂静。
烛火跳动着,旁边立着那尊小小的泥巴神像。
稍矮一些的那位客人探身借着微弱的光端详那物。看了几眼,干笑两声,忍不住歪头靠向身旁同伴,压着声音评价道:“我还以为那是个壶。”
不怪人认不出来。
这神长得过于写意,没点儿想象力,实在难以辨认哪个方向是正面、从哪里开始是身体、伸出来的细条是饰品还是四肢。
高一些的那位客人淡淡道:“估计热化了吧。没关系,人和壶本质上是差不多的。”
屋内狭小,所有话叫人听得一清二楚。老汉搓着手,面上依旧挂着夸张的笑,烛光自下而上照着,勾勒出汗水浸润的道道沟壑。
高个子客人道:“很遗憾,我们身上没有那么多盘缠。”
“四百文!”老汉急忙改口,“四百文也行。”
“这是茶水和故事的报酬。”那人从怀中摸出约莫两百文铜钱放到老汉面前,下一秒扣住身旁人要去夺铜钱的手,站起身,“我们该走了。”
推开门的瞬间热浪扑面涌来,阳光随即刺下,等了片刻视线才变得清晰。
抬眼望去,东倒西歪的稻秆挂着小穗瘪粒,稀稀拉拉散布在地里。
不远处,一个妇人佝偻着身子在地里忙活,背上绑着个婴孩,一声不响趴着。
妇人听见自家动静,抬头看过去。
一宽袖长衫的公子抓着另一生人从屋里出来,简单朝门内行了一礼,便扯着同伴往泠安城那边去。
被抓住的那人似乎在叫喊着什么,但太阳晒得她头晕目眩,耳内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只见得老汉一手拿布裹着什么抱在胸前,另一手高举着挥舞,招呼她过去。
待她缓缓从田里出来看清那沉甸甸的包裹,转头再去寻那两位客人,早已只剩两个模糊的身影。
“牧舟你疯了?盘缠全给了那家伙,我们难道留在这个破地方乞讨吗?”稍矮那人的手已经被放开,扯着面纱透气,露出少年不知是被闷红还是气红的脸。
名叫牧舟那人安抚道:“没事的玲珑,王府传信急召我,肯定有要事相求,到时候多要些报酬就好了。”
二人出了稻田,避开城门口聚集的难民,给士兵验了通行符传,直直沿着中央大街往里走。
“我回去就告诉阿姐。”唤作玲珑的少年又躲回面纱后边嘟嘟囔囔,“两百十九文,够我们吃一个月了。”
旋即,玲珑的目光被街旁的银楼引了去,钉在柜台上的金银玉钗上挪不开眼。
“给姑娘买?”店主盯着少年欲图触碰的手,冷声招呼。
牧舟未理会那店主,亦轻声问玲珑道:“想要吗?送你一支,换今日之事莫要告诉阿姐。”
“哪儿有姑娘啊?不劳您破费。”玲珑收回手,头也不回地离开,闷闷道,“从前女子身份在外也不耽误事,就这两年,连阿姐都不便扮红妆了。”
“不要在外头提。”
二人走在街上,身着男子的衣裳,发髻梳成男子的样式,再加一人声音低哑,一人尚且年少,谁见了,都只当是再寻常不过的公子。
唯有皮囊下的自己清楚,这里头装着两个半分不参假的女儿身。
她们从郊野到大街,坦坦荡荡走着,无人瞧出异样。
城里并不比外头热闹,路过布庄茶行酒楼都没几个客人,只见得老板们或是歇在柜台后,或是卧在躺椅上,街上有人路过便斜瞟一眼,身上动也不动。
泠安大概许久不来外乡人了,细绢宽衫、黑纱蒙面的两人走在街上,引得旁人纷纷多看几眼,眼里说不清是排斥还是欢迎。
“行行行,反正钱都拿去供奉祥瑞了,有本事让祂帮你。”
玲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声音越来越小,终于闭上了嘴。
却听见牧舟问:“你真的相信吗?”
“傻子才信。”
“牧公子,殿下委托于您的要事,需从一则民间流言说起。传闻十六年前,王府诞下的是一对双生子……”
王府的会客厅,所有下人都屏退在外,只剩一位官员与两人对坐。
此人是御史大夫崔义,照其官职,在侯国之内手握重权,地位仅次于泠安王与丞相,看着却年纪轻轻,不过二十,身着正式礼服端坐着,接待两位进了府仍黑纱蒙面的无礼客人。
他似乎有些紧张,不敢直视牧舟的眼睛,嘴里讲的话听着耳熟。
“国师亲临泠安……”
“凶煞和祥瑞的故事我们已经听过了。”牧舟直接打断他,“贵府觉得我能平息传言?”
崔义似乎没料到这情况,支支吾吾道:“是,殿下近些日子深受流言困扰,望牧公子能为殿下分忧。”
牧舟未动面前茶水一口,只是缓缓摩挲着茶盏,道:“我要殿下亲自与我谈。”
崔义忙道:“殿下近日身子不适,不便见人,若您有什么良策,我可以代为转达。”
“不适?”黑纱之上的双眼直直盯着崔义,“鄙人不通医术,但自幼得逍遥仙照拂长大,她结交甚广,其中不乏江湖神医,若有需要,我可借她人脉代为接洽。”
“哪个神医?我怎么……痛痛痛!”玲珑刚开口,便神情痛苦地噤了声,皱着眉头揉自己的腿。
崔义慌忙拒绝着,丝毫没注意到她们桌下的小动作,只是重复道:“不必、不必,殿下近日不便见人,同我讲就好,同我讲就好。”
“恕我直言,殿下若是真为此事,怕是找错人了,鄙人一介草民,可没本事堵住悠悠众口,贵府还是另请高明吧。若无其他要事,我们就先告辞了。”
牧舟已经理了理自己的衣衫,看着要起身离开。
“不,一定是您,殿下指明了要寻牧公子!您一定有办法!”崔义额头冒着汗,全然失了风度,企图从牧舟身上得到半点松口的迹象,可此人分明看着是不想多留的意思,“奉春,带二位公子去侧殿客舍。奉春?奉春!”
他似乎忘了先前让下人远远回避的吩咐,扯着嗓子叫了好几声,才把小姑娘唤回来。他缓了口气:“牧公子,我知此事仓促,还请您慎重考虑,明日我们再谈。”
终是没有推辞。
侍女把二人送到客舍,前脚刚走,玲珑便一把扯掉了面纱,骂道:“殿下长殿下短,泠安王给那家伙下迷魂药了?从前好歹也算富庶之地,他才继位几年,就把泠安败成这样,过街老鼠都得骂他一句。姓崔的难道看不出问题根源所在?”
“不对劲。”玲珑一屁股坐在床榻上,抬头看着牧舟,“你也不对劲。”
牧舟不言,只是随手摆弄着屋内的物件,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玲珑说不上来到底怎么回事,自从到了江南,胸口一直堵得慌。或许是水土不服,被热得头脑发昏,才会看谁都不顺眼。
少年本是西北出生,十岁时被母亲托付给出了名的江湖游侠逍遥仙,自此跟着她天南地北地漂泊,如今已有三年。逍遥仙此人看着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倒是靠着八面玲珑的本事混得风生水起,上到官府交办的要务,下到市井托付的琐事,样样办得周全妥当。除了不会教养孩子,吃穿用度上皆是有求必应,自从跟了她,再没吃过穷困的苦头。
牧舟比玲珑稍大几岁,自幼跟在逍遥仙身边,见过她的乡里乡亲都夸这小孩乖巧懂事,玲珑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共同生活了一阵,方才发觉耳濡目染的威力。
寻乐、观戏、捉弄人。
出淤泥而全染。
眼下,逍遥仙不知在哪儿喝酒,自己快活去了,丢下二人应付王府,不顾死活。
不过牧舟自从踏进泠安国境,竟真的安分守常到现在,以至于甩不掉死缠烂打的崔义,落到如今这个尴尬的境地,都不知明日能不能从王府脱身。
渐渐没了从缝隙溜进来的光,牧舟推开窗探了探,外边连盏灯火都没了,四周漆黑一片。
她回头问:“来不来?”
玲珑本在床榻上假寐,一睁眼,看见牧舟已经半边身子翻越窗台,顾不得别的,她捞起桌上的行囊就要跟着走。
“放着。”牧舟轻声抛下一句,身影消失在窗口。
不是要连夜离开?
玲珑来不及问,匆匆系上面纱跟着翻出窗子,随她一路从侧殿探到正殿。
除了门口打瞌睡的侍从,竟一个人都没遇上。许多屋子明显很久没人住了,甚至都没锁上,吱呀一声推开,霉味扑鼻。值钱的玩意儿已经一件都不剩了,只剩些搬不走的华贵内饰被灰尘压着。
果然,正如传闻所说,如今王府里,也就剩泠安王和零星几个仆从住着。
二人兜兜转转,终是停留在泠安王寝殿的窗边。
里边亮着灯。
透过窗缝,冷气伴着浓烈的香味直往外冒,熏得人直犯恶心。
品位真差。
玲珑心里嘀咕着,捏住鼻子凑到缝隙处往里看。只见床榻四周摆了大大小小的冰鉴,榻上裹在被子里睡觉的一定就是泠安王。床边还跪坐着一人,或许是亲近的仆从,垂着头,像是也睡着了,背影看着眼熟。
好奢侈。他们冬天究竟存了多少冰,经得起这么用?但是冰鉴香炉围着摆了里外三圈,像作法摆阵似的,看着真晦气。
玲珑想到这儿,皱着眉头退开些,似乎真的从香气中闻到丝丝缕缕熟悉的恶臭。
不,那气味是真的!
玲珑一惊,转头拉过牧舟的手就要离开,却没拽动。
牧舟只道:“你先走,我进去看看。”
她显然也感觉到屋里情况不对,循着墙找到偏房一扇未关紧的窗子,轻轻推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都到了这地步,玲珑哪肯自己走?想都没想便跟着钻了进去。
双脚刚一落地,定睛一看,床上之人失了血色的脸透过未关好的门直直映入眼帘。
那张脸已经肿胀起来,皮肉松松垮垮,下一秒就要融化脱落一样。
死了?泠安王死了!
慌乱之中,玲珑不知踩中哪块地板,脚下一陷!
轧——
一声艰涩的巨响从背后传来。
未曾想,这半阖的窗子竟自己缓缓关上。
“谁在那里!”
牧舟与玲珑不约而同去掰那扇窗,竟是被机关牢牢卡死。窗格三交六椀,内外夹层,硬得不像木头,牢牢将人锁在里面!
谁会把居所设计成这样?分明设了个牢房!
被算计了?
来不及了,只能找地方藏起来,不,完全没有可以藏的地方。
怎么办?
那就杀了那人。
大不了鱼死网破。
把发现这件事的人都除掉!
来不及细想,玲珑抄起手边的烛台,耳边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方才跪在榻前那人早已起了身,一步步走来,手中长剑反着银光,面容在烛火中显现。
崔义?
“牧公子?”
他的声音微颤,指节肿胀,死死握着剑柄。
“您来做什么?”
“我说了,要殿下亲自与我谈。”牧舟亦早已收敛慌张的仪态,不疾不徐,往前走了两步,定定道,“不过看这情况,好像没机会了。”
不远处躺着的那具身体亦默认了。
“不许动!”崔义大喝,“是你逼我的。你自己寻死……”
崔义这副权贵子弟的模样,一看就空有花架子,从来没有真正与人兵刃相向,剑都拿不稳,更别提杀人灭口了。
他死死盯着对面二人的动作,急促地呼吸着。
见牧公子抬起手,他刚想反击,却见此人摘下面纱,露出那张脸——
泠安王生前那张脸。